清麦捧着新鲜出锅的桂花糕小跑至马车前,李坚为她掀开车帘,桂花糕的香气还在鼻尖萦绕,但眼前的一幕却令人心生恐惧。
薛晚盈浑身无力的瘫倒在座位上,白皙的脸上被泪痕覆盖着,眼泪在脸颊上肆意流淌着,根本不寻到一处干爽的地方。
她气息微弱的躺在那里,胸膛处的起伏迟缓无力,仿佛下一刻就要归于静止,再无跳动。
清麦眼眸瞪大,呼吸停止,拎着桂花糕的手骤然无力,随着“啪——”的一声轻响,包裹整齐的糕点瞬间摔落在地。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扑到薛晚盈的身边,焦急的握住她垂落在地毯上的手。
热的,还是热的!
幸好还是热的!
清麦压低身子,努力从喉间挤出声音,但却无法止住颤抖:“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薛晚盈眼眸半睁半闭,意识不清的呢喃着,眉心轻蹙,皱起的眉头像是永远都无法抚平一般。
清麦呼唤的声音越来越大,她再也压制不住即将失去薛晚盈的恐惧:“小姐你快睁开眼睛,千万不要吓奴婢啊?你怎么了?”
薛晚盈发出一声痛苦的呢喃,眼帘缓缓抬起,眼神没有焦点,就维持着睁眼的姿势望着虚无。
清麦屏住呼吸,一点点揉搓着薛晚盈僵硬的指尖。
不知过了多久,手指轻轻动了一下,躺在座椅上的人终于将目光落在清麦的身上:“扶我起来。”
清麦直到此刻才可以畅快的呼吸。
她小心翼翼的搀扶着,薛晚盈身上根本没有一点力气,连坐直都做不到,只能依靠着清麦的肩膀。
清麦拿着手帕一点点擦拭着薛晚盈的脸颊,她很想问发生了什么,但看着她气若游丝的模样,又不敢让她再次陷入痛苦。
就在清麦纠结之际,薛晚盈发话了:“回府。”
虚弱又带着不可反驳的坚定。
无论卫牧尘和姬月公主的事发展到了何种地步,她都要回护国公府,她要卫牧尘亲自告诉她。
如果是真的,卫牧尘不日便会迎娶姬月公主入府,她不会留下。
她决不可能和姬月公主共侍一夫,任何人都不可能。
倘若是假的......
薛晚盈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在心中怒骂自己的不争气,明明事实都摆在了眼前,她竟然还在为他寻借口。
可卫牧尘在乎吗?
这段不回家的日子里,他住在哪里?他又陪在谁的身边?
她在为他患得患失,说不准卫牧尘正抱着美人,和和美美的享受人间极乐。
李坚正在外面探头探脑的张望着,时不时附耳凑近车厢听着里面的动静,又不敢太过明显,招惹行人的注意。
忽然,清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薛晚盈的声音低哑,李坚根本没有听见,只得由清麦转述。
李坚听出清麦语气中的焦急,又回想起刚才薛晚盈虚弱的模样,当即跳上马车,拿起马鞭,重重的挥下。
马儿发出痛苦的嘶吼,随即飞速的狂奔起来,李坚一边控制着马儿,一边大声提醒让走在路中间的行人散开。
马车的速度很快,但又保持着平稳。
薛晚盈恢复了不少力气,已经可以自己坐稳了,她直起身子,让清麦为她整理易容。
即便手边没有铜镜,但她也能想象得出自己现在是一副多么狼狈的模样。
像是个丧家之犬一样的败者。
还未开始,她就输了。
薛晚盈死守着最后的尊严,不愿意露出一点点脆弱,像是一只刺猬,竖起坚硬的刺保护着岌岌可危的柔软。
马车上梳妆的工具虽然不多,但也足够掩盖薛晚盈此刻的失态。
清麦看着妆容整齐的人,面容白皙,唇色红润,和离府时的模样并无不同。
除了,那双红肿的宛如兔子的眼睛。只一眼,便可知道她方才经历了什么。
薛晚盈流了太多的泪,她从来不知晓,眼泪是可以从眼眶之中喷涌而出。
她闭着眼睛 ,试图做着最后的缓解,但她心里非常清楚,一切都是徒劳罢了。
即便是闭着眼睛,但眼睛又干又涩,痛意从未消失或是减退。
一个转弯后,马车行进的速度开始放慢,最后缓缓停至护国公府门前。
薛晚盈在马车停稳的那一刻睁开眼睛,眼尾猩红,就连眼白都染着红,看着无端令人心疼。
清麦看着薛晚盈决绝仿佛回来寻仇的模样,心中一惊,试探道:“小姐,你要做什么?”
卫牧尘多日没有回府,薛晚盈的状态日渐低迷,这些变化她们都看在眼里,压抑的太久,难免会爆发一场争吵。
她们早有准备,但万万没想到会是今日,甚至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
薛晚盈独自在马车上的那段时间究竟遭遇了什么?
薛晚盈远比她们预想之中的还要愤怒,在回府的这段时间,她看似平静,但身上环绕的怒气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发。
这样熊熊燃烧的怒火,真的是一场吵架可以平歇的吗?
现在她们身处护国公府,另一种程度的上的寄人篱下。
若事情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根本不知道在等待着她们的会是什么。
特别是薛晚盈,她又会经历什么?
卫牧尘此人神秘莫测,就连李嬷嬷都无法看透他心中所想,唯一能知道的是,他的确很喜欢薛晚盈。
但又不敢确信,喜欢是否能够抵挡怒火。
一旦爆发,受伤的只会是薛晚盈。
清麦还欲再劝,嘴巴刚刚张开,在触及到薛晚盈的眼神时,又生硬的顿住。
薛晚盈什么都没说,只轻飘飘的看向清麦,像是随意一看,像是如往常一般。
但清麦清楚的看见,有什么细微的东西,正在以不可阻挡之势在薛晚盈的眼中崩塌。
薛晚盈才是她的主子。
清麦默默攥紧拳头,她不知道薛晚盈想要做什么,她只需要无条件的支持她就好。
薛晚盈在清麦和李坚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她起身的动作很慢,仿佛刚刚才掌控了身体。
她望着护国公府的大门,四四方方宛如囚笼,压下的瞬间又会让人无法逃离。
薛晚盈面无表情的走在回廊上,轻车熟路的朝西院走去。
谁知,还没到西院,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余管家的低声咒骂从不远处传来。
薛晚盈脚步微顿,转身朝着声音的来源走去,刚走了几步,就撞见了余管家。
余管家似是没有预料到会看见薛晚盈,咒骂的声音突兀的停住,眼神有一瞬间的躲闪。
他又立即整理好表情,身子不经意的移动,恰好将身后的人挡住:“世子妃回来了,是来见长公主的吗?”
现在所处的回廊,恰好是通向德阳长公主的院子,余管家这样问,倒也寻常。
薛晚盈没有应声,目光锁定在余管家身后。只见一个年岁尚小、满脸稚嫩的丫鬟正被两个高大的随从押着双肩。
护国公府的管理很是严格,余管家是从宫中出来的人,一言一行都是遵从着宫中的礼仪,对手下的人也是如此要求。
主子随意点倒是无所谓,但护国公府的下人都是在严厉的规矩之下生存,不得有半点疏漏。
若有犯错,轻则受罚,重则直接逐出府去。
薛晚盈逐步接受管家一事,和余管家接触频繁,多少知晓余管家的规矩和手段,这个丫鬟明显是做错了事,看样子正要去受罚。
可是丫鬟犯了多大的错事,竟然需要由余管家亲自盯着,甚至还不顾形象的低声咒骂。
丫鬟浑身发抖,头深深的低下去,在察觉到薛晚盈看她的时候,抖得更加厉害了。
她在怕她?
她是因为薛晚盈才要受罚的吗?
薛晚盈心中有了一个猜测,她语气自然的问道:“她是犯了何事?”
“竟然惹得余管家如此恼怒?”
余管家淡淡一笑,一如往日那般镇定:“她手脚不干净,惹怒了长公主,虽不是什么大事,但毕竟闹到了长公主面前,结结实实的打在我的脸上。”
“所以这才一时失态。”
薛晚盈没有看余管家,依旧盯着丫鬟不放,意味不明的说道:“是吗?”
余管家眉心皱起,不明所以的看向薛晚盈。
可薛晚盈转身就走了,只留下一个背影。
她不是来寻德阳长公主的,只是被他的声音吸引而来,按理来说应该并无不妥。
但不知为何,余管家心中不安,总感觉有大事要发生。
丫鬟发出一声抽泣,唤回了余管家的理智,他狠狠的瞪着低着头的丫鬟,眼神冰冷,像是在看着一个死人。
丫鬟抬起头,恳求道:“余管家求求你,我错了,我不会再乱说话——”
余管家不耐烦的打断:“该说的长公主方才已经说过了,谁让你多嘴的。”
“主子的事也是你可以议论的?主子永远都是主子,你既然说了,就要承受现在的代价。”
“长公主已经留你一命,你要学会知足,再乱说话,可不是挨板子这样简单了。”
“记住千万管好你的嘴,除非你连自己的舌头都不想要了。”
丫鬟脚下一软,站都站不住,身后的随从转手由押便为拎。
余管家看着丫鬟的受惊的模样丝毫不为所动,对两个随从命令道:“带走!”
余管家路过西院时,看着门口把守的暗卫,个个都是面色凝重,身体僵直。
余管家发出沉重的叹息,护国公府的太平日子,要结束了。
薛晚盈站在卧房前,扫视着屋内的狼藉。
李嬷嬷和清苏正跪在地上,身边散落着从衣柜里掏出来的衣物,还有一些首饰,说是遭遇一场洗劫都不为过。
薛晚盈余光里有亮光一闪而过,她下意识望了过去,正好看见镜台上面的铜镜躺在地上,密密麻麻的细纹爬满上面,再也照不出完整的身影。
而碎裂的铜镜边,正站着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