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愿意与否,薛晚盈算是彻底丧失了自由。
最初的几日,卫牧尘似乎是怕她偷跑,真的像是对待犯人一样对她严加看管,屋子都不让她踏出一步。
李嬷嬷等人迟迟没有出现,白日里她只得孤零零一人,甚至身边连个陪她说话打发时间的人都没有。
薛晚盈明白卫牧尘是故意的,也懒得同他折腾,每日就安安静静的待在房中,从日出等到日落。
倒不是她甘心任人囚禁,无非是对卫牧尘有了一定的了解,不需要白费力气做些没有意义的事。
她相信,以卫牧尘的能力,外面看管她的暗卫绝对少不了,就算她能走出去这间屋子,能不能顺利逃出去还要另当别论。
更何况,她孤身一人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薛府是不能回的,她好不容易从一个火坑里出来,又怎么能傻到去跳回另一个火坑。火坑和火坑之间也是有差别的。
思来想去,京都竟然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姬月公主依旧横在她和卫牧尘之间,一日不解决,就一日不得安宁。
她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与纠结之中。
她希望姬月公主的婚事能早早定下,支援段家军的援军能立即出发。可实现的前提,却要以失去卫牧尘为代价。
她无法说服卫牧尘同意与姬月公主的联姻,但又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段家军在东洲孤军奋战。
唯有离开,她才能获得喘息,也不用面对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
逃避不一定能解决现有的困境,但她从不是勇敢之人,若能用逃避换来短暂的平和,她会毫不犹豫的选择逃避。
可离开也不是那么容易,现在路引不在身边,周瑾眉一时半会也无法取得联系,她完全处于呼天不应的状态。
离开京都苦难重重,上回她做了万般准备,最后还是落了个一场空。
如今的处境更甚艰难,离开仿若是天方夜谭。
她除了耐心的等待,别无他法。
不过她的安分并非全然无效果,竟然因祸得福,让卫牧尘对她的看管减弱许多。
卫牧尘似是看出她的认命,对她的限制也多有放宽,允许她可以适当的在院子里逛逛。
直到踏出门的那一刻,薛晚盈才真正确定,她现在所在的地方,正是先前住过一段日子的私宅。
卫牧尘看来对这间私宅很是放心,接连几次都将她带到这里。
看见私宅的这一刻,薛晚盈内心并
无半点喜悦。
私宅坐落位置虽在京都,但极为隐秘,来路更是复杂宛如迷宫。她上回亲眼所见,都已头晕转向,分不清南北。
李嬷嬷知道她不见了,但她们并不知晓此地,更何况她们身在护国公府,根本不可能瞒着卫牧尘做些小动作。
上回是罗灵将她从私宅送回到薛府,她应是知道私宅的具体位置,但罗灵尚在孕期,再有一月就要生产,是万万不能打扰到她的。
一个可怕的现实在不断提醒着她,没有人能帮她。
薛晚盈站在院子中间,抬头望着四四方方的天空,神情突显忧郁。
李嬷嬷等人束手无策,周瑾眉和罗灵甚至都不知道她被囚禁的消息,薛晚盈在这一瞬间真正的体会到什么叫做孤立无援。
不过也不是全无熟人,崎明像是缀在她身后的影子一样,寸步不离的跟在她身边。
即便她现在只是站在院子中望天,崎明也守在不远处,眼睛就没有移开过一瞬。
直到卫牧尘傍晚回来时,崎明才会悄无声息的消失。不过当第二日她推开门时,会毫不意外的再次看见崎明的身影。
薛晚盈骤然看见崎明时,恍惚间,竟然回到了在京郊宅院养伤的日子。
那时也如现在这般,卫牧尘不在的时候,都是由崎明看顾她的安危。
只不过,当时是为了疗伤,现在是为了监视。
在私宅的日子,充满着宁静和微妙的祥和。
卫牧尘不会再向她告知东洲的战况,只会时不时透露几句京都的官员变动。
成安帝最近对朝臣‘大开杀戒’,无论景王还是宸王的人,接连多人下狱、贬官,似是对前段日子朝臣逼迫的一种报复。
朝中现在人人自危,根本不知下一个遭殃的人会是谁。
没有能摸透成安帝的心思,所以轻易不敢求情,若不幸真成为了出头之人,也只能说一句倒霉。
卫牧尘也愈加繁忙,每日陪薛晚盈用完早膳后便匆匆离去,直到夜色降临时分才会满脸疲累的回到私宅。
薛晚盈知道他在忙些什么,可她一句都不想问,反正真到了有结果那日,卫牧尘自会告诉她。
她现在问了,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的,除了会徒增争吵外,没有任何意义。
独属于冬日的寒冷逐渐散去,阳光一日比一日热烈,天空日渐露出湛蓝的底色。
在冬日的末尾,有关姬月公主联姻一事有了暂时的决断。
姬月公主没有放弃卫牧尘,但也同意将带来的一半兵马支援远在东洲的段家军。
至于剩下的兵马,自然是需要等婚事真正确定下来的那一刻,才能交由京都支配。
姬松亲王则是陪同姬月公主一并留在京都,在短时间内是不会返回山南。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姬月公主愿意后退一步,无非是看在卫牧尘的面子上,更是希望留给他一个好的印象。
薛晚盈得到消息时,支援段家军的兵马已经连夜启程,正快马加鞭朝着东洲的方向日夜兼程。
她总觉得姬月公主妥协的太快,其中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望着卫牧尘的侧脸:“可姬月公主的婚事怎么办?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卫牧尘就是在拖,除此之外,他根本没有更好的法子,不然也不会出此下策。
卫牧尘表情淡淡,声音也显得薄情:“拖到她心甘情愿离开的那一日。”
“怎么可能?”薛晚盈反驳道:“姬月公主此行就是为了你,怎么可能甘心空手而归?”
“更何况,现在是我们有求于人,你确定姬月公主会一直如你所愿?”
薛晚盈隐约感受到姬月公主背后的深意,她多么希望自己猜错了,一切尚有回旋的余地。
可若是真的,姬月公主真是为了卫牧尘才会同意借出一半的兵马,证明她还没有想逼迫于他。
卫牧尘便是在利用姬月公主对他的感情,他所说的‘拖到心甘情愿的离开’,恐怕是段家军彻底战胜东洲的时候。
东洲一旦战败,段家军回京那日,山南就完完全全失去了作用,包括姬月公主的联姻自然也无人再提起。
但山南国真的会那般愚蠢,甘愿成为卫牧尘手中的棋子,成为战胜东洲的垫脚石吗?
借出一半兵马便是最好的证明,山南国对京都也并不信任。
司马群手上的底牌还未尽数亮出,可段家军早已没了退路,仅仅一半的兵马根本不能让其翻身。
东洲战役的关键还是在于另一半兵马。
山南国能耗得起,段家军却耗不起。所以姬月公主才会如此干脆同意此事。
卫牧尘嗤笑一声,似是不屑:“山南其实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
“此话何意?”薛晚盈眉心蹙起,被卫牧尘的一番话弄得一头雾水。
果然朝堂的事还是太过复杂,她已经很努力了,但有时还是会跟不上卫牧尘的思路。
卫牧尘却故意吊着她,明明看她急的不行,但就是不告诉她。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朝着浴房走去。
薛晚盈又气又急,却一点办法没有,只得愤愤的瞪着他的背影,悄悄出气。
姬月公主的事虽告一段落,但薛晚盈依旧被困在私宅里,不得外出。
她对此非常不解。
她原本以为卫牧尘将她囚禁在私宅,无非是因为她提出的和离一事惹怒了他,其中还顺便夹杂着姬月公主的婚事。
虽然多少有些牵强,但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有了猜测之后,她也不是不懂进退之人,加之惊觉被困在私宅后,她非常有眼色的再未提过和离。
可是以卫牧尘的口吻来推断,现在姬月公主的事已经解决。
至于和离,他们都非常默契的没有提起,像是根本没有发生过一般。
既如此,卫牧尘何必还要在关着她?
难不成非要她亲口承认永远不会和离,他才会放了她?
漫长的冬日在无知无觉间悄然落幕,初春的暖意缓缓将人包裹,等察觉的那一刻起,才恍然发觉早已春意盎然。
但枯萎许久的枝芽,在春日里也没有重获新生,反而一日日的衰败下去。
薛晚盈乏乏的倚靠在榻上,连卫牧尘进来她都不想起身,只淡淡的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重新盯着手上的话本。
不知是不是被束缚得太久的缘故,薛晚盈越来越提不起精神,就连她先前喜欢看的话本也忽然变得索然无味。
将近两个月的日子里,薛晚盈最远的行进距离不过是绕着院子行走,每日连说话也只有寥寥几句而已。
换任何人来都可能会郁闷致死,薛晚盈现在依旧平静,没有发疯的前兆,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事了。
薛晚盈盯着话本出神,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随手翻过一页。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其实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薛晚盈眼睫抖动,手指不自觉用力,在话本上刻出不甚清晰的月牙印记。
手中的话本被人猛地抽走,薛晚盈不得不抬头看向罪魁祸首。
也不说话,就默默地看着他。
卫牧尘‘啪’的一声将话本抛掷在桌上,不指望她会开口,主动道:“皇嫂生了。”
薛晚盈沉寂许久的目光开始波动:“我想去看看罗姐姐。”
“好。”卫牧尘嘱咐道:“明日崎明会护送你去宸王府,我要入宫一趟,就不能陪你了。”
薛晚盈愣住,她原本以为还要花费一番口舌,才能说服卫牧尘同意她去宸王府,没想到竟然如此简单。
翌日一早,卫牧尘离开后,崎明便将一人带至薛晚盈面前。
是许久不见的清苏。
不过崎明特意强调,清苏不会久留,从宸王府回来后,她就要回到护国公府。
想来是崎明身为男子,不能随意跟着薛晚盈进出宸王府的缘故,但她身边又不能无人跟随,这才将清苏带了过来。
经过这段日子的幽禁,薛晚盈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知足,若是放在一个月前,她可能会埋怨、会恼怒。
但现在她格外珍惜能够与清苏随意交谈的时刻。
她先问起了护国公府,好奇卫牧尘要如何解释她离奇失踪一事。
清苏一边为薛晚盈挽发,一边简述着最近两个月发生了什么。
其实除去李嬷嬷等人,护国公府内知晓薛晚盈不在府中的人不超过五人。
卫牧尘做事谨慎,为了防止暴露的可能,干脆说薛晚盈身子虚弱,不宜见风。
薛晚盈虽然没有在护国公府的随从面前露面,但德阳长公主却时不时会去西院探望,因此倒也没人怀疑此事有假。
薛晚盈听到德阳长公主也参与其中,内心着实复杂,却又能明白她的良苦用心。
卫牧尘决定了的事,无人能改,她除了帮着掩饰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至于周瑾眉,因着薛晚盈太久没去过周氏医馆,她担心出事,特意到护国公府寻人。
当日恰好卫牧尘回府,偶然碰到周瑾眉,直接将人接到西院。
在外人眼中,是周瑾眉来探望患病的孩子。
不过清苏等人最为清楚,周瑾眉和卫牧尘正在交谈的房间里,根本没有第三个人存在。
也不知卫牧尘说了些什么,周瑾眉离开时表情虽谈不上好,但对卫牧尘还算客气,并无不妥。
李嬷嬷她们也有心无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周瑾眉离开。
薛晚盈也不知道卫牧尘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她甚至不知晓,他曾见过周瑾眉一事。
卫牧尘身上的秘密越来越多。薛晚盈想着等一会儿见到罗灵,偷偷问上几句。
赵稷不会防备罗灵,说不定会无意间透露出什么重要的消息。
崎明正站在马车前恭候,清苏先扶着薛晚盈上了马车,等她也想上去时却被崎明抬臂拦住。
薛晚盈被身后的动静吸引,回头望去,随即不解的看向崎明。
崎明从怀里掏出一块方巾,递到清苏面前:“戴上,同我一起坐在外面。”
清苏来的时候也是眼睛上蒙着方巾,此举是为了防止泄露私宅的具体位置。
清苏没有犹豫,灵活的跳到外面的座位上,干净利落的将方巾扎在眼前。
这是规矩,薛晚盈也没有理由阻止。
崎明驾驶着马车钻进复杂的小巷之中,在眼花缭乱的小巷之中自如的穿梭。
薛晚盈偷偷掀开车帘的一角试图记住经过的每一条小巷,但实在太过相似了,她坚持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被迫放弃了。
小巷僻静,经过时除了车轮在地上碾过的声音外,没有任何异响,像是无人居住一般。
直到耳边传来久违的喧嚣声时,她再次掀开车帘,果然看到了熟悉的街巷。
薛晚盈探头张望,终于看见位于正前方的珍宝阁,她坐回车厢内,抬手敲了敲车门。
崎明应答声响起。
薛晚盈道:“先去珍宝阁。”
崎明沉默,没有言语。
薛晚盈解释道:“罗姐姐刚生产,我总不好空手而去。”
她顿了顿继续道:“珍宝阁是何人的地盘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大可不必担心。”
薛晚盈的请求合情合理,甚至连选的地方都是珍宝阁,崎明无法拒绝,只得将马车最后停在珍宝阁。
今日街巷上格外热闹,马儿根本跑不起来,带着马车在路上缓慢移动,速度没有比两边的行人快多少。
马车停稳后,清苏站在下面,小心搀扶着薛晚盈。
清苏脸上的方巾在出了巷子之后便摘了下来,毕竟街市里百姓众多,蒙着眼反而引人注目。
薛晚盈望着珍宝阁里热闹的人群,没有立即进去,而是回身扭头看向不远处。
她面容平静,像是早已发现了在暗处偷窥她的人。
清苏和崎明也扭头看去,看到了一个熟人——郑仪兰。
郑仪兰和薛晚盈隔空对视着,她眼中闪着薛晚盈看不懂的疯狂。
郑仪兰在看清薛晚盈正脸的一瞬间,突兀的笑了一下,随即一步步朝她走近。
清苏条件反射的挡在薛晚盈面前,崎明也无声的挪到薛晚盈半步远的位置。
其实崎明和清苏不必如此紧张,周围隐藏的暗卫数不胜数,郑仪兰伤不了她。
而薛晚盈本人淡定的不行。
郑仪兰在薛晚盈两步远的位置站定:“盈儿许久没有回府了。”
明明是寒暄,落在薛晚盈的耳中却没有一丝温情。
薛晚盈不答反问:“姨娘跟了我这么久,可是有话要说?”
她从掀开车帘找寻珍宝阁时就发现了郑仪兰的身影,起初还以为看错了,可在来珍宝阁的途中,她又掀开车帘朝后看去。
郑仪兰果然就在人群中,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马车,脚下的步伐格外迅速,在漫步的行人中无比突兀。
郑仪兰定是有事要告诉薛晚盈。
郑仪兰没有卖关子,瞥了清苏和崎明:“你让他们退下,我只和你一个人说。”
崎明不等薛晚盈回话,直接站到面前:“不可。”
郑仪兰似是没有看见崎明一般,她眼中只有薛晚盈,她像是着魔了一样重复道:“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
薛晚盈皱着眉打量对面之人,郑仪兰的精神不大对,难不成薛晚蓉还没有被放出来?
薛晚盈感觉听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一个疯子说的话有几分可信的呢?
这个疯子还是一个怨恨她的疯子。
薛晚盈转身就走,不想浪费时间。
谁料,脚步还未迈出一步,郑仪兰沙哑的低吼声掷地有声的落入她的耳中:“你不好奇为何老夫人如此不喜欢你吗?”
薛晚盈脚步微顿,稳稳落下。
她早就不会好奇了,她是薛晚盈,又不是薛晚盈,与薛家人根本谈不上有什么血脉亲情。
郑仪兰见竟然没有打动薛晚盈,焦急的上前几步,像是想要抓住她,结果手臂还没伸出就被崎明压制住。
郑仪兰往日端庄的脸开始变得扭曲:“周瑾眉呢?”
“她为何要死守在薛府,你不好奇原因吗?”
薛晚盈站定,眯着眼睛:“你都知道什么?”
郑仪兰诡异的笑了一下,然后不顾百姓的围观放声大笑。
疯子,一个真正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