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陈年事

“卫家，卫朝！”

薛老夫人话音落地，青水间像是陷入静止一般，除了薛仁和愈加急促的呼吸声外，再无任何声响。

与此同时，厢房内，郑仪兰目瞪口呆，双手死死压在嘴边，生怕泄露出一点异响。

她软趴趴的靠在墙上，双膝在不住地发抖，连站直身子都显得困难。

郑仪兰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一时之间有些恍惚，她迟钝大脑在此刻飞速运转。

一些她早已发现但从未放在心上的蛛丝马迹，在此刻终于连成了一条线，这条线从十八年前她入府开始便一直持续到今日。

薛晚盈竟然不是薛家的孩子！她根本就不是薛家人！

原来这就是薛老夫人和薛仁和一向不喜欢薛晚盈的原因。

周瑾眉的胆子未免太大了，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转头竟然背着薛仁和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郑仪兰稍微冷静下来，薛老夫人方才的回答又在耳边响起。

薛老夫人方才话中的意味很明显，她早就知道薛晚盈不是薛仁和的孩子，早知道周瑾眉做了对不起薛家的事。

但她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直到今日。

最为关键的是，薛仁和竟是全然不知晓此事，他的状况没有比郑仪兰强多少。

卧房内依旧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薛仁和震惊到现在都说不出来。

郑仪兰极度混乱，但头脑又异常的清醒，她仔仔细细思考着前因后果。

此事并不光彩，甚至算得上是隐秘，周瑾眉身边亲近之人都不一定会知晓内情。

薛老夫人是如何知晓的？

又为何还要留着周瑾眉和薛晚盈？

只是因为这件事如若爆出会令薛家和薛仁和蒙羞吗？宁愿忍下违背列祖列宗的奇耻大辱，也不肯吐露出一个字？

既如此，为何不一瞒到底，现在说出来又意欲何为？

薛老夫人那般精明之人，背后的目的绝对不是如此简单。

薛老夫人是什么时候知道薛晚盈不是薛家人的？

是周瑾眉嫁入薛家前，还是嫁入薛家后。

这是完全两种不同的情况。

若是嫁入薛家之后，周瑾眉才与他人有了私情，那错处定是在周瑾眉身上，薛家才是被无辜牵连之人。

若是在嫁入薛家前，周瑾眉的婚事怕到头来也是一场算计。

薛家人利益至上，薛老夫人竟然允许周瑾眉进门，十有八九是周瑾眉当时能为薛家带来不小的益处。

最起码在薛老夫人的眼中，薛家获得的益处定是远胜于此等奇耻大辱的。

时过多年，现如今薛仁和急切想要知道薛晚盈亲生父亲的原因又是什么？

薛家在京都的混乱局势之中摇摇欲坠，不知何时便会成为夺嫡之路上可有可无的存在。

当改朝换代之时，就是薛家葬身之日。

薛仁和想要挽救薛家的颓势，不去求郑贵妃，不去景王，反而将希望寄托在薛晚盈的亲生父亲身上，未免太过离奇。

郑仪兰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无声呢喃：“卫家，卫家......”

忽然，她捂在嘴前的双手缓缓下落，眼中的迷茫散去。

卫家，卫朝。

郑仪兰在心中怒骂，她怎么能错过如此重要的关键信息。

其实说到底也怨不得郑仪兰，都怪薛家隐藏的秘密着实太多，换成谁都无法立即接受。

她先是被薛晚盈不是薛家人冲击到，竟无意间略过了薛老夫人最先说出的‘护国公府’。

偌大的京都城，世家层出不穷，但姓卫的却只有一家。

卫朝，是卫国公的胞弟。

卫国公势头最强劲的时候，卫朝没有任何预兆的自请前往封地。

卫朝年纪轻轻便入朝为官，对于治国安邦更有一套属于自己的见解。

但新事物终是难以令人接受的。

虽然有成安帝的支持，但卫朝大刀阔斧的改革还是引起朝臣的不满，闹得最为激烈之时甚至都牵涉到卫国公身上。

彼时卫国公刚刚与德阳长公主成婚，在朝中一时之间风头无量，前途更可谓是不可限量。

可因着卫朝的缘故，弹劾卫国公的奏折也不在少数，仕途无形间受阻。

卫朝便是在这个时候突然离京前往封地，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算起来，也差不多有二十年了。

卫朝的名字在京都也渐渐被人遗忘，若不是他的姓氏特殊，郑仪兰恐怕还不能如此顺利的想到卫国公。

薛晚盈的亲生父亲若真是卫朝，以卫国公现在的地位，说不准真的可以将薛家从水火之中救起。

薛老夫人一直隐瞒此事，甚至选择放过周瑾眉和薛晚盈一马，也是为了此时此刻。

可她为何敢确定，卫家一定会因为薛晚盈的存在而使出援手。

毕竟周瑾眉和卫朝之间究竟是私情，还是意外，都很难说。

薛老夫人的底气又是什么？

郑仪兰百思不得其解，不过薛仁和恰好在此时重新打起精神，很快便为解答了疑惑。

薛仁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粗重的喘息声下竟比薛老夫人显得还要时日无多：“我当时能入朝为官，也是因为卫朝吗？”

薛仁和的为官之路在众多朝臣之中并不算正途，他没有祖上的功绩，更没有在科举上崭露头角。

薛仁和本来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却因为当时礼部尚书的‘慧眼识珠’，才得以有幸跟在其身侧。

加上薛老夫人在背后暗暗指导和郑仪兰娘家的势力，才让薛仁和一步步爬到今日的地位。

薛仁和一直将前任礼部尚书视为最敬重之人，若是没有他的赏识，根本没有薛府的今天，也没有薛仁和的今天。

可真的是‘慧眼识珠’吗？明明当时比薛仁和有能力的人那么多，为何会偏偏选中他？

如今想来，原因只有一个，前任礼部尚书是经由卫家举荐上位，更准确来讲，是卫朝亲自提携。

有此等恩情在，对一个无名小卒多加关注根本谈不上什么大事。

薛仁和面色凝重的盯着薛老夫人，只见躺在床上的苍老之人，无比缓慢的点了两下头。

薛老夫人也觉得此事难以启齿，毕竟薛家都是靠着周瑾眉才有了今日的辉煌。

虽然现在的辉煌已经快要消失不见，但无法否认曾经拥有的一切。

薛仁和心中早已有了猜测，但真当薛老夫人点头的那一霎那，他还是如遭重击。

不过他并没有深陷打击太久，很快就冷静下来。

他一直追问薛晚盈亲生父亲，也是猜到他的身份非凡，不然薛老夫人是不会甘心替外人养孩子的。

薛晚盈在薛府这么多年一直过得不错，嫡女的身份有，吃穿用度虽不算上乘，但从未有过短缺。

薛老夫人其实对薛晚盈的态度很奇怪，甚至是矛盾的。

一方面她需要薛晚盈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比如现如今在薛府风雨飘摇之时，薛晚盈是最后一根稻草。

但另一方面，她又无法真心相待，对薛晚盈的不喜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

这样两相矛盾的姿态，才令薛仁和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薛晚盈身上，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薛仁和充满希冀的看向薛老夫人，急切的问道：“母亲当年是如何做到的？”

“卫朝是不是知道他有个孩子在薛家，那他一定不会见死不救，毕竟我们养了薛晚盈这么多年，总该有些酬劳的。”

薛老夫人摇了摇头：“我没有去寻过卫朝。”

“周瑾眉和卫朝的事极为隐秘，当年是卫朝身边的侍从吃醉

了酒，无意间透露几句，恰好被我听到了而已。”

周瑾眉在京都也算得上是有名有姓的存在，刚刚学成就在周氏医馆行医，年纪尚轻，但医术极好，待人平和。

周瑾眉的相貌也好，虽谈不上多么绝美，但气质舒缓，搭配上清丽的长相别有一番风味。

说起来薛晚盈只有眉眼间与周瑾眉相似，薛晚盈明媚的样貌其实更像卫朝一些。

若卫朝还在京都，薛晚盈身世的秘密也不会瞒这么久，在长相初初显露之时就会被曝光。

正是因为卫朝不在，众人对他的记忆也开始淡忘，很少会有人联想到他身上而已。

就算会有所怀疑，第一反应都是猜错了。除非卫朝和薛晚盈真正站到一处，不然是不会相信的。

京都百姓都喜欢找周瑾眉看病，周氏医馆是医馆，竟然也和普通的商铺一般，每日来往的人络绎不绝。

哪怕不是为了看病而来，但周瑾眉也都是笑颜相待。

周瑾眉虽为太医之女，也一度成为各世家谈论的对象。

所以薛老夫人才会通过侍从吐露出来的只言片语，猜到与卫朝有私情的人是周瑾眉。

“当时卫朝已经自请离京，周瑾眉却没有任何动静。我在赌，赌卫朝和周瑾眉就是否离京一事没有谈妥。周瑾眉不会跟着卫朝离京。”

“卫朝是性情中人，他不会亏待周瑾眉的，即便是她已经嫁人。”

“所以我才会让你去接触周瑾眉，就是希望卫朝能看在周瑾眉的面子上，对你有所提携。结果比我预想的还要顺利，无论是周瑾眉和你婚事，还是你的仕途，都格外的顺利。”

“这些都是周瑾眉的功劳，前任礼部尚书忽然对你另眼相待就是证据。”

薛仁和沉默许久，薛老夫人说了那么多，无非都是指向一件事。

卫家除了卫朝以外，无人知晓周瑾眉的那段私情，甚至卫朝本人，都不知道薛晚盈是他的孩子。

卫朝不在京都，薛仁和说破了嘴，也没有任何人能够证明他说的是实情。

薛家养了薛晚盈这么多年，竟然一点用处都没有。

等等，还是有用的。

“母亲既然知晓薛晚盈是卫朝的血脉，为何还要让她嫁给卫牧尘？他们之间可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