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牧尘匆匆赶到私宅时,被眼前血腥的一幕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只见数十个暗卫浑身是血的躺在地上,血液从他们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处流出,又最终在身下汇集,染红了灰黑的地面。
从踏入院子的那一刻就能看见暗卫残破不堪的尸首,沿着血路一路向前,倒下的暗卫便也越来越多。
单看暗卫的尸身都能想象到昨夜的战况是多么的惨烈,黑衣之人下手狠辣,行事残忍,刀刀致命,根本没有打算一个留下活口。
暗卫身形怪异的躺倒在各处,
致命死因各不同,但双手又都默契的向前伸去。他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试图阻止黑衣人带走薛晚盈。
行至卧房门前,血路上的血液聚集成一滩,甚至好几个时辰过去,依旧没有干涸的迹象。
如果说院子已经可以称之为惨烈,那卧房便是地狱。
仅仅是房门前就有四个暗卫葬送在此,他们的四肢各有不同程度的缺失。
如果最开始是一击毙命,现在便是在无情的虐杀。
暗卫都是经过卫牧尘精心培养,身上的功夫不凡。
他们最开始可能会因为大意,惨遭杀手,可一旦反应过来,暗卫会立即进行反扑。
黑衣人也没有全身而退,院子散落着三个黑衣人的尸体,皆是因脖颈断裂而死,是训练暗卫时传授的绝技。
黑衣人定是做出了充足的准备,但依旧低估了暗卫的实力,他们逐渐有落入下风的趋势。
但黑衣人为了达到目的,只能继续向前,最终经过一路的厮杀,当成功杀至卧房的这一刻,他们已经彻底杀红了眼。
卫牧尘盯着暗卫的尸体,垂落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手背上的青筋蹦出,连带着手臂都在不住地颤抖。
良钺面色凝重的站在一旁。
卫牧尘很快冷静下来,转身踏入卧房之中,扑面而来的是比之院子更加浓烈的血腥气。
卧房的门扉已经破裂,像是被人暴力破开,来人力气之大,其中一扇门板已经在摇摇欲坠。
若不是恰好有一个黑衣人倒下后抵在门板上,将门板重新挡了回去,说不准门板现在已经砸落在地。
卧房内一片凌乱,木质桌椅全部破碎,大小不一的木头散落一地,根本无处下脚。
稍显完整的桌面上还能看见清晰的刻痕,是有人挥刀重重砍下的。
应该是为了砍人,刻痕下面没有露出属于木头的原色,而是被一抹猩红取代。
卧房内的尸体便更多了,六个暗卫和五个黑衣人,这里是最后的战场。
卫牧尘一一察看黑衣人的死因,大部分的伤痕能看出是出自暗卫之手。
唯有一人不同。
黑衣人瘫坐在地,上半身则是躺在床榻上,他身上很干净,虽然也有零星的血迹,但相较于其他宛如从血缸里爬出来的人要干净太多。
黑衣人嘴角发紫,嘴角和鼻子皆有血液流出,就连耳朵里也积攒着少量的鲜血。
黑衣人是中毒而亡。
卫牧尘紧张的在黑衣人身上翻找,终于在手臂和脖颈发现了两根细小的银针。
银针几乎微不可察,若不是特意寻找,是很难发现的。
卫牧尘将银针取出,看到银针尾端熟悉的痕迹,直到这一刻他才敢确定,这两根正是他给薛晚盈的防身手镯里的银针。
银针上面涂着崎明特制的毒药,所以黑衣人才会全身瘫软的倒在床榻前。
卫牧尘将银针收好,在床榻四周翻找着手镯的痕迹。
找了两圈都没有看见手镯的影子,但在帷幔上看见一根射出的毒针。
手镯里共有六根毒针,射出三针,薛晚盈只剩下最后三针可以用来保命。
三根毒针被擦拭干净,现在正静静地躺在宽厚的手掌之中。
他望着毒针的一瞬间,仿佛真的有千万根毒针同时扎在他的心上,扎满他的全身。
剧烈的痛苦从心口开始蔓延,顷刻间便已经席卷全身,连疼痛都变得麻木。
他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毒针猛然从手心滑落,抬手死死的压住自己的胸口,指尖用力,像是要将心从胸膛里剖出来。
痛苦怎么会轻易结束,会一直缠绕在他身上,越来越近,他弯着腰寻求微弱的喘息。
卫牧尘不敢想,薛晚盈昨夜是如何奋力抵抗,最后眼睁睁的看着暗卫一个个死在她眼前,自己又不得已被黑人带走。
她会有多么的害怕,多么的绝望。
他信誓旦旦的说要护她一生,保她平安,但最后,当她深陷危险之时,他在做什么?他又在哪里?
他为什么要同她置气,为什么连回来看一眼都不肯。
如果他在,昨夜的事就不会发生,薛晚盈就不会被人掳走。
他为什么如此固执,不听信赵稷的建议,他明明知道京都危险,却偏要将薛晚盈留在京都。
如果同赵稷一样,将人送出去,薛晚盈会安然无恙,不会遭受劫难。
都是因为他,是他亲手将薛晚盈置于危险之中,是他害了她。
卫牧尘重新回到院子当中,旭日已经在远处升起,微弱的阳光缓缓落下,私宅被笼罩在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芒之中。
但站在血色的院子中,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暖意,卫牧尘只感觉像是被困在寒冰之中,永远无法得到解脱。
风过无声,私宅彻底泯灭于京都。
良钺站在卫牧尘半步远的位置,一点点讲述昨日的经过。
世子妃被贼人掳走一事至今仍是秘密,就连德阳长公主和卫国公都不知晓内情。
德阳长公主早知薛晚盈不在护国公府,所以昨日在遭遇黑衣人偷袭之后,还在庆幸薛晚盈不在府内,免于遭受一场惊吓。
私宅遭遇袭击一事良钺自作主张的隐瞒了下来,事发后派了不少侍卫将私宅所处的小巷包围起来,禁止任何人踏足。
巡抚一整夜都在忙着追捕黑衣人,根本没有将这等小事放在眼里,加之私宅的位置隐蔽,所以巡抚也就忽略了此处,刚才在寝殿外汇报时也没有提到。
黑衣人是预谋好的,针对的就是薛晚盈。
他们明面上兵分三路,几乎同时对宸王府、景王府以及护国公府发出袭击,声势浩大,瞬间便将众人的注意吸引过来。
良钺在卫牧尘和赵稷入宫后便回到了护国公府,想着向德阳长公主汇报现状。
昭元皇后将成安帝突然晕厥的消息传出,一共交代了两件事。
一是,命卫牧尘和赵稷速速入宫。二则是让德阳长公主务必守在宫外,若都陷在宫内,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
良钺刚刚踏入护国公府,黑衣人就攻击了护国公府,来人众多,甚至从四面八方跃入府内,直奔院子而去。
德阳长公主的院子烛火未熄,吸引了大半的黑衣人前往,良钺来不及思考,直接冲过去与黑衣人打在一起。
一群人战的正酣时,一束烟火悄然在空中绽放,烟火爆炸时发出的声响在兵刃相交的声音中分外突兀。
良钺一剑将眼前的黑衣人挡飞,趁着空隙抬头望去,看见熟悉的烟火形状时,脑中顿时警铃大作。
那是暗卫才有的烟火,一旦点燃,便证明着他们已深陷困境,分散在周围的暗卫必须速速前往支援。
良钺扫了一眼战况,不禁面露疑惑。
燃放烟火必须在非常紧急的关头才可以,轻易是不能点燃的。
黑衣人虽然来势汹汹,但良钺他们现在隐隐占了上风,不出一刻钟,定会将这群不知哪里来的黑衣人尽数处理干净,哪里需要燃放烟火求助。
黑衣人看见烟火时宛如打了鸡血,刚才还稍显弱势,现在竟如回光返照一般,又扑了上来。
良钺不得已再次迎敌,一边同身边的暗卫快速交谈,要找到释放烟火之人。
终于在一个暗卫口中得知,烟火不是他们放的,而是黑衣人在一个暗卫身上摸到的,然后趁乱点燃。
黑衣人的目的不是旁的,正是这一束烟火。
良钺脑中混乱,他现在已经知道掉入陷阱,却不知这个陷阱要捕获的猎物是什么。
片刻后,当看见护国公府陡然增多的暗卫时,良钺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也想通了陷阱要捕获的猎物。
暗卫虽然分散在京都内,但还有一处拥有仅次于护国公府的暗卫数量,就是薛晚盈所在私宅。
黑衣人要引诱的暗卫正是这一批奉命保护薛晚盈的人。
良钺心急如焚,指挥着暗卫快些离开,薛晚盈有危险!
良钺更加肯定黑衣人就是计划好的,若是放在以往,即便是暗卫撤回大半,但还有崎明在,会保住薛晚盈。
但
崎明得了命令,要秘密调查一件事,离京已有一月有余。
现在的私宅若是少了半数暗卫,恐是抵挡不住黑衣人猛烈的攻势。
黑衣人看到支援的暗卫已经赶到,一边打一边逃,在眨眼间又消失在夜色之中。
良钺顾不上去追黑衣人的踪迹,带着半数的暗卫匆匆朝私宅赶去。
夜晚的风很大,寒气逼人,一股浓重的血腥之气顺着寒风在小巷之间流淌。
良钺他们刚刚经过厮杀,对血气已经变得迟钝,直到亲眼看着大开的院门,和台阶上的血痕时,才恍然察觉出了事。
私宅的暗卫遭遇黑衣人围剿,全部惨死,其中一个暗卫手上正拿着烟火棒,但已经被血液浸透,根本来不及点燃。
私宅里躺着很多人,但却依旧空空荡荡,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满满的死寂之气。
薛晚盈消失了,同来无影去无踪的黑衣人一同消失在夜色之中,半分痕迹都没有留下。
一个时辰后,赵稷赶到私宅,看着眼前宛如地狱的一幕,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卫牧尘甚至都没抬头看一眼赵稷,他知道赵稷查不到什么。
黑衣人是有预谋的,怎么可能会用真实身份行事,要么一点都查不到,要么查到的也是假的。
果然,据赵稷所言,死去的黑衣人已经查明身份,是京郊的一伙山贼,成安帝曾派人围剿过一次,但显然没有处理干净。
这些侥幸活下来的山贼,趁着白日守卫松懈潜入京都,对皇室进行报复,所以才挑中了景王他们与皇室关系最为亲密之人。
多么荒诞的说辞,在私宅血色的衬托下,更显可笑。
薛晚盈一介女子,与人无冤无仇,如此费尽心思要将她掳走,无非是针对卫牧尘而来。
再直接一点,最终针对的目标是赵稷。
黑衣人的幕后指使定是景王和姬松亲王。
大费周章搞出一套声东击西,不外乎是为了劫持薛晚盈和罗灵。
只是他们万万没料到,罗灵早已被人掉包。而卫牧尘也没想到,景王会摸到私宅这处隐蔽之地。
卫牧尘和赵稷将身边的人全部派出去,暗自在京都搜寻薛晚盈的身影,特别是姬松亲王和景王经常出没的地方,是搜查的重点。
等到入夜,派出去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回来,带回来的消息都是一致的。
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现。
薛晚盈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
连黑衣人的藏身之所都没有查到,所有人在一夜之间消失了,或者是无声无息的隐藏在京都的百姓之中。
姬松亲王昨日邀人在府邸饮酒直到夜半才散场,而姬松亲王直接醉倒在席间,还是被人抬回了房中,多人能够证明此事是真的。
突然出现的黑衣人似乎是和姬松亲王没有关系。
可真假却早已落定。
风雨欲来,京都的天空被层层的乌云笼罩。
半个月的时光悄然流逝,暗卫每日都在京都内搜寻,但依旧一无所获。
赵稷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已经将人转移到城外。
卫牧尘坚信薛晚盈还在京都内,他们要用薛晚盈来威胁他,定是要将她用在最关键的时刻,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卫牧尘现在还在坚持搜索的原因也是在此,他们不会让薛晚盈死,薛晚盈一定还活着。
既然活着,他就会找到她。
成安帝自病倒后彻底被掏空了身子,状态时好时坏,每日大半时间都在沉睡之中。
太医诊断也瞧不出什么,只说是太过劳累所致,但成安帝沉睡的时辰越来越不同寻常,不知哪一日可能会再也醒不来。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快了,真的快了......
卫牧尘现在分身乏术,一边要帮着赵稷应对景王和姬松亲王,一边要暗中寻找薛晚盈。
明明知道凶手就在眼前,但他手上没有任何证据,景王和姬松亲王身份皆是尊贵,特别是姬松亲王,关乎着与山南国的和谐,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强行搜查,无疑于和撕破脸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不能轻举妄动,只能等。
卫牧尘快要被撕成两半,理性和情感在不断撕扯着他,他甘愿在清醒中沉沦,永坠深渊。
卫牧尘阴沉着脸听着良钺汇报今日暗卫的收获,其实哪里有什么收获。
短短半个月,暗卫已经不知将京都搜查了多少遍,但得到的结果依旧是一样的。
卫牧尘眼底猩红,幽暗的烛火在他身侧摇晃,忽明忽暗的照在他的脸上,仿佛真成了深渊之中的厉鬼。
良钺瞥了一眼,便不敢再抬头。
薛晚盈被人掳走,他也是有责任的,现在卫牧尘还能留着他,无非是现在人手不够。
薛晚盈早日完好无损的回来,良钺才能保住他的命。
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良钺担心错过重要消息,没等征求卫牧尘同意就去开门。
房门打开的瞬间,一个高大的身影悄然落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