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日夜,残星寥寥,黯淡无光。
皇宫内寂静如初,似又多了一抹肃杀之气。
太医黑压压的跪倒一片,浓重到刺激的汤药味在每个人的鼻尖萦绕。
卫国公等几位重要朝臣面色凝重的在外间踱步,他们已经无需避讳,同阵营的人正大光明的站在一处。
卫国公虽看着中立,但也微微倾向于宸王一方。
再往前,景王和宸王立于殿内,目光落在床榻上气若游丝的人。
寝殿里的屏风早已撤下,一个月的时间,成安帝的病症不仅没有丝毫的好转,甚至变成现在这幅面黄肌瘦的模样。
昭元皇后和郑贵妃寸步不离的守在成安帝的身边,自成安帝两日前突然口吐鲜血后,她们直到今日再没有合过眼。
太医院院首跪在床榻前,手搭在成安帝干枯的手腕上,脉象浮浅,似有似无,大限将至。
郑贵妃似是早有预料,大逆不道之言脱口而出:“有些事还未交代清楚,院首务必想法子让圣上尽快清醒过来。”
话音刚落,昭元皇后立即训斥:“贵妃,慎言!”
郑贵妃眉梢挑起,目露鄙夷。先是瞥了一眼宸王的方向,又缓缓将目光落至昭元皇后身上。
郑贵妃嗤笑道:“都到了这个时候,还装什么高尚,今日聚集在这间寝宫里的人,心里打着什么主意,我们彼此都一清二楚。”
“难道姐姐不好奇吗?”成安帝命寿将尽,郑贵妃也变得大胆起来:“不好奇这皇位到底属于何人?”
“还是说姐姐如此大方,愿意将皇位拱手让人?”
昭元皇后眼眸眯起,面对郑贵妃的挑衅,依旧面色不改。
太医院院首的头越埋越低,这些话是他能听的吗?
他有种很强烈的预感,他好像活不过今日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留个全尸。
忽然,成安帝的手臂动了动,院首察觉到手下的异动,连忙抬头,果然看见成安帝略显浑浊的眼睛:“醒了醒了,圣上醒了!”
听到院首激动的喊叫,以卫国公为首的朝臣冲了进来,宸王和景王也上前几步,最后一并停在距离床榻三步远的位置。
昭元皇后和郑贵妃一改方才针锋相对的模样,齐齐的围在床榻前,担忧的眼神在顷刻间凝为实质。
成安帝嘴唇干裂,他拼尽全力张了张,似是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只留下一段意味不明的气音。
郑贵妃内心焦急,但却不敢出声,生怕一不小心错过了成安帝的遗言。
成安帝重重的喘息着,眼皮越来越沉重,一个不愿意承认的现在正摆在他眼前,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他终于放弃说话,将全身的力气汇聚到手臂,手臂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缓慢的抬起。
昭元皇后和郑贵妃在这一刻极为默契,她们猜到成安帝要做什么,纷纷退后一步,将身后的人露了出来。
成安帝的眼前只剩下宸王和景王两人,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人的身上,那个他早已认可的人。
他的手臂依旧在以非常缓慢的速度上升,最终停在了他的极限,摊开的手掌渐渐收拢,微曲的食指坚定的指向一人——宸王赵稷。
郑贵妃怨毒的目光死死瞪着赵稷,赵稷身后的朝臣面色各异,惊喜和失望在一瞬间飞速蔓延开来。
成安帝似是完成了最后的遗愿,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手臂倏地落下,“咚”的一声砸在床榻上。
等众人被声音吸引过去时,才发现成安帝已经闭上了眼睛。
院首方才被迫退到了人群后方,但他却是第一个注意到成安帝状况的人,他推开人群爬到床榻前,焦急的搭上脉。
死了,成安帝死了。
院首浑身一软,瘫倒在地。其余人等已经不需要再额外确认什么。
寝宫内落针可闻,不知是沉浸在悲伤之中,还是另有缘由。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袭来,打破这死一般的沉默。
紧闭的殿门被人猛地撞开,喧喧嚷嚷的叫
喊声瞬间透过大开的殿门传了进来。
来人连滚带爬的跑进来,手上握着一把剑,剑身沾满了鲜血,鲜血正顺着剑锋滑落,一滴一滴的血花在地上盛开。
来人是皇宫的守卫,身上的护甲已经破损,显然是经过一场大战:“不好了,姬松亲王突然起兵,已经攻入宫门,正朝着寝殿的方向而来。”
相较于守卫的惊慌,寝殿内的所有人都异常的平静,像是早有预料一般。
没有人质问为何姬松亲王会突然起兵?也没有人质问为何会轻易突破宫门的防守?
殿外的攻打声越来越激烈,刀刃相交的声音也分外清晰,姬松亲王的兵马已经近在咫尺了。
守卫焦急不断张望,希望有个人能出面解决此事,哪怕说一句话也好啊。
可是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沉默。
守卫不经意的瞥到面如土色的太医院院首,在场众人之中唯一表现出不一样神色的人。
是悲伤吗?
他是为了何人在悲伤?
守卫似有所感的看向床榻的方向,在人和人之间的缝隙中他看到成安帝双眼紧闭的正脸。
守卫意识到了什么,他紧张的吞咽着根本不存在的口水,想要拿起散落在地上的剑,结果有人的动作比他还快。
剑被人踢飞出去,守卫还没看清来人,只感觉胸口一痛,他低头看到了另一把锋利无比的剑正插在他的胸口。
哀嚎声冲天,这座辉煌无比的宫殿最终被鲜血染红,在昏暗的烛火中显得诡异非常。
这一夜京都并不太平,皇宫的动静太大,城中百姓都无可避免的听到声音,他们缩在屋子里不敢踏出一步,只得默默祈祷白日的到来。
巍峨的宫墙依旧是遥不可及,每个人前赴后继,即便是死也要坐到最高的位子上。
一个时辰后,皇宫重新归于平静。
危险并未彻底消失,像是虚弱的野兽隐藏在夜色中等待与敌人同归于尽。
卫牧尘行走在宫道上,已经失去呼吸的人被堆砌在一旁,鲜血将人浸透,一时分清究竟是敌还是友。
这场血战终于是无可避免,参与的人皆是死伤惨重。
没有人是赢家,只有略胜一筹的输家。
姬松亲王和景王的人已被制服,似是无法再掀起风浪。
卫牧尘一步步踏上台阶,寝宫灯火通明,里面亦是热闹非凡,甚至连姬松亲王都在。
朝臣均有不同程度的受伤,他们护着伤口靠在殿门上,不去招惹殿中央的几个‘疯子’。
聚集到寝宫的朝臣大多是成安帝生前信任之人,多以文臣为主,他们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是刀剑的对手。
他们帮不上忙,只得默默看着互相用剑指着彼此的几人。
单从站位上看,宸王似是稍稍落于下风,他以一敌二对阵景王和姬松亲王。
卫国公护在昭元皇后面前,警惕着有人突然偷袭。
可是卫牧尘的忽然出现,使得战局发生了惊人的逆转。
一刻钟后,姬松亲王被打落武器,整个人被踹飞,重重的砸到角落的屏风上面。
他头晕眼花的跪倒在地,一把闪着寒光的剑紧随其后,准确无误的抵在他的脖颈上。
他维持着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睛不敢从剑上离开,他相信,只要他动一下,这把剑会即刻割开他的喉咙,毫不犹豫。
另一边,景王在刀锋落下前先一步拉开距离,扫视着战况的同时重重的喘着粗气。
大势将去了吗?
景王同姬松亲王密谋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自认为准备充分,甚至看似攻无不克的皇宫都悄悄混进了不少他的人。
可他还是低估了赵稷。
他输了吗?
不,还没有。
景王擦干嘴角的鲜血,丝毫不惧面前的赵稷,而是扭头看向卫牧尘。
卫牧尘手中的剑锋利异常,削铁如泥,可是姬松亲王身上从始至终没有半点伤痕,除了最后撞到屏风的这一下。
卫牧尘是顾忌着姬松亲王是山南国的人才手下留情,不,他是必须留下活口。
“放开我哥哥!”姬月公主的声音宛如一道惊雷在众人的耳边炸响,冲击的人晕头转向。
卫牧尘手中的剑未动,抬眸看向殿门的方向。
姬月公主不是一个人来的,她的身前还有一人。
山南国的人都高大壮硕,姬月公主也不例外,她像是抓着布娃娃一样提着身前的人到处行走。
待看清两人的瞬间,卫牧尘眼眸紧缩,神情一滞。
他不敢相信的眨了眨眼睛,眼前的人没有消失,不是他的幻觉,他也没有看错。
真的是薛晚盈,她被姬月公主挟持到这里了。
卫牧尘余光中闪过郑贵妃的身影,突然,这段日子的迷茫彻底散去。
他们明明已经把京都城内翻了个底朝天,为何连薛晚盈一个头发丝都没有找到。
因为薛晚盈根本不是被藏在京都城内,而是在皇宫内。
她从被黑衣人掳走的那一刻,就秘密的送到皇宫之中,至于藏身之所,自然是郑贵妃的寝殿。
郑贵妃地位仅次于昭元皇后,没有人敢去搜查她的寝宫,就连昭元皇后也要有确凿的证据才可以。
他们想到了所有地方,景王在京都的秘密住宅,姬松亲王时常出入的酒馆......,唯独没有想到景王母妃的寝宫。
薛晚盈的状态很不好,发丝散落,脸上还有青肿的痕迹,麻绳穿过脆弱的脖颈,将双手反绑在身后。
她很虚弱,那双明亮的眼眸早已失去色彩,要不是姬月公主在身后提着她,她可能早就倒下了。
她费力的抬头,越过眼前陌生的人,看到了她苦苦等候的那个人。
卫牧尘目光一沉,手中的剑开始颤抖,姬松亲王心惊胆战,惊呼道:“妹妹!妹妹!”
姬月公主瞪着卫牧尘,再次怒斥:“我让你放了我哥哥!”
卫牧尘不为所动,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姬月公主的警告一般,依旧盯着薛晚盈不放:“我若是不呢!”
姬月公主彻底被激怒,将抵在薛晚盈腰后的匕首抬起,横在薛晚盈的脖颈处。
“我再说最后一次放开我哥哥!”姬月公主不是在说笑玩闹,她下了最后的通牒:“你也没有资格同我讲条件,把剑放下!”
姬月公主要比薛晚盈高上不少,手臂连带着匕首一并卡在脖子上,薛晚盈不得已高高扬起下巴,痛苦的皱着眉。
卫牧尘终于有了动作,一直抵着姬松亲王的剑缓缓落下。
姬月公主的手臂卡的很紧,薛晚盈呼吸困难,喉咙艰难的挤压出几个字:“不、要、放,杀、了、他!”
卫牧尘自然知道放了姬松亲王意味着什么,但他心里更清楚,其实放与不放于他而言都没有不同。
他在乎的人是薛晚盈。
只要薛晚盈在姬月公主手上一刻,卫牧尘就必须要听从她的命令行事。
长剑“咚”的一声落地,姬松亲王心有余悸的起身,飞速远离险些要了他命的人。
他就不应该听信景王的说辞,说什么事成之后,定有重利相谢。
他算是看明白了,什么样的利益都没有活着重要,人都死了,得到再多身外之物都没有用,又带不下去。
卫牧尘眉心拧在一起,声音带着杀意:“到你了。”
姬月公主看着眼前这个高大俊朗的男人,看着她一厢情愿喜欢了这么多年的男人。
她这段日子不顾形象的追在卫牧尘的身后,只希望能得到他的关注,哪怕只有一个眼神也好。
她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他已经另娶他人,不在乎他不喜欢自己......
她甚至知道,他愿意同她多说几句话,无非是为了稳住他们,阻止他们与景王勾结。
可她依旧心甘情愿。
她几乎付出了自己的一切,但依旧得不到他,他的眼里没有她,只有这个名字叫薛晚盈的人。
恨意几乎占据着姬月公主的脑海,将最后一丝理智彻底燃烧殆尽。
她得不到他了。
他们凭什么能和和美美,幸福到白头!
凭什么!
她不甘心,一点
也不甘心。
姬月公主曾经满是爱慕的眼睛,现在是浓浓的恨意。
她没有得到幸福,他们也别想得到。
姬月公主匕首下压,距离薛晚盈白皙的脖颈仅剩一寸。
卫牧尘焦急的向前,瞪着姬月公主手中的匕首,眼中充满厌恶:“你要做什么!”
姬月公主嘴角勾起恶意的笑容:“做什么?只是想让你尝尝什么叫做痛苦罢了。”
“你不是想救她吗?”
“一命换一命如何?”
“你死了,我就放了她。”
“如果你舍不得死,那就只能看着她死了。”姬月公主贴在薛晚盈的耳边,看着她艰难呼吸的模样,安抚道:“放心,我下手很快的。”
“保证你感觉不到丝毫的痛意!”
所有人都被姬月公主的一番话惊呆了,事情的发展完全超乎预料,赵稷不再犹豫干脆利落制服景王。
他要上前相帮,谁料姬月公主的眼睛很尖,看似盯着卫牧尘,其实赵稷的一举一动也被她尽收眼底。
她轻轻看向赵稷,对他,也是对在场的众人发出警告:“若有人乱动,我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赵稷被迫定在原地。
姬月公主已经疯了,他完全不敢赌,不能拿薛晚盈的命去赌。
他担忧的看向卫牧尘,心中已经知道卫牧尘会怎么选。
这从来都不是二选一,在卫牧尘的眼里,有且只有一条路。
果不其然,只见卫牧尘缓缓俯身,拿起他刚刚用来御敌的长剑。
他没有任何犹豫,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自己的性命和薛晚盈的相比,是那样的无关紧要。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薛晚盈的脸上,一寸寸的描绘着。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感受到了不舍,是对薛晚盈的不舍,他们连最后一次见面都是不欢而散,一抹难以言说的悔恨逐渐浮现而出。
若是能有机会重新来过,那日,他一定会格外珍惜。
若是能有机会重新来过,他希望,他们的开始不会令她这般痛苦。
她的痛苦源自于他,也应该终于他。
崎明前几日已经回京,带回了一些消息,一些他还没来得及证实的消息。
不过,现在这样也好,真假与否,他死了,一切都不存在了。
她不必在深陷痛苦。
卫牧尘与薛晚盈对视着,对姬月公主说道:“希望你信守承诺,不然,你也无法活着走出这里。”
最后一句,是对赵稷说的。
姬月公主若是有小动作,不用有顾忌,他有非常正当的理由,可以将姬月公主杀死在这里。
姬月公主点头:“自然。”
卫牧尘温柔的看向薛晚盈,手上的长剑却悄然变换着方向,最后在充满无限爱意和不舍的眼神中,坚定的刺到腹中。
寂静的殿内,只有利剑穿过血肉的声音。
卫牧尘抽出长剑,一道血痕在空中滑落,他抬手捂住不断流血的伤口,手持长剑,单膝跪地。
他脸上的血色在急速褪去,因为腹部的剧痛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但他依旧笑着看向薛晚盈。
薛晚盈被眼前奔涌而出的鲜血惊到失语,她终于反应过来,不断挣扎着,好几次险些碰到匕首。
卫牧尘心急的看着薛晚盈,轻声开口:“别动,不要动,会伤到的!”
薛晚盈眼泪如雨水一样滑落,片刻间整张小脸都沾湿了,她听话的不再动。
卫牧尘终于扭头看向姬月公主,语气非常冰冷,眼神也没有方才的温柔,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放了她!”
姬月公主看着卫牧尘,以及腹部那道根本捂不住的伤口,心中却没有任何畅快。
她后悔了,她不想信守承诺。
手腕扭动,她抬高手臂,松开了对薛晚盈的钳制。
薛晚盈还未来得及向前跑去,姬月公主的手臂又快速下落,直奔薛晚盈的胸口而去。
卫牧尘看着姬月公主突然的举动,想要阻止,身子却一个踉跄栽倒在地,等他再次起身已经来不及了。
他如野兽一般嘶吼,怒吼出声:“不要!不要!”
薛晚盈听到耳边的风声,预感不妙,可姬月公主死死的拽着她的手臂,将她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余光瞥见寒光,不断的扭动,想要躲避致命一击。
但她太虚弱了,根本不是姬月公主的对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匕首在她眼前下落。
就在匕首即将插入薛晚盈的心口时,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姬月公主的身后,一条属于男性的手臂横在匕首下面,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的在半路将匕首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