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利的匕首卡在手臂上,姬月公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几乎是‘砍’出的一道伤口,深可见骨。
薛晚盈感觉一道温热的液体溅在自己的脸上,她懵懂的转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
她忘却了正身处在危险之中,眼眸瞪大,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人。
来人竟然是段之衡。
他不是在东洲吗,是何时回来的?
震惊的可不止是薛晚盈一人。
殿内众人对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段之衡亦是目瞪口呆,没有人知道段之衡为何会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出现在这里。
段之衡没有时间解释,他一手将薛晚盈推开,另一只手应对着从背后偷袭而来的姬松亲王。
赵稷见薛晚盈没有危险之后,拿着长剑便冲了上去,与段之衡一并对抗姬松亲王和姬月公主。
姬月公主趁乱将匕首抽出,上面的血没有影响匕首本身的寒光。她手握匕首,不懂章法的朝前乱刺。
段之衡被砍伤的手臂逐渐麻木,还要分心应对姬松亲王的攻击,一时之间躲闪不及,又不小心挨了一刀。
赵稷加入后,段之衡着实松了一口气,他反手将姬月公主的手臂卸下,连带着她手中紧握的匕首也被打落在地。
与此同时,赵稷成功将姬松亲王打倒,长剑一挥,直接挑了脚筋让他动弹不得。
至此,景王一派死的死,抓的抓,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匕首落在段之衡的脚边,他为了防止发生意外,弯腰捡起凶器。
起身时,忽然眼前一黑,他摇了摇头驱散眼前的黑暗,姬月公主的脸则是清晰的出现在眼前。
她嘴角挂着似是而非的笑容,眼中满是得意,明明是败家,却比在场的任何一人都要兴奋。
仿佛她才是最后赢家。
段之衡眼前黑影出现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他无意间瞥了眼手上的匕首,上面沾着的鲜血不知何时开始有隐隐发黑的迹象。
他似有所感的看向自己受伤的手臂,因着他一袭黑衣的缘故,猩红的鲜血都不甚明显,更何况是发黑的血液呢。
流出的‘黑血’几乎是与黑衣融为一体,难以分辨。
姬月公主察觉到段之衡已经发现了匕首上的秘密,索性也不再伪装,放肆的仰天大笑。
离着最近的赵稷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明所以的看着姬月公主疯癫的模样。
姬月公主忽然停止了尖锐的笑声,眼中充盈着泪水,却散发着奇异诡谲的光,意味不明的说道:“不亏,真是不亏!”
说罢,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际,便朝着最近的圆柱全力撞去。
她才不要落入别人的手中,让他们来决定自己的性命。
即便是死,也是由她自己决定。
姬月公主被撞的头破血流,身子一软顺着圆柱滑落,但她仍然喃喃道:“不亏,不亏......”
在姬月公主的一声声‘不亏’中,段之衡再也支撑不住,一直压抑的鲜血从嘴角缓缓流出。
不是刺目的猩红,而是惊骇的黑。
卫牧尘半抱着晕晕乎乎的薛晚盈,刚刚为她解开身上的麻绳,一抬眸就看见段之衡口吐黑血的模样。
是毒!
匕首上面有毒!
薛晚盈恰好在此时睁开眼睛,黑色的血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在她的身上。
段之衡似是要说些什么,可是张开的嘴里只有源源不断的黑血流出。
薛晚盈被关了太久,经过方才的惊心动魄,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手脚并用的接近段之衡,周围的空气在瞬间全部消失,一股濒死的窒息感将她紧紧包围。
她从未感觉到如此害怕过。
她披头散发,姿态狼狈,但仍然固执的一步步靠近段之衡:“不要,不会的。”
段之衡最终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在薛晚盈距离他仅一步之遥的时候,带着无尽的遗憾轰然倒地。
薛晚盈惊恐的望着一座山倒塌,是一座永远为她遮风挡雨的山。
薛晚盈将段之衡抱入怀中,她拼命擦拭着他脸上的黑血,仿佛这样就能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也能醒过来。
她一遍遍的恳求:“不要死,睁开眼睛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她紧紧抱着段之衡,清晰的感受到他体温的流失,感受着有人正一刀刀将他从她身上剥离。
“不要死啊!”
“你睁开眼睛!”
“我求求你,求求你睁开。”
“睁开好不好。”
“我错了,我跟你走,我真的错了。”
“你不要抛下我!”
“我求求你,睁开眼睛——”
薛晚盈的悲鸣最终没有换来段之衡的怜悯,他走了,永远的离开了她。
薛晚盈的声音越来越沙哑,到最后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眼泪堵在眼前,她看不清了,她看不清他的脸。
她脸色苍白,几欲昏厥,但又死死抱着段之衡不肯放手。
她俯身贴在段之衡的脸上:“我错了,我错了,是我做错了。”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都是因为我。”
“对不起......”
薛晚盈在最后一声微弱的呼唤中,彻底晕死过去。
卫牧尘拖着受伤的身躯赶来,将人抱入怀中,他的伤口还未处理,这样大的动作,使得鲜血更加止不住。
可他不在乎。
他抱着失去意识的薛晚盈,眼神复杂的望向段之衡。
记忆回到几日前的那个夜晚,卫牧尘又一次听到暗卫一无所获的消息。
段之衡就是在这时忽然出现。
段之衡在所有人的计划之外,本应该在东洲的人,但却悄然出现在京都。
卫牧尘自是震惊不已,他和赵稷在东洲的暗线完全没有提到段之衡的行踪。
段之衡是秘密回京的。
在东洲正处于战争关键时刻,段之衡秘密回京绝对不是他能擅自决定的。
唯有一种可能,是成安帝将他召回的。
段之衡身负重任,也不再隐瞒。
他确实是奉旨回京,不久前成安帝的密令送到东洲,命段松即刻派遣一人回京,速速入宫,贴身保护他。
成安帝在察觉自己身体越来越虚弱,甚至连太医都诊断不出来时,便知道身边有人在暗藏祸心。
京都的水深,难免会有人深陷其中,成安帝逐渐开始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
而他最信任的人仅剩段松,所以他当机立断往东洲发了一道密令。
他需要有人在身边寸步不离的保护他。
可东洲山高路远,段之衡即便是日夜兼程,但还是晚了一步。
等他回到京都,还未来得及入宫便察觉到京都城内诡异的氛围。
他悄悄回到段府,问了管家才知道,原来成安帝病重已经好几日没有上朝。
成安帝病重,昭元皇后和郑贵妃在身旁照料,段之衡若要接近成安帝,根本无法绕开她们二人。
但这甚至都是后话,因为他现在根本无法入宫。
朝中无人知道段之衡回京的事,他身上只有一道成安帝的密令,可下达密令的人神志不清,若是有人刻意为难,他甚至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就在段之衡一筹莫展之际,他又在管家口中听到另一件事。
京都发生了山贼袭击事件。
据说山贼是为了报复皇室,可如此大张旗鼓最后竟然没有伤及一人性命,逃命时连银钱都没有抢夺一分,这是完全不符合情理的。
管家派人在暗中悄悄调查,果然被他发现了蛛丝马迹。
自山贼一事后,京都每日都有人在挨家挨户的搜寻,虽然用的都是正当理由,但时机着实太过凑巧。
最后发现在京都暗中搜查之人,竟然不是官府中人,而是出自护国公府和宸王府。
管家怀疑,定是有人在山贼袭击那夜失踪了。
至于是宸王妃还是世子妃就不得而知。
段之衡听闻,不敢耽误,直奔护国公府而去,找到了卫牧尘。
他不想耗费时间去推测,究竟是何人不见了,一问便知。
卫牧尘和段之衡两个互相视彼此为仇敌的人,在营救薛晚盈一事上,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段之衡得知景王和姬松亲王密谋后心中大惊,不过他也没有打算帮着赵稷。
段家从始至终效忠的只有皇位上的人,不参与景王和宸王的皇位之争。
卫牧尘也尊重段之衡的决定,便将他回京的事隐瞒了下来,甚至连赵稷都没有透露过。
姬松亲王率兵攻打皇宫之时,段之衡混迹在宸王的兵马之中,他原本是想趁乱潜入寝宫,寻到成安帝。
行至半途,无意间看见有人同姬松亲王传话,他曾在景王身边见过那人。
来人不知说了什么,姬松亲王当即喜出望外,朝着寝宫急速奔去。
段之衡便在众人混战之时,掳走了通报消息之人,一番逼问之下才得知,成安帝竟然死了。
段之衡即便现在去寝宫也没有了意义,寝宫此刻应该是景王和宸王的斗争,他不能参与。
他本想一走了之,可看着诺大的皇宫却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京都城内没有薛晚盈的踪迹,或许她并不在城内,而是被人藏到了皇宫之中。
景王他们劫持薛晚盈的目的无非是为了威胁卫牧尘,他一路跟着姬松亲王,根本没有发现薛晚盈的身影。
薛晚盈定是在皇宫之内,皇宫的宫殿虽多,但能藏身、还不会被人发现的倒是不多。
姬松亲王若是主使,首先考虑的便是姬月公主的住所。
因着郑贵妃与姬月公主格外投缘,所以姬月公主并没有同姬松亲王一样住在宫外,而是在皇宫之内单独收拾出了一间宫殿,供姬月公主居住。
段之衡对皇宫的布局还算熟悉,不多时便摸到了姬月公主的寝宫,但没成想却扑了个空。
宫殿空空荡荡的,里面连个仆人都没有。
段之衡快速的在宫殿里搜查,最后也没有寻到密室之类的地方。
他没有犹豫,转身朝着郑贵妃的寝宫而去。
这回倒不是一无所获,郑贵妃的寝宫有点凌乱,像是有一群人刚刚闯进来一般。
他们很急,动作甚至莽撞至极,连桌上的陶瓷摆件都被碰到了地上,至今都无人收拾。
段之衡顺着凌乱一路追去,果然发现了一间暗室,暗室的门开着。
他小心翼翼走进去,昏暗的光从门开的地方照射进去,稍微照亮了暗室里的景象。
暗室并不大,仅有一张桌子摆放在中间,里面连着窗户都没有。
段之衡继续踏入,脚下忽然踩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件,他弯腰拾起,是一个耳饰。
很是陌生的样式,但他在看见的第一眼就已经确定,这是薛晚盈的耳饰,这间漆黑狭小的暗室正是关押薛晚盈的地方。
薛晚盈已经被人带走。
段之衡意识到大事不妙,片刻不停的赶到寝宫,在姬月公主拿着匕首即将刺中薛晚盈之时,他成功的阻止了这一切。
许是命运格外的喜欢捉弄人,那把匕首上竟然被姬月公主涂满了毒素。
毒素从匕首刺入的那一刻就飞速的在他身上流淌,他无知无觉。
段之衡甚至都没有机会与薛晚盈好好说上一句话。
等到发觉不对时,早已为时已晚。
微弱的天光自远处
升起,经过一夜血洗的皇宫重新迎来了新主。
皇位更迭,有很多事亟待处理,赵稷和卫国公等一众朝臣留在皇宫内进行善后。
段之衡的尸身被送至段府。
卫牧尘则是抱着薛晚盈回到了护国公府,在寝宫外看见了刚刚赶来的良钺和崎明,经过昨夜的血战,他们身上也受了伤。
看见薛晚盈意识不清的模样,两人都心惊不已,害怕发生了最坏的事,都静悄悄的不敢出声。
卫牧尘尚在理智之中,命良钺速速将周瑾眉带至护国公府,崎明则是在回府的路上尽快施加治疗。
马车内,卫牧尘神情恍惚的让薛晚盈躺在他的腿上,他的手紧紧握住薛晚盈的手不放。
崎明进行简单的诊治,薛晚盈除了脸上的青肿外,手腕脚腕等部位还有轻微的摩擦,应是用绳子捆绑的结果。
马车上无法进行细致的检查,崎明身上也仅带了创伤药,对薛晚盈的作用不大。
一切只能等回到护国公府再说。
崎明对薛晚盈的状况在心中有了底,整个人稍微放松一些,这一放松才倏地惊觉不对,马车上的血腥气未免太重了些。
他身上的伤都经过了简单的包扎,血早已止住,那这血腥气是哪里来的?
他盯着紧紧抱着薛晚盈的人,目光从上至下的扫视着,终于发现了卫牧尘腹部还在源源不断流血的伤口。
血腥气如此的重,崎明不用看都能猜到卫牧尘伤的定是不轻。
卫牧尘一直抱着薛晚盈,他的伤口在腹部恰好被挡住了,皇宫四处都是鲜血,血腥气重也是寻常。
加之卫牧尘也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崎明便以为只有薛晚盈需要救治,下意识忽略了这个看似最正常的人。
崎明连忙要去处理伤口,可卫牧尘不让,甚至对外面驾车的无辜车夫催促再快些。
崎明心里着急,但也束手无策。
他总不能将人打晕了,卫牧尘现在的精神有些不大对劲,他怕一个不小心惹祸上身。
片刻后马车停至护国公府,卫牧尘再次抱起薛晚盈冲了进去。
德阳长公主一夜未眠,正在门前不断踱步,看见马车的那一瞬间便猜到了结果。
只是她的喜悦还未升至眼底,就看见卫牧尘抱着薛晚盈火急火燎的冲进来,目不斜视的直奔西院而去。
薛晚盈怎么了?
为什么看着是昏迷不醒的模样?
德阳长公主目瞪口呆的望着卫牧尘的背影,刚要抓住跟在身后的崎明,谁料却先一步看见了地上的血痕。
血痕那么清晰、新鲜,沿着卫牧尘刚刚走过的地方一路蔓延。
卫牧尘受伤了!
崎明没有问安,跟在卫牧尘后面一路狂奔。
德阳长公主刚要追过去,听见身后又传来马车的动静。
她转身看去,看见了良钺拽着周瑾眉从马车里面跳出,风一样的朝着西院而去。
德阳长公主紧随其后。
西院从来没有这般热闹过,等德阳长公主赶到时,正好看见周瑾眉和良钺为薛晚盈诊治的场景。
而卫牧尘一脸担忧的站在一旁,他浑身是血,仿佛丢失了灵魂。
德阳长公主还没有说什么,崎明趁着周瑾眉号脉的空隙对良钺说,卫牧尘受伤了需要立即止血。
良钺和德阳长公主震惊的望着卫牧尘。
良钺翻出创伤药,可卫牧尘依旧一动不动的站在床榻前,目光死死盯着薛晚盈。
良钺和德阳长公主都劝不动他,最后还是周瑾眉被吵的发了火,将除了崎明之外的所有人赶了出去。
卫牧尘这才老老实实的走了出去,房门被‘砰’的一声关上,他从紧盯着床榻变成了紧盯着门扉。
似是能通过紧闭的门扉看见里面的人。
良钺眼见血还在一直流,没有法子,只能这样别扭的上药。
两个时辰后,骄阳高高的悬挂在半空,夺目又刺眼。
卫牧尘像是被定在了这里一样,一动不动,他脸色惨白,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要消失不见。
房门被人推开,是崎明出来了。
据崎明所说,薛晚盈并无大碍,身上的伤都一一处理过了,现在昏迷许是这段日子被关押所致。景王他们虽然没有进行严刑拷打,但也不会认真对待。
卫牧尘不肯离去,他要亲眼看着薛晚盈醒过来。德阳长公主深知劝不住,她对薛晚盈也是担忧,故而便由着卫牧尘去了。
这一等,便是整整一日。
黄昏袭来,安静的卧房内传来周瑾眉惊喜的呼喊:“绾绾!你醒来了!”
卫牧尘撞开房门冲了进去,他不顾一切的扑到床榻前,握住薛晚盈的手急切的放在自己脸上。
看见薛晚盈睁开双眼的模样,他激动的连话都说不利索,只会不断重复:“醒了,你终于醒了!”
薛晚盈没有说话,只是呆呆的环顾四周。
卫牧尘不敢催促,段之衡的事定是给薛晚盈造成了打击,薛晚盈现在还能保持平静已经是大出所料了。
卫牧尘贪恋着手中的温暖,温柔的眼神盯着薛晚盈,他依旧有些惶惶不安,抬手想要触动薛晚盈的脸颊。
薛晚盈直勾勾的盯着卫牧尘悬在半空的手,眼睁睁的看着越来越近,就在即将触摸到脸颊之际,她忽然偏头朝床榻里面躲去。
卫牧尘愣住,既委屈又不知所措。
算了,她不愿意,他也不勉强。
可他顿在半空的手还未落下,薛晚盈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一般,将被卫牧尘握住的手拼命抽出,一边挣扎,一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看向身边的周瑾眉:“你是谁?你快放开我!”
“母亲救我,你快将他们都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