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晚盈的反应太过突然,她惊恐的看着围在床榻前的几人,身子猛地蜷缩起来,想要朝周瑾眉的身后躲去。
可她的手被卫牧尘紧握着,她根本动弹不得。
薛晚盈急得眼眶含泪,最后像是一只炸毛的猫一样,一巴掌拍在了卫牧尘的手上。
“啪”的一声巨响,周瑾眉等人见状都难免愣了愣。
卫牧尘呆呆的望着手背上的红痕,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握着薛晚盈的手忽然松开了。
薛晚盈慌忙从床榻上爬起,受惊一样的扑到周瑾眉的怀中,单薄的肩膀在不住地颤抖。
周瑾眉抬手覆在薛晚盈的脑后,轻轻的拍了拍,低声在她耳边安抚着。
好不容易安抚好后,薛晚盈比方才冷静许多,但她依旧对卫牧尘他们避之不及。
周瑾眉察觉到不对,她无声望向德阳长公主,两个几乎没有过多交流的女人,在视线相交之时,产生了一丝默契。
德阳长公主强硬的命良钺将卫牧尘带了出去,留给周瑾眉和薛晚盈单独相处的空间。
卫牧尘像是丢了魂,德阳长公主让做什么便做什么,没有丝毫想要反抗的意思。
崎明的医术在京都可谓是佼佼者,方才也见识过了,周瑾眉便让他留下一同诊治。
许是对大夫天生敬畏的缘故,薛晚盈对崎明的态度还算友善,虽然谈不上多好,但与卫牧尘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房门合上的瞬间,卫牧尘又回到了‘老地方’,他坐在廊下,茫然的盯着手背上愈渐明显的掌痕。
他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但又不敢相信。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她怎么能不记得他了呢?
他眼睛莫名的有些酸涩,低垂着头,最后缓缓将脸放在掌心之中。
一刻钟后,崎明面色凝重的出来了。
卫牧尘听出来人是谁,他没有动。或许是他根本不敢面对已经有所显露的结果。
崎明接收到德阳长公主的视线,自顾自的汇报着。
薛晚盈的确失忆了。
“不过还算幸运,经过周夫人方才的一番询问,确定世子妃仅仅是丧失了部分记忆。”
“只是......”
崎明越说声音越低,他看着卫牧尘的背影,突然不忍心告诉他真相。
卫牧尘沙哑道:“继续。”
“世子妃先是被黑衣人掳走,那日私宅的血腥惨状定是让世子妃受了不小的惊吓。”
“而后又遭受了多日的囚禁,世子妃的身子和精神都每况愈下。”
“段小将军的死应是压垮世子妃的致命一击。”
人在痛苦到极致,会选择忘记这段记忆。没有发生,便不会痛苦。
薛晚盈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所以她为了保护自己,才会强行将痛苦的过往从脑海中抹去。
“世子妃现在的记忆停留在一年前,那时还没认识世子,所以刚刚的反应才会那般激烈。”
“世子对于现在的世子妃而言,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在薛晚盈的潜意识里,或许一切痛苦的根源都源自于此。
德阳长公主担忧的看了一眼卫牧尘,卫牧尘整个人隐于黑暗之中,无尽的黑夜似乎要将他吞没。
忽有一阵轻风拂过,明明是温暖的春日,但风中那微弱的寒意却足够深入骨髓,痛彻心扉。
薛晚盈身上都是擦伤,并不影响行走,因着在‘陌生’的环境中她一直惶惶不安,最后不得已连夜备了马车,将人送到了周氏医馆。
周氏医馆后院有厢房,平日里除了周瑾眉外,鲜少会有旁人出入。
厢房虽然不算大,但好在收拾起来倒也方便,供薛晚盈居住完全够用。
薛晚盈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给予她安全感的地方。
薛府的松雪间算是一个选择,毕竟是从小住到大的院子,自然是最为熟悉的地方。
但因着薛府的情况特殊,景王一派败北,薛府的指望也没了,薛晚盈现在回去不一定要面对什么。
薛晚盈已经经受不起二次冲击了。
思来想去,周氏医馆便成了唯一的选择。
加之有周瑾眉陪在身侧,薛晚盈整个人平静许多,也有益于安心调养身子。
薛晚盈便在周氏医馆住了下来。
可调养的过程没有想象中那般顺利。
周瑾眉查阅过医书,遵循着古老的方子,试图引导着薛晚盈想起丢失的记忆。
但薛晚盈的潜意识似乎格外抗拒,每当提及到关键时都会脸色发白,严重时甚至会有晕倒的迹象。
周瑾眉尝过几次均以失败告终,便也不再勉强。
能忘记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不用再拘泥于痛苦,会重新迎来新生。
但真会如此吗?
忘记痛苦难道不是另一种痛苦吗?
薛晚盈日日都窝在房中,像是受伤的幼崽好不容易寻到保护壳一样。
除了周瑾眉和李嬷嬷等人她从不与旁人交流。
明明仅仅丢失一年的记忆而已,但她感觉周遭的一切都变了,像是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在她们之间。
夜空中月色皎洁,一轮月光晃晃映入房中,照亮了床榻上的人影。
一侧的帷幔凌乱的搭在床架边,薛晚盈背靠在墙上,双手紧紧环抱着膝盖,眼睛盯着洁白的月光出神。
薛晚盈也说不好自己怎么了,她总感觉心里缺了什么一样,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或是很重要的人。
她确实忘记了很多事。
整整一年的时光,她竟然完全不记得发生过什么,又遇见过哪些人。她都亲身经历过,但她无论如何努力就是想不起来。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她仿佛是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沉睡,无知无觉的度过一年的光景。
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失忆,更不记得失忆当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周瑾眉她们也很奇怪。
她们既想让自己想起来,但又不准确的告诉她,她失忆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们为何要隐瞒?
她们是在怕什么吗?
是怕她想起什么不该记住的事?还是怕她永远无法想起?
周瑾眉的法子也并不是全无作用,薛晚盈深埋在脑海深处的记忆有所松动。
她几乎夜夜入梦,梦里总能看见一只插着匕首的手臂,她甚至能感受喷溅在她脸上的温热血液。
是那么滚烫,又是那么寒凉。
她推测梦中反复出现的场景对她很重要,很有可能就是导致她失去记忆的原因。
每次入梦,她都拼命的瞪大眼睛,可眼前除了那只匕首以外都是模糊的,甚至连那只手臂都是模糊的,只知道是属于男性的手臂。
薛晚盈既想弄清真相,却又会因为那双手臂而从梦中恍然惊醒。
真是一场残忍的噩梦。
更加残忍的是,梦的主人却不知这场诡异的梦境为何会是噩梦。
不知为何,薛晚盈第一反应就是将梦到手臂和匕首的手隐瞒了下来。
可薛晚盈的精神本就欠佳,连续多日的难以入眠,对她的身子更是一种摧残。
所以薛晚盈的秘密没有隐藏多久,很快就被周瑾眉察觉出了异样。
周瑾眉现在的大部分时间都是照看薛晚盈,除了固定的病人外,其余的病人都交给了医馆内别的大夫诊治。
薛晚盈身上任何细微的变化,都不能轻易逃过周瑾眉的眼睛。
起初薛晚盈还想寻个理由糊弄过去,但在周瑾眉的几次三番的逼问下,终于道明了真相。
她将梦中反复出现的景象告诉了周瑾眉,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周瑾眉能为她解答疑惑。
可周瑾眉的反应很奇怪,她没有如想象中的那般告诉她真相,又或是再试图寻个古法子将手臂和匕首从她梦中抹去。
周瑾眉一反常态的沉默许久,最后掏出了一封信件递给薛晚盈。
薛晚盈接过信件,愣住,只见信件上面写着青州。
青州,她外祖父所在的地方。
薛晚盈不明所以的打开信件,一目十行的快速扫视着。
等她看完,周瑾眉疼惜的摸着薛晚盈的发丝:“我们一同去青州好不好?”
“你先前不是一直想让我离开薛府,我们过几日就出发好不好?”
薛晚盈果然被青州转移了注意力,她惊喜的望着周瑾眉:“真的,母亲真的愿意离开?”
这简直是她失去记忆这段日子以来得到最好的一个消息了。
她不禁疑惑,难不成是失忆期间发生了什么,让周瑾眉幡然醒悟,终于愿意从薛府那间宛如地狱的地方逃离。
她苦思冥想了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周瑾眉见薛晚盈一会儿激动一会儿又皱眉的,又不免心疼。
她不应该犹豫的,若是早些离开就好了。
“自然,你外祖父的信你不都是看过了。”
“你外祖父很想你。”
两辆马车在一个平常的清晨,从周氏医馆出发,悄然驶出京都,在官道上越行越远。
京都在一夜之间变了天。
四月二十五日,景王和宸王持续多年的皇位之争,终于以宸王胜利落下了帷幕。
景王勾结姬松亲王意图谋反,在关键时刻被宸王发现其阴谋,在卫世子的助力下,成功将反叛之人拿下。
惋惜的是,在宫变当日,姬月公主刺杀段小将军,导致段小将军中毒身亡。
远在东洲的段松父子收到段小将军的身故的消息,虽悲切,但不得不继续迎战。
五月初,段家军与东洲持续半年多的战役最终大胜而归。
段家父子日夜兼程返回京都,让段小将军入土为安。
下葬当日,阴雨绵绵。全城百姓聚集在段府门前,一时间哭声响彻天际,似是在悲叹命运的不公!
浩浩荡荡的跟在段家人身后,依依不舍的送段小将军最后一程。
远在青州的薛晚盈,在梦中终于看见了手臂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