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整齐的脚步声回荡在幽静的四周,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近,也愈渐清晰。
不多时,排列有序的人影穿破黑暗,浩浩荡荡的队伍占据了整条官道,小小的驿站在气势磅礴的威压下,显得是那般渺小。
为首的几人均是戎装加身,冰冷的盔甲泛起冷白,在夜色中隐隐散着寒光,无端让人心惊。
“父亲,这驿站外已有人马,我们是否还要进去?”一面容端正的青年男子对位于整个队伍最前方、身形魁梧的背影问道。
马背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辅国大将军段松。
段松的面庞黝黑,气质刚硬,额头处的疤痕斜斜切过半条眉毛,是多年征战沙场留下来的印记。
他的嗓音亦如他的人一般,粗旷有力,中气十足。仅凭声音也能听出,号令百军的威名并非浪得虚名:“进,想必有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此番出征幽州,段松的两子均一同随行。
长子段之轸目前仍在幽州,协助幽州郡守一同处理战后的未尽事宜。次子段之衡,则是陪同段松返回京都。
“父亲说的可是京都?”段之衡自小在京都长大,对京都朝局颇有了解。
“父亲认为驿站里的人,是景王还是宸王?”段之衡的目光炯炯地看向段松,直白的问道。
段松在军营从不谈论朝堂之事,他的眼中只有眼前的战场,和疯狂叫嚣的敌军。
段之衡很想知道,段松会支持谁?
段松眼神坚定,刚毅的神情没有因为段之衡的贸然发问而有所改变:“来人无论是谁,都与我们无关。记住,我们效忠的唯有圣上一人。”
段之衡看着段松,忽然笑了,随即拱手向前:“是。”
身在乱局从不能独善其身,刚才那一瞬间,他其实很怕从父亲口中听到除圣上以外的任何一人。
他们是武将,生来便被教导要保家卫国。有国才有家,家国的安危,他愿意为之一
生去奋斗。
他可以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但不愿在京都去摆弄权谋。
幸好,父亲的立场从未有过动摇。
他们支持的是圣上,维护的是万千黎民百姓。
其余人等留在原地休整,段松和段之衡一前一后进到了驿站之中。
驿站的大门敞开,似在等待他们的到来。
段松与段之衡对视一眼,先一步走了进去。
只是,里面的人却大大超出段松的预料。
“卫世子?”
段松不禁惊呼出声,视线在周遭打量。
空荡又简陋的屋子一览无余,除了卫牧尘外,再无第二人的存在。
卫牧尘身量修长,站在高大魁梧的段松面前,气势上竟也未输掉半分。
“恭候段将军多时了。”卫牧尘言语恭敬,态度诚恳。
“不知卫世子因何在此?”段松没有卸下警惕,但言语间已多了一丝轻松。
段松与卫牧尘接触不多,但是与卫国公倒是有些交情。
卫牧尘到底是小辈,所以他的态度不免缓和不少。
“段将军护国有功,圣上特命,迎接段将军回京。”卫牧尘没有因为段松的态度而动摇,依旧面色不改地说道。
段松的眉心皱起,额间的疤痕更显狰狞:“先前不说是景王殿下,怎的换成了卫世子?”
卫牧尘没有急于回应,转而问道:“段将军是想见景王?”
段松收敛神色,第一次正视眼前俊朗无双的青年。
卫牧尘未领官职,他曾与卫国公闲谈期间,卫国公隐隐透露出对这个儿子的无奈。
他也听过不少有关卫牧尘的传言。
有说他花天酒地,有说他不学无术,有说他嚣张跋扈,总之与京都的纨绔子弟一样,除了那张皮囊外,一无是处。
传言终是传言,他停留在京都的日子里,并未亲眼见过这些。
不过嚣张倒是真的。
今日这番接触下来,他对卫牧尘怕是要彻底改观了。
许是这么多年,卫牧尘从未真正地表露过自己,他隐在暗处默默地注视着所有人。
段松正色道:“末将行军多年,对往来京都的路线更是烂熟于心,末将更习惯与众位将士一同前行。”
段之衡站在段松身后,视线却没有落到段松亦或者卫牧尘的身上,而是投向了位于二层的其中一间客房。
段之衡严肃的表情引得段松的注意,顺着视线朝着二层望去。
卫牧尘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多看了一眼段之衡,然后面对段松说道:“段将军一路疲劳,二层已备好了酒菜。至于外面的将士,将军也不必担心,自会有人照料。”
“段将军,请吧。”
卫牧尘侧身让出通往二层的道路。
段松脸色阴沉,但因着肤色的缘故瞧着不甚明显,倒是段之衡敏锐地觉察到了这一点。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木质的楼梯似是不堪重负一般,被踏得发出咯吱咯吱的异响。
卫牧尘目送两人离去,在看见他们进入了客房,即将收回视线之际,与段之衡的目光却意外撞上。
只有非常短暂的一瞬。
卫牧尘忽然想到了幽州传回的捷报,有一句倒是令他印象深刻——将门虎子,胆识过人。
说得便是段之衡。
二层客房。
赵稷卸掉怪异装扮,恢复了往日风度潇洒的模样。
段松未进门前便已然有了猜测,卫牧尘同赵稷关系要好,这是京都人尽皆知的事情。
对赵稷此行的目的,他并不意外。
唯一意外的是那份特别之物。
那是蛮人都城的城防图,上面所标注内容之详细,非建造之人不可得。
城防图当时是由幽州郡守奉上,据说是从一位不知名的人士手中得到,等郡守反应过来想要去找时,那人已经消失不见。
段松甚至也派了人,将幽州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寻到人。
刚拿到手时,段松也半信半疑,怕是敌人的陷阱。
可在后来一一证实,城防图是真的。
有了城防图在手,本来还需一个月才能结束的战役,用了不到半个月,便直接攻入了蛮人的老巢。
赵稷方才告诉他,城防图是他送去的,段松又意外又震惊。
紧接着便是警惕。
可赵稷似乎看出他的防备,没有多谈,就连城防图的功劳他也并没有全部包揽。
他无比坦诚说道,城防图多亏了卫牧尘,是他找到了当年的建造之人,千辛万苦才寻到了这难得之物。
至于他,不过是派人相送罢了,对比之下,不值一提。
段松对此并未多言,等着他的后话。
但赵稷好像只是为了告知真相而已,说完便主动告辞了。
赵稷离开后,段松忧心忡忡,看着满桌精致美味的菜肴,他却觉得不如幽州的粗茶淡饭有滋有味。
段之衡看了一眼段松,想了想没有说什么。
翌日一早,天色刚刚泛白,队伍早已收拾整齐,随着一声令下,便再次朝着京都的方向进发了。
队伍与来时并无区别,只是多了卫牧尘的人马,一路上互不干扰,倒也顺利。
段松感到奇怪的是,赵稷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待他接受了赵稷离开的事实后,夜间休息的另一处驿站里,再次给了他不小的惊吓。
赵稷如前一日一般,在客房内等着段松,交谈几句后又再次离开了。
段松能感觉到赵稷的拉拢之意,但赵稷狡猾的不亲口说出,所谈之事也并无不妥。
段松甚是郁闷,仿佛一口气堵在了心中,上不去又下不来。
赵稷是皇子,他不能直接赶走皇子,特别是赵稷全程没有半分冒犯之意,甚至礼仪周全,找不出一点错处来。
可他却又无法如赵稷所愿,他效忠的只有圣上,以及未来的圣上。
幸好,这样难熬的日子,再有一日就可以结束了。
顺利的话,明日午时,便可抵达京都。
段之衡亦察觉到段松的焦躁,他心中有股很强烈的预感,此番回京注定不会太平。
他立在门下,看着高高悬挂着的月亮。
明亮的月光如此圣洁,看着看着就不自觉入了迷。
忽然,一阵微风袭来,带来舒适的凉意。
还有,不合时宜的稀碎声响。
他扭过头,目光凛然地凝视着暗处的某个角落。
角落一片漆黑,瞧不出任何异样。
段之衡脚下的步伐走动,正对着暗处,信誓旦旦道:“既来了,为何不现身?”
寂静的夜色中一声轻笑传出,暗处的漆黑似有了波动。
段之衡面色冷静,并不意外。
躲藏在黑暗处的人现了身:“段小将军好身手,这么快便发现了。”
段之衡嘴角含笑,目光如炬:“卫世子谬赞了,要不是恰好有一阵风吹过,末将也不能这么快发现世子。”
“风?”卫牧尘垂眸扫了眼宽大的袖口,无声勾了勾唇角。
卫牧尘是想试探试探段之衡的身手,那日段之衡竟然比段松都要先发觉位于二层的赵稷。
这等高手,如果能是友,可再好不过了。
无论是不是风声作祟,他相信,段之衡也会很快发现他的存在。
试探过后,卫牧尘无意继续攀谈。
一来他不是那般话多之人。
二来段松如今态度不明,总不能让人认为,背着他对身边亲近之人下手拉拢,未免太不地道。
说不定会适得其反也尚未可知。
避免多生事端,卫牧尘转身就要离开,没想到段之衡倒是喊住了他
“世子留步。”
“听宸王殿下说,城防图是世子殿下寻来的。”段之衡抱拳作揖:“末将将牢记世子大恩。”
卫牧尘停下
脚步,回身看向躬身行礼的段之衡:“恩?”
他信步向前:“段小将军未免太过谦虚,就算没有城防图,蛮人也抵抗不了多久。”
段之衡直起身子,双手自然垂下:“诚如世子所言,蛮人于我们却如探囊取物一般,可战场多无情。蛮人誓死抵抗,将士们因此损伤不少。”
段之衡神情染上了悲悯,“城防图是一道攻城之利器,它大大减少了将士的伤亡。”
“末将在此,替段家军感谢世子。”
随着段之衡再次躬身,一件圆形的物件从他袖口掉出,一路小滚到卫牧尘的脚边。
直到撞到靴子,才停了下来,静静躺在地上。
卫牧尘垂眸扫了一眼,是一只手镯。
他弯腰刚想捡起,却看见手镯上面雕刻着的图案有些眼熟,伸手捡的动作顿了顿。
听到段之衡急促的脚步声,卫牧尘才回神,修长的手指一勾一挑,将手镯拾了起来。
拿在手中控制不住的打量,他没有看错,上面的图案是海棠。
送给薛晚盈的发簪乃是他亲手绘制的,海棠花他都不记得画了多少回,他不可能认错。
他还想细看,段之衡已经到了眼前,顾不上尊卑与否,一把将手镯夺了回去。
卫牧尘指尖动了动,徒劳地握了一把空气,掌心空落落的。
他心底涌现一抹怪异,不知为何,他不想将手镯还给段之衡,好像他会失去很重要的东西一般。
段之衡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正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拭着手镯上的细小灰尘,神情紧张地看着手镯。
似是感觉夜空昏暗看不清楚,段之衡甚至还将手镯高高举起,借着月光再次检查。
卫牧尘就站在原地,看着段之衡的一举一动,看见他的紧张,看见他的懊恼,以及看见他的欣喜。
这是他极为珍视之物。
段之衡脸上的焦急褪去,他长舒一口气,将手镯妥当地放了回去,眉宇间的温柔连卫牧尘都能看出来。
段之衡把手镯放好,抬头才发现卫牧尘竟然一直在这里看着他的举动。
段之衡愣住,眼底的不自然一闪而过,下意识轻咳一声缓解尴尬与无措。
卫牧尘身形晃动,他听到自己问道:“那手镯对段小将军很重要?”
他不知道如何想的,但他知道,这个问题似乎对他格外的重要。
他必须马上知道答案。
段之衡意外地看着卫牧尘,这话由谁来问都不会令他意外,唯独卫牧尘。
同行两日,卫牧尘话不多,整个人淡淡的,看起来无欲无求的模样,仿佛对所有事都漠不关心。
何时竟会关心旁人的手镯了?
不过,既然问了,他也没有隐瞒的道理,也不是什么难以启齿之事:“是,很重要。”
卫牧尘眉心飞快地皱了一下,沉浸回忆中的段之衡并未发觉。
卫牧尘呼吸加重,心跳得极快,背在身后的手狠狠握紧,一股莫名的烦躁萦绕在他心头。
他尽可能语气平缓的发问:“可是有了相送之人?”
段之衡的尴尬早已消失,面对卫牧尘过界的询问,也只是笑了笑,然后坚定地点头:“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言辞含蓄,可卫牧尘却能听得明白。
这样满含爱意的表情,这样坚定不移的语气,他曾真切的在另一人身上见过。
赵稷,每当他想起罗灵时也是这般的神色。
烦躁不仅没有减退,甚至愈发难以压制,他匆匆说了一句“告辞”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怕再待下去会发生不可控制的事。
段之衡疑惑的看着卫牧尘稍显的落荒而逃的背影,不明所以的摸了下放手镯的位置。
如水一般清澈柔和的月光,却照不到各怀心思之人的心底深处。
回到房内的卫牧尘心中的不安逐渐攀升,他躺在床榻上,根本不能静心安睡。
赵稷为了掩人耳目,今夜同段松交谈过后便已连夜赶回京都。
他唤来了良钺,交代了几句便纵马踏入夜色。
他现在就要见到她,一刻都不能再等。
为了确保赵稷的行踪不被人知晓,城门今夜的守卫早已换成了他们的人。
守卫见到卫牧尘虽然意外,但依旧为其打开了城门。
卫牧尘将马留在了城外,独身进到了京都内,他轻车熟路地朝着延宁坊而去。
薛府,松雪间。
薛晚盈陷入沉睡,嘴角带着笑容,似是梦到了有趣的事。
孰不知,危险正在接近。
幽暗的卧房,一条极窄的光线出现,随着一声轻响又转而消失。
卫牧尘无声接近,黑暗于他而言是掩护,而非阻碍。
只有身处其中,他的躁动的心才得以安静。
他伸手掀开垂落到地面的厚重帷幔,后知后觉注意到,他的手竟然在颤抖。
原来在躁动和不安之间,还有一点害怕,直到此刻才彻底显现。
他不想深究缘由,只知道能救他病的良药就在眼前。
许是他无端加重的呼吸声在宁静的夜晚太过刺耳,薛晚盈半梦半醒的睁开了眼眸。
卫牧尘没有出声,层层的帷幔罩在他身后,令人分辨不出幻想与真实。
薛晚盈侧卧着,脸颊贴在枕上,声音又哑又闷,但卫牧尘还是听清了。
“你回来了。”
仅是一声似梦的轻喃自语,卫牧尘心跳剧烈,情不自禁的回道:“嗯,回来了。”
薛晚盈似是被突然吵醒,眼尾泛红,眼底含着水雾,瞧着分外娇媚。
他伸手握住落在寝被之外的小手,侧身坐在床榻边缘。
薛晚盈神情温柔地望着他,眼皮不住的打架,下一刻又尽力睁开。
她的嘴唇又有了动作,只是这回声音太小,卫牧尘不得已俯身将耳朵贴了过去,才能听清。
不是很长的一段话,但薛晚盈断断续续说了许久。
卫牧尘就侧耳听着,良久,他轻声说道:“我也是。”
薛晚盈好像听到了满意的回答,终于支撑不住,双眸紧闭,呼吸清浅,再次陷入了沉睡。
卫牧尘没有停留太久,很快又出城,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回到驿站。
月落乌啼,参星横斜,天光拂晓,旭日东升。
京都城内,街头巷尾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段家军将于今日抵达京都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大街小巷。
不少百姓早早地便聚集到城门口,想要第一时间目睹其风采。
段家军每次回京都会掀起如此盛况。
崇尚强者是理所应当之事。
不过今日的京都内似乎比以往还要热闹,按理说,段家军不是没有打过比幽州更加激烈的战役。
幽州之战从哪个方面都找不到特殊之处。
目睹段家军的英姿是主要,想要见识见识段之衡亦是绝大多数人此行的目的。
段松长子段之轸已于五年前便已经跟着段松四处征战,骁勇善战,颇有其父的风范。
次子段之衡在京都早就小有名气,不仅是因为他是段松之子的缘故。
段之衡长相亦是出众,轮廓硬朗,自带一股正气。尤其是宛如初生小鹿一般的眼睛,炯炯有神,见之不忘。
幽州胜利已有一月,有关战场的事迹被说书人在京都的各处茶楼不知说了几十遍。
段之衡以英勇之姿,率军攻打,更是孤身一人杀入敌营,一枪取得蛮人主将的头颅,至此成功终结战役。
段之衡在京都时还是一副风姿绰约的翩翩公子,身形高挑但不壮硕,特别是到了段之轸初上战场的年纪,段之衡依旧依旧安稳守在京都。
众人都以为,段之衡不会走父兄的老路,毕竟战场太凶险,段家二子都尚未娶亲,家族血脉不可断。
可幽州战事一出,直到段家军出征的那日,百姓这才发觉,段松身旁的的模样清秀的将士,正是段之衡。
段之衡似乎从不按常理行事。
正如他在众人的厚望中,依旧能够不为所动坚定自我。亦如他现在,可以一声不响地随行出征,惊天动地地打赢属于他的第一场胜仗。
如今蜂拥而至的百姓,无一不是在迎接属于他们的又一个少年将士。
这是对守护京都安定的强力盾牌。
锦绣阁不远处,一辆马车被卡在了巷口。
街道上的人实在太多,马车根本
拐不进去,想要后退,又被从巷子深处出来的人挡住。
李坚进退不得,无奈抬手,敲了敲车厢:“小姐,人太多马车过不去。”
嘎吱一声,马车一侧的窗户被推开,清麦从里面探出头来,前后扫视一眼又缩了回去。
“小姐,已经到了东市,再往前便是锦绣阁。”清麦抬手指了其中的一个方位,示意锦绣阁所在。
薛晚盈点了点头,拿起马车上的帷幔戴在了头上。
到底还是李嬷嬷经验十足,临行前特意把帷幔装了进来。
平日里在京都内行走是用不上帷幔的,不过今日特殊,摩肩擦踵,还是要多个防备。
“清苏你留在马车上,李坚随我一同去。”薛晚盈嘱咐道。
李坚好不容易将马车停靠在贴近墙边的位置,确保不会挡了旁人的路。
李坚在前开路,清麦贴身护着薛晚盈,三人快速的穿过庞大的人群,径直朝着锦绣阁走去。
锦绣阁的位置极好,正好在京都的最繁华的一条街上,等会段家军进城,便会从这条街上走过。
正因如此,附近才会格外的拥堵。
三个人好不容易看到锦绣阁,结果锦绣阁的大门前站满了百姓,将大门遮得严严实实。
李坚忍着周围人的抱怨,再次为薛晚盈开辟出一条缝隙来,三个人终于踏入了锦绣阁。
内部与外面截然相反,屋内仅仅有几个掌柜和伙计,竟是一个客人都没有。
三七认出清麦,连忙走到薛晚盈面前,薛晚盈默不作声地跟着三七向三层走去。
与上回来的房屋不同,今日这间格外的亮堂。
屋内的两扇窗户大开,桌椅也被移到了窗户旁,罗灵正坐在那里,眺望着城门的方向。
赵稷则是坐在罗灵身边,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话,罗灵只有听烦了才会回上一句。
又一次转头怒视,余光扫到了薛晚盈的身影,罗灵推开赵稷,走到薛晚盈面前,拉着她的手朝另一张桌椅走去。
赵稷被推得一愣,不急也不恼,动作自然地坐到了罗灵对面:“我也觉得这个位置看得清楚。”
罗灵懒得理他,低声同薛晚盈耳语:“他就喜欢自言自语,不要害怕。”
薛晚盈已经见识过了罗灵和赵稷的相处方式,对此番不算正经的言论,只是随意一笑,不做评价。
不过,赵稷有一句话没有说错,这个位置确实极好。
她抬眸顺着窗户远眺,城门在远处若隐若现。
她只见过一回段家军回城的盛况,但她当时是同街上众多的百姓一样,透过缝隙欣赏。
如若不是罗灵相邀,她从来不知,还有这样视野好的地方。
她璀璨的眼眸划过一丝笑意,恰好被赵稷捕捉到。
他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薛晚盈。
罗灵身为武将之女,对段家军有所敬仰是寻常,可薛晚盈这般欢喜,为的又是什么?
赵稷还未深思,罗灵忽然发出一声尖叫,声音不大,又很快被更大的声音淹没。
但赵稷还是第一时间听到了,视线下意识跟随罗灵而动。
“回来了,回来了!”
薛晚盈的心跳最先作出反应。
她看到了,看到了城门口的人马,看到了兴奋不已的百姓。
远处似是有欢呼声,震耳欲聋的声音直达耳边。
她的心中有一股非常强烈的预感在指引着她向前,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她很快寻到了那个她日思夜想之人。
他,回来了。
随着队伍的前行,远处的喧嚣声在此刻愈发清晰,百姓在接连呐喊:
“恭迎段家军,凯旋!”
薛晚盈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其中一人,视线随之移动,直到队伍穿过街巷,越过锦绣阁的窗口,再到仅剩一点的背影。
薛晚盈心中的喜悦已经快要漫了出来,她扭头回身之际,余光瞥见赵稷。
她垂眸定神,从容不迫地转身,执杯品茶,未有半分疏漏。
可她不知道是,锦绣阁正对面的一间客栈,有一扇窗户格外特殊。
看似窗户紧闭,空无一人,实则细看能发现,窗户并未关紧,而是留有一条极小的缝隙。
从外至内,看不清晰。从内至外,可谓是一览无余。
一双漆黑的双眸似鬼魅一般牢牢锁定在薛晚盈的脸上,外面的喧嚣都与他无关,他的眼前不断闪过那莞尔一笑的容颜。
薛晚盈无端打了个冷颤,引得罗灵侧身相望。
见薛晚盈无事,罗灵才继续说道:“今晚圣上在宫中设宴,绾绾是不是也会前去?”
“会去的,今日父亲下朝便派人知会了此事。”薛晚盈眉宇间尽显笑意。
“那便好。”罗灵点了点头:“这场宴会母妃筹备了许久,我也参与了一点点。”
“不知罗姐姐参与了哪一部分,我也好留意观赏。”薛晚盈俏皮地问道。
罗灵望着眼前鲜活的人,一时愣住。
薛晚盈长相极好是没有任何异议的,罗灵自认见过之人数不胜数,但没有一人像她一般,貌美得不可方物。
只是从见薛晚盈的第一面起,她的身上一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愁,这层忧愁令她多了几分脆弱。
美则美矣,却失了灵魂。
直到今日,那一直被掩藏在深处的灵魂重新绽放。
美人多娇,独具韵味。
“这不能告诉你,不过绝对能让你一眼认出。”罗灵轻笑出声,傲娇道。
两人说笑了一阵,薛晚盈瞥了眼街巷逐渐散去的人群:“时辰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罗灵一同起身,赵稷默不作声的跟在身后。
她们在锦绣阁分别,薛晚盈寻着马车的方向离开。
在回府前,马车去了一趟周氏医馆,将正在坐堂看诊的周谨眉接上。
本来她是不能出府的,即便是罗灵相邀,薛老夫人也不情不愿。
与景王的婚约算是没了,薛老夫人怎么会放过今晚宴会能够一出风头的机会。
许是担心薛晚盈又是应付了事,最后反而误了宴会,所以薛仁和的消息刚一传回,杜嬷嬷几乎是飞速赶到了松雪间。
薛晚盈好说歹说,最后是实在没了法子。
李嬷嬷替她遮掩,她则是偷偷上了去接周谨眉的马车,李坚早早的同原本的车夫做了交换,一行人这才神不知鬼不觉的混出了府。
回府后,清麦和清苏先后探路支开路上的仆人,薛晚盈才顺利回到了松雪间。
薛晚盈先将早已备好的衣衫换上,是一件古纹双蝶云形千水裙,裙摆拖地,行走时摇曳生姿。
衣衫复杂,耗费了不少时间。
多亏清麦和清苏她们二人的手艺又快又好,不多时便已经将头发盘起,妆容也化了大半。
杜嬷嬷进来时,愣是没发现端倪。
薛晚盈今日盘的是百合髻,能点缀发簪的地方并不多。
发簪隐于发间,独独缺了一抹亮色。
清苏捧着首饰匣子在挑选头饰,杜嬷嬷也在一旁盯着,选来选去都觉得差了点意思。
杜嬷嬷忽的瞥见镜台下的的缝隙,似有亮光一闪而过。
她定睛一看正是一支发簪,有一点红色露出恰好填补了亮色的空缺。
待薛晚盈在镜子中发觉杜嬷嬷的眼神时早为时已晚,那支海棠发簪已经落入了杜嬷嬷的手中。
她转而递给清苏,清苏见到发簪愣住。
薛晚盈的首饰她都见过,是有一支海棠发簪不错,可却不是杜嬷嬷手中这样的。
杜嬷嬷见清苏不动,厉声催促道:“还愣着作甚,戴上!”
清苏看着镜子中的薛晚盈无声点了下头,终是接过发簪,缓缓插入发髻之中。
清麦的妆容刚好结束。
杜嬷嬷打量着薛晚盈,满意的点了点。
半个时辰后,天色渐暗,薛晚盈再次登上了马车。
刚一离开杜嬷嬷的视线,她飞速地将头上那支扎眼的发簪取下,悄悄交到清苏手中。
清苏则是行云流水的拿出另一支发簪代替
插进去。
不突兀,但却少了方才的惊艳。
同去行宫一样地分配,三辆马车晃晃悠悠朝着宫门走去。
宫中许久未有这般大型的宴会了,马车一路上走走停停。
皇宫,含元殿。
薛家众人赶到时,含元殿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大殿之上的宝座空空如也,紧挨着宝座的几处尊位也无人入座,大殿之内则是人满为患。
薛晚盈快速扫了一眼殿内的众人,圣上没来,今晚宴会的主角亦未出现。
她略带失望地垂下眼眸。
文武百官在东侧入席,薛仁和一入殿门便走向了东侧,加入了正在相谈甚欢的官员之中。
官员的家眷均在西侧,以薛老夫人为首,其余人等在西侧的空位处落座。
薛晚盈坐在周谨眉右手边,默默环视着众人。
薛家先前参加这类宴会何时有过这般景象,郑仪兰强颜欢笑,竟是无一人上前同她攀谈,她又拉不下脸面主动搭话。
她心中清楚,她的身份地位早已今时不同往日。
薛仁和科举事件令薛家元气大伤,郑贵妃禁足更是彻底把她的气焰生生压下了半寸。
薛晚盈视线越过郑仪兰,看到了薛晚蓉的侧脸。
薛晚蓉今日有些不一样,脸上的红晕不是妆容的结果,而是她发自内心的最诚实的反应。
薛晚盈好奇的多看了两眼。
就在这时,大殿嘈杂的谈话声忽的戛然而止。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令薛晚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声音骤然出现,尖锐又难听。
她跟随众人一同跪地,俯身参拜。
绝对不止两人的脚步声在她的面前走过。
她的身形忽然一动,似乎是想要起身,周谨眉慌忙把手压在了薛晚盈的手背上,阻止她乱动。
她轻轻点了下头后,周谨眉才将手缩了回去。
薛晚盈柳眉蹙起,她没有想起身,只是有一道视线缠绕着她,她很不舒服。
片刻后,脚步声远去,那股紧盯的感觉也随之消失。
一道低哑的声音响彻于大殿上空:“众爱卿平身。”
薛晚盈借着起身的功夫悄悄瞥了一眼大殿的宝座。
成安帝的面容祥和,并无病态之气。
可她总觉得,相比行宫那回,成安帝的声音似乎虚弱了很多。
她刚舒展不过一瞬的眉头,再次蹙了起来。
她目光偏移,终是对上了源头。
是卫牧尘。
薛晚盈猛地垂下眼帘,端正姿态,像是入定了一般,脊背挺直,一动不动。
女眷的座位并无特殊的规定,每张长桌后入座的人数也并不相同。
她们来的不算早,等赶到时,靠近大殿前排的位置早已坐满了人。
所以她们是坐在了第二排,距离宝座也不算近,算是在中间的位置。
薛晚盈身量纤细,藏于女眷之内并无显眼。
她不理解,卫牧尘是怎么从一进殿便盯上她的,还是在她低着头的情况下。
她的脑袋难道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她却没发现?
没错,她敢肯定,刚刚的视线也是来源于卫牧尘。
不是说卫牧尘不喜这类场合,向来很少出席,怎么今日也来了?
薛晚盈不知不觉陷入了思考。
直到一道道长剑破空的声音在含元殿响起,薛晚盈定神望去。
原来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女子,这些女子均是劲装加身,手持长剑。
鼓声轰隆响起,女子身形随着鼓点而动,动作整齐,力道十足。
她们的眉目锐利,剑舞干净利落。少了几分柔美,有的则是浓浓飒爽。
她心尖一动,想到了什么。于是趁着所有人都被剑舞吸引的时候,再次向宝座的方向探去。
不出意外地与罗灵四目相对,她也正在寻她。
这便是罗灵的杰作。
两个人隔空相视一笑。
待薛晚盈想扭回头全神贯注投入到剑舞当中时,目光从人群中一扫而过。
在经过其中一人时,她转头的动作停住,不可自拔地看了过去。
段之衡与其他人一样,都被新奇的剑舞吸引。
薛晚盈看不出来其中的关窍,在座的凡是武将,均兴致勃勃地看着,兴起时还会虚空模仿着方才的动作,与周围人低声交谈。
罗灵的剑舞不是随意而作,罗灵的父亲襄平郡王早年曾有幸得到一本失传已久的剑谱,只可惜仅是残卷。
罗灵偶然在书房翻到,颇感兴趣,便缠着襄平郡王一同将缺失的后半卷补齐。
襄平郡王本来并未当真,但瞧着罗灵认真的模样,也不自觉沉浸其中。
父女二人空闲时便会探讨,耗时多年才完成。
只可惜无人与之共赏。
正逢昭元皇后筹办宴会,罗灵便想到了剑舞。
点子新奇,不过此次宴会正是为了给段将军庆功,剑舞说不定会更对这群武将的心。
如今瞧着倒是大获成功。
薛晚盈再无心去看剑舞,而是神情专注地盯着段之衡。
远远的,一点一点的描绘着他的眉眼。
段之衡肤色深了不少,但与身旁的段松相比依旧白皙。
忽的一阵掌声响起,薛晚盈被惊的回望殿内,只见刚才舞剑之人已经悄然退场。
一定很精彩。
她却只看了几个动作,心中升起可惜。
在场之人除了薛晚盈以外,还有一人也没欣赏到剑舞的玄妙。
他眼神幽暗地坐在高位,表情冷淡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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