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杯换盏,酒香四溢。鼓乐齐鸣,轻歌曼舞。
转眼之间宴会过半,一场精彩绝伦的剑舞点燃了宴会的氛围。
成安帝格外的激动,一连喝了好几杯酒下肚,酒意将脸染红,成安帝气势十足,坐在身旁的昭元皇后根本拦不住。
见成安帝都如此痛快畅饮,底下的文武百官岂能不奉陪。喧喧嚷嚷,好不热闹。
含元殿满殿的烛火不知疲倦地燃烧着,殿内亮如白昼,仿佛这场宴会永远都不会停止一般。
相比之下,位于西侧的女眷安静许多,特别是薛家,一行五人彼此都甚少交谈。
薛晚盈低垂着头,拼命将自己缩小再缩小。
她时不时会抬眸张望,然后悄悄地左右移动,确保自己能够躲在第一排的人后面,避开那股令她心慌的视线。
那眼神太过沉重,压的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什么?
她方才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又想偷偷看一眼段之衡,没成想意外地撞进了卫牧尘如深渊般的目光之中。
她根本不敢去想,卫牧尘看了她多久。
只知道那双漆黑的眼眸恨不得即刻将她生吞活剥了。
薛晚盈还未想通缘由,就被身旁的谈话声吸引。
薛晚盈借着拿茶杯的动作,身子朝右侧移了移,离谈话的人更近了些。
右边的长桌坐的是御史大夫家的妻女——吴素玉和孙烟珠。
她们来得稍晚,在瞧见薛家人后,吴素玉的神色略微不自然。
其实薛晚盈能理解她们的尴尬,毕竟吴素玉和郑仪兰多年的情分,在薛仁和被捕时不仅没有伸出援手,甚至还落井下石,鼓动不少人一同排挤郑仪兰。
如今骤然相见,尴尬在所难免。
她们环视一圈想另寻座位,无奈所剩的位置也不多,还都是在最后一排,这才不得已坐在了这里。
她们二人聊得认真,丝毫没有发现薛晚盈故意接近她们的举动。
许是现在殿中声音嘈杂的缘故,她们便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只听孙烟珠对吴素玉说道:“卫世子是在看谁?”
闻言,薛晚盈端着茶杯的手忽然抖了一下,幅度之大,茶杯里面的茶水险些都晃了出来。
她好不容易稳住,没有引发祸端,余光就看见吴素玉在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她慌忙垂眸,装作若无
其事的样子,丝毫不避讳吴素玉直白打量的目光,任由她们打量着。
见吴素玉盯得久了,她才扭过头坦荡问道:“可是有事吗?”
吴素玉向来不喜欢薛晚盈,刚想反唇相讥,就被孙烟珠拉了一下手,然后轻轻摇头。
孙烟珠则是对薛晚盈说道:“无事。”
明显的搪塞之言,薛晚盈也没有继续追问。
那边孙烟珠和吴素玉的交谈声骤然低了下去,不知是不是发觉她在偷听,故意回避着她。
卫牧尘着实太过引人注目。
他位居上位,本身就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内,他还丝毫不知避讳,盯着女眷的方向动也不动。
就是在故意等人发现一样。
不仅是吴素兰和孙烟珠察觉到卫牧尘的不对劲,她听到薛老夫人也在问。
西侧一共有四排,落在卫牧尘视线范围之内的适龄女子不超过十人。
薛老夫人一个个仔细打量着,似乎是非要找出那个人不可。
薛晚盈整个人如坐针毡,恨不得马上逃离这里。
就在她坐立难安之时,她忽然发现罗灵的座位竟然空了,她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
赵稷倒是还在。
薛晚盈飞快地眨动了两下眼帘,然后靠近周瑾眉,低声道:“母亲,我想出去走走。”
周瑾眉的眉心皱了皱,不赞成地看着薛晚盈,严厉提醒道:“这里是皇宫。”
“我不乱走,宸王妃在外面,我去见她。”薛晚盈抱住周瑾眉的手臂,软声保证道。
周瑾眉扭头看了眼空了位置,无奈同意:“早些回来。”
事不宜迟。
她一边匆匆应声,一边快速起身,趁着薛老夫人还在分心之时,悄悄溜了出去。
从灯火通明的殿内倏地投入昏暗,她感觉到了难得的安心。
她贪婪地呼吸着流动的空气,然后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堵在心头的烦闷全都散了出去。
她其实根本不知道罗灵去了哪里,但是在里面再待下去,她真的会窒息。
她没来过皇宫,担心乱走会误闯了禁地,所以便顺着回廊,缓缓绕到了含元殿后面。
周围的侍卫见到她,还以为她是出来更衣,便也没有阻拦。
她现在脑子很乱。
段之衡回来了,她真的控制不住的欢喜,这是她盼了许久、等了许久的事。
可是,卫牧尘的存在给她狠狠泼了一盆冷水,让她清楚地认识到她无比难堪的处境。
是啊,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太多。
她真的还能毫无顾忌的面对段之衡吗?
她真的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
就算她能,可卫牧尘呢,他又愿意吗?
如果隐瞒一切,对段之衡公平吗?
她宛如掉进一个巨大的陷阱之中,四周存在无形的蛛网将她困在其中,甚至随着她的挣扎反抗,那些蛛丝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难以挣脱。
她停下漫无目的的脚步,靠在粗壮的柱子上,头轻轻抵在上面,忍不住叹了口气。
含元殿的欢声笑语划破夜空来到她的身边,她却笑不出来,只觉得寒凉。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薛晚盈的身边,发出感叹:“绾绾长大了,都学会叹气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薛晚盈眼睛无声瞪大,眉宇间顷刻染上了笑意。
她迫不及待地转身看向来人。
段之衡歪着头,嘴角的笑容是那般温柔。他的眼眸极亮,就连挂在墙上的烛火与之相比都黯然失色。
薛晚盈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离得近了才发现,他不仅黑了,而且瘦了好多。
这段日子一定过的很辛苦。
明明只有不到半年的时间未见,如今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薛晚盈鼻尖酸涩,她莫名地有种想哭的冲动。
她动了动嘴唇,迫切地想要说些什么,声音却被哽在喉间,眼底的水光一闪而过。
有担忧又有心疼。
她急得脸颊泛红,越想说话,就越说不出。
她想问问他,他好不好?有没有受伤?
段之衡忽然向前几步,长臂一伸动作轻柔地将人揽入怀中。
薛晚盈的额头靠在他的肩膀,双眸下意识紧闭,无比贪恋这一刻。
他的手覆在她的脑后,动作温柔地拍了两下,主动开口安慰道:“我没事,没有受伤。”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除了父母亲人以外,他们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段之衡又怎能不懂她的心。
他还记得,薛晚盈听说他要去幽州时,向来沉稳的人,突然像是乱了阵脚一般。
一会儿说,要去为他准备过冬的衣物。一会儿又说,要去周瑾眉那里寻些金疮药。
像是个不停旋转的小陀螺,一直都不停歇。
他知道,薛晚盈是太害怕了。
害怕他会受伤,害怕他会在战场上发生不好的事。
他怎么忍心让她担忧。
这个拥抱没有持续太久,感受到薛晚盈的呼吸平稳之后,段之衡便主动放手,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周遭的侍卫都被他支走,不然他也不会做出如此冒犯之事。
为了防止她的名声受损,还是时刻小心警惕。
薛晚盈眼睛红红的,瞪大眼睛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不断重复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段之衡被她这幅模样逗笑,食指弯曲在她的鼻尖上轻轻一刮:“担心我?”
“很担心。”薛晚盈感觉鼻尖被他触碰过的地方暖暖的,似乎是随着他的动作,方才的酸涩都被一并刮走了。
“担心我,为什么不给我写信?”段之衡俯身控诉道。
段之衡比薛晚盈高出一个头,但他与她说话时很少让她抬头仰视。
更多的,他是主动弯腰俯身的那一个。
“我,我不知道怎么送出去。”薛晚盈别开脸,声音委屈。
薛晚盈不是没想过给他写信,他的信都是直接送到将军府,再经由管家送到薛府。
可是她不敢贸然将信送到将军府,她不知道段之衡有没有提前交代过,要是没有,她的行为不知多少会招致流言。
再者,后来战事繁忙,段之衡也不再写信回来,她也就没再纠结回信的事。
想要控诉却反被控诉的段之衡表情呆愣,这才知道是他疏忽了她:“是我考虑不周,下次不会了。”
薛晚盈见他认真反思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
他总是这样。
不管她有理没理,他永远是最先低头的人。
段之衡突然直起身子,摊开右手伸到薛晚盈的面前:“送你的赔礼。”
薛晚盈垂眸看向他的手心,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变出来的,刚才还空空如也的掌心,现在有一只手镯正躺在上面。
很漂亮的手镯,不过是简单的环形镯,却因上面的花纹而显得独特。
是海棠花。
她眼底的异样一闪而过,垂眸盯着手镯久久未动。
段之衡没有察觉到薛晚盈的不对劲,他正低着头不敢看她。
终于,他垂落在身侧的手掌骤然紧握,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
“绾绾,”
薛晚盈应声抬头。
段之衡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语气极度温柔诚恳,一字一句地问道:“我们当年的约定,还作数吗?”
他紧张的快要失去呼吸,周遭一切的声音全部远去,整个天地之间只剩下他和薛晚盈两个人。
他看见她的眼眸不断晃动。
是震惊吗 ?
震惊他还记得约定。
他怎么会忘记,那个约定已经成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流淌在他的血液里,再也割舍不掉。
薛晚盈确实非常震惊,不过更多的却是惊恐。
不是因为段之衡。
而是因为突然出现在回廊拐角处的那个人!
卫牧尘!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薛晚盈后背冷汗直流,这场景太诡异了!
段之衡在等着她的回答,可她被吓得根本没有听清他的问题。
而她和卫牧尘却隔着段之衡在遥遥相望,段之衡对身后的状况全然不知。
全然不知正有人虎虎视眈眈地注视他们二人。
薛晚盈像是被架在了火把上,灼灼的烈火正在燃烧,身子一阵冷又一阵热的,她的脸色也逐渐惨白。
卫牧尘那双漆黑的眼眸不见半点波澜,可越是这样平静,她越是心惊。
他会做什么?
她不想让段之衡知道有关她和卫牧尘的任何事。
起码,不是现在。
她的眼神带了恳求,可又顾及着段之衡,不敢完全表露。
卫牧尘目光锐利如刀,冰冷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嘴角勾起,尽显嘲弄。
脚下的步伐抬起,似乎有向前迈步的趋势。
薛晚盈见到这一幕猛地吸了一口凉气,贝齿受惊一般地咬在下唇。
他读懂了她的意思,选择对她的恳求视而不见。
段之衡见她一直没有回应,不知所措的唤了声:“绾绾?”
薛晚盈的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段之衡的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卫牧尘。
她看见他撑在墙上的手掌握紧,拳头因为用力而不断抖动。
他要过来了!
薛晚盈脑子一片空白,离开这里,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她甚至不记得对段之衡说了什么,她一把拿起手镯,提着裙摆朝着回廊的另一侧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能感受到卫牧尘一直在看她,那烫人的视线仿佛要将她的脊背烧穿。
她很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是段之衡还在,她不能引起他的怀疑。
她又要提着裙摆,又要拿手镯。手镯卡在她的食指和中指之间,那一朵朵海棠花似乎要落印在她的肌肤上。
这条回廊怎么如此长,长到仿佛看不到尽头,她的额间冒出细微的汗意。
她不敢回头,不敢去看卫牧尘离没离开,不敢去看段之衡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
她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没事的,会没事的。
终于行至拐角,她几乎是片刻不停地飞奔起来,拖地的裙摆在回廊上像是海浪一般波动起伏。
直到她看到了含元殿殿内映在地上的亮光,她停下脚步,无声地平复着呼吸。
她壮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跟上来。
她狂跳不停的心脏逐渐回落。
薛晚盈垂眸整理着裙摆,发现了一直被她拿在手里的手镯。
可她已经没有心情再去欣赏。
她寻遍了全身上下的每一处地方,没有找到哪里能藏匿手镯。
最后,她把手镯套进了右手手腕。
宽大的袖口垂落,恰好能将手腕遮住。
待收拾妥当,她径直回到了殿内。
她先是望了一眼宝座的方向,罗灵的位置依旧是空的,甚至赵稷也不在了。
昭元皇后虽在,但表情却有些焦急,时不时朝着殿外望去。
难道是罗灵出了什么事?
她带着担忧和疑虑,重新回到周瑾眉身边坐好。
她很想问问,罗灵有没有回来,赵稷又是何时离开的?
她也学着昭元皇后一样,朝殿外张望。
谁知,没等来罗灵,却看见段之衡和卫牧尘一同出现在殿外!
更令她心惊到无法呼吸的是,他们竟然在交谈!
她不记得他们认识啊,有什么可谈的?
薛晚盈刚才因为极速奔跑而红润的脸色,此刻又变得惨白起来。
她慌忙低头,无比认真地端详着桌上的糕点。
周瑾眉注意到她的动作,贴心地将装糕点的碟子往前移了移,生怕她够不到。
薛晚盈欲哭无泪,她根本不想吃什么糕点,她现在只盼着宴会早些结束。
如果再不结束,她真的早晚会被吓死在这里。
又过了一刻钟,赵稷和罗灵也回来了。昭元皇后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唯有一人,那张阴沉的脸与在场的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赵稷心中装着喜事,迫不及待想要同卫牧尘分享,没想到他的脸色竟然比来时还要难看。
“你怎么了?”赵稷低声问道:“方才见你出去了?你去见谁了?”
卫牧尘闷声喝酒,目光却诚实地看向某人。
赵稷扫了一眼,心中了然,忍不住叮嘱:“今晚宫这么人多,你小心被别人撞见不该看见的。”
“……”有人正好‘撞见了不该看见的’,卫牧尘狠狠瞪了赵稷一眼。
赵稷不愧是能同卫牧尘做兄弟的人,承受能力就是不一般。
赵稷丝毫没有被卫牧尘凶狠的模样吓退,甚至还在继续告诫:“你就和姑母坦白了吧,姑母一定会同意的。”
卫牧尘仰头喝酒的动作微妙地停顿了一下,随即一饮而尽。
有人不想同意,他去说又能如何。
放下酒杯时,正好看见段之衡那张春风得意的脸。
他想到刚刚他们在廊下的谈话。
薛晚盈头也不回的跑开了,他当然知道她是在逃避什么。
他也猜到了她和段之衡的关系不一般,可他偏偏不信邪,非要亲耳听到那个答案。
所以在薛晚盈跑开后,他没有离开,而是主动上前。
段之衡果然一直没有发现他,转身看到他时还被吓了一跳。
可见段之衡方才面对薛晚盈时,是有多么的全神贯注。
他竭力克制着即将就要爆发的冲动,强颜欢笑地问道:“她就是对你很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