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眉目光呆滞的看着薛晚盈,因为离谱的说辞,表情一言难尽。
良久,她像是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一般,不可置信的问道:“你,你说你刚刚在做什么?”
“打、蚊、子。”薛晚盈也感觉到‘打蚊子’的说辞或多或少有些离谱,但她只能硬着头皮,语气格外坚定的说道。
“打蚊子?”周瑾眉疑惑地打量四周,寻找不知名的“蚊子”:“这个时节还有蚊子吗?”
“我怎么没瞧见。”说着,周瑾眉便朝着卧房深处走去。
薛晚盈的视线跟随着周瑾眉移动。
她此刻已经完全说服自己,于是信誓旦旦的说道:“有的,别看蚊子虽然少了许多,但存活到现在的都不是简单的蚊子,真是很大的一只......”
薛晚盈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与此同时周瑾眉脚步顿住,转身看了她一眼,好奇的问道:“怎么不说了?”
周瑾眉似是为了找寻传说中的蚊子,在卧房内不断走动。
她目不斜视的经过美人榻,对榻上的混乱视而不见,径直朝着美人榻旁边的一扇窗户走去。
正是薛晚盈方才无意间扫过的那扇。
随着周瑾眉离窗户越来越近,薛晚盈的心跳在急速加快,撞击的她肋骨发痛,“砰砰”声格外响亮。
要是一扇普通的窗户倒也无妨,可问题是,卫牧尘刚刚就是从这里离开的!
难道周瑾眉是发现了什
么?
薛晚盈震惊的说不出话,本就站不住脚的说辞在此刻更显荒诞。
薛晚盈见周瑾眉用审视的目光在看着自己,她神情稍显不自然的将后半句话说完:“瞧见了很大一只蚊子,然后被我拍死了。”
周瑾眉听完点了点下头,像是完全信了薛晚盈的解释:“既然有蚊子,明日我让人送些驱蚊的药草过来。”
周瑾眉恰好在此时走到窗前,她若有所思的盯着窗户,神情非常认真。
薛晚盈纠结再三还是决定缓步上前,她刚走到周瑾眉的身后,就看见周瑾眉的手缓缓摸到了窗户上,随时可能一把将窗户推开。
见到这一幕的薛晚盈,呼吸都快停止了。
刚刚实在是太过混乱,她的掌心还有酥酥麻麻的微弱刺痛感,印在卫牧尘脸上的掌印至今都在她眼前不断浮现。
她竟然打了他!
她真的打了他!
不过这也怨不得她,当时情况紧急,周瑾眉明显已经产生怀疑,卫牧尘却偏偏故意戏耍于她。
她也是急了,冲动之下才甩了他一巴掌。
她也没有想到准头会有那么好,正正好好,非常完整的打在了他的左脸。
卫牧尘当时就被打蒙了,好半天都没有反应。
她这才得以趁机推开他,焦急的目光不在周遭扫视,急切地寻找破解之法。
周瑾眉还在门外没有离开,卧房内一览无余也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还是一个如此高大的男人。
就在焦头烂额之际,离着美人榻最近的这扇窗户出现在她的眼前。
薛晚盈几乎是本能驱使她推开窗户,窗户的朝向与周瑾眉所在的方位不同。
这扇窗户正对着松雪间的后院,因为地方狭小,所以后院便一直空着,李嬷嬷会在春日里会种些花草以供观赏。
如今花草早已枯萎,只剩下些枯枝败叶,往日的美丽彻底被凄凉取代。
后院平日里除了打扫的仆人外,几乎鲜少有人来此。
如今松雪间的仆人也早已被支开,只要避开周瑾眉,卫牧尘便可以不被任何人发现,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
薛晚盈难掩激动的走回到美人榻前,刚想催促着卫牧尘抓紧时间离开。
谁知就看见卫牧尘自被她推开后就一直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坐在原处,连偏头的角度都没有任何变化。
卧房内的烛火没有全部点燃,美人榻附近只有从床榻方向照过来的微弱光亮。
卫牧尘一声不吭的坐在榻上,低垂着头,整张脸几乎陷入到黑暗之中,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唯一醒目的是在那张完美无缺的侧脸上,同样完美的巴掌印。
见他这幅样子,薛晚盈心里不免有些发毛。
当场爆发才符合他的性格啊!
薛晚盈不敢贸然讲话,一是怕被周瑾眉听见,二是有些忌惮现在的卫牧尘。
她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想要推卫牧尘,刚一抬手就看见了掌心异样的颜色。
白皙的手掌红红的,无一不在提醒她的举动。
她内心惭愧,下意识将手背在身后,用另一只手推了一下卫牧尘的肩膀。
卫牧尘迟钝的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生无可恋的转了回去,姿势和角度与转头前一模一样。
要不是他眼神之中的哀怨太过令人震惊,薛晚盈还真的会以为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薛晚盈无语到了极点,就光凭卫牧尘看她的那一眼,好像是她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一样。
可问题是,刚刚吃亏的人好像是她诶!
没有时间给薛晚盈继续思索了,周瑾眉的拍门声又响起来了,甚至比之刚刚更为激烈。
她扭头看着一下一下抖动着的门板,后怕的目光落在门扉木糟里的棍子上面。
要不是卫牧尘将门抵住,周瑾眉此时早都冲进来了,哪里还会给她时间善后呢。
可是卫牧尘抵门时也很匆忙,木棍并没有完全插在木槽里,现在被周瑾眉在外面的连环震动下,已经隐隐在晃动着。
事不宜迟,再耽误下去说不定会发生什么。她当机立断的握住卫牧尘的手腕,用力拽着他走到窗户边,低声说道:“快点,从这里跳出去!”
卫牧尘不为所动,用眼神在无声控诉她的“罪行”。
薛晚盈恰好扭头看向即将摇摇欲坠的木棍,没有注意到卫牧尘的眼神。
等她回头看见人还没走,急的她上手去推他:“快点!”
卫牧尘被推的险些撞上窗框的边缘,谁知他将将弯腰躲过,避免了一场血光之灾。
人还没站稳,就被薛晚盈一个用力推了出去。他上半身被迫探到窗外,扭过头幽幽的看了薛晚盈一眼。
周瑾眉的耐心到了极限,薛晚盈根本无暇去分辨卫牧尘眼中蕴含的情绪。
她低声恳求他快些离开,余光又不住地朝门扉张望。
薛晚盈眼底似乎有水光在汇集,卫牧尘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漆黑的眼眸藏着万千风暴。
他手撑在窗户上,纵身一跃,动作轻盈利落的跳了出去。
还没等卫牧尘站定,身后的窗户已经‘砰’的一声合上了。
卫牧尘没有立即离开,他站在原地,静静听着卧房里传出来的动静。
左手缓缓上抬,指腹碰了下有些麻木的脸颊。
屋内两人的谈话声越来越近,片刻后,他注视着映在窗户上的两道身影,目光缓缓落在最远处的那一个。
忽然,他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在风的裹挟下,几乎听不清楚。
嘎吱——
刺耳的声音唤回了薛晚盈逐渐游走的思绪,等她回过神时,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只见周瑾眉不知何时已将窗户推开!
窗户不算很大,周瑾眉也没有将窗户全部打开,她只是推开了一人宽的缝隙。
因为角度的缘故,即便是薛晚盈站在周瑾眉的身后,但她也看不见周瑾眉面前的场景。
薛晚盈不知道卫牧尘离开没有,要是还在外面,后院空荡,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
周瑾眉像是定住了一般,背影僵直的站在窗前。
薛晚盈等的是心惊胆战,见她迟迟不动,悬着的心更是狠狠揪起。
她看见了什么?
为什么不动了?也不说话了?
她是不是发现了卫牧尘?
薛晚盈感觉心脏即将就要从喉咙里跳出去,她焦急的喊出了声:“母亲!”
周瑾眉愣住,回身看向薛晚盈之时,顺手又将窗户合上:“喊那么大声做什么?”
薛晚盈茫然地眨动了两下眼睛,有些不理解周瑾眉的举动:“母亲,怎么突然想起开窗户了?”
周瑾眉淡定解释道:“你不是说有蚊子,我刚才看这窗户没关上,那么大的缝隙,蚊子可能就是从这里溜进来的。”
“下次可要让李嬷嬷都检查好。”
薛晚盈嘴角弯起,喃喃说道:“原来是这样。”
“母亲,快过来坐。”薛晚盈瞥了一眼窗户,上前挽住周瑾眉的手臂,带着她赶紧离开‘是非之地’。
两人缓步走到桌前,相对而坐。
“母亲这么晚来了,可是有事?”薛晚盈拿起桌上的茶壶,刚想倒一杯茶水来,忽然想到这茶水早已凉透,无奈又放下了。
周瑾眉没有理会这些,她注视着薛晚盈的眼睛,仿佛要看穿她的内心一般。
“绾绾,你同母亲诚实说,你真的喜欢段之衡吗?”
周瑾眉自回府后便一直思绪不宁,薛晚盈在含元殿恍惚的模样,令她拿不准主意。
她决定还是要来亲自问上一问。
薛晚盈交叠在双膝上的手无意识的握在了一起,她没有回答,而是面容平静的问道:“母亲为何会这样问?”
周瑾眉眉心皱起,长叹一声:“你还小,母亲是担心你分不清到底何为爱。”
薛晚盈柳眉蹙起,不解的看向周瑾眉,不懂她为何这样说。
......
一刻钟后,周瑾眉离开了。
薛晚盈半垂着眼眸,看了眼她手腕上的手镯,指腹摩擦着上面的海
棠花纹。
周瑾眉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
她先前从未考虑过这一点,仿佛嫁给段之衡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与段之衡的缘分还要追溯到上一辈。
段之衡的母亲冯娴在生产时胎位不正,一直生不下来,段松进宫想请太医救治。
非常不巧碰上太后旧疾复发,所有的太医都被叫了过去,只剩周瑾眉正在太医院帮着父亲整理医案。
段松火急火燎的在太医院大喊大叫,周瑾眉一问便知事情紧急,可周瑾眉哪里给人接过生啊。
段松急的团团转,也不听周瑾眉的解释,直接将人带了回去。
周瑾眉只在医术上看过,根本没有实际操作过,幸好接生的产婆还在,在两个人的合力相助下,倒也成功化险为夷。
尽管周瑾眉再三强调,她什么忙都没有帮上,但段松和冯娴还是将周瑾眉视为救命恩人。
特别是冯娴,时常会去周氏医馆去寻周瑾眉,一来二去,两人倒是渐渐熟悉起来。
周瑾眉沉迷医术,性子冷淡,在京都的朋友甚少。可冯娴恰恰相反,她热情、开朗,周瑾眉在心里时向往便是这般爽朗的人,所以也没有抗拒过冯娴的接近。
可后来边关遭遇袭击,段松奉命出兵,冯娴也带着段之轸和未满一岁的段之衡一同前往边关。
这一离开,就是八年。
等冯娴再次回来时,周瑾眉已经嫁人。长久未回京都,冯娴每日都要跟着段松去各种宴会,也没来得及去见周瑾眉一面。
恰逢元宵,冯娴带着段之衡在街上捡到被人群挤散的薛晚盈。
八岁时的薛晚盈同周瑾眉很像,乍一看就是缩小版的周瑾眉,所以冯娴一眼就认了出来。
薛晚盈也是在那时第一次见到段之衡,不知时缘分使然,还是无意为之。
在茫茫人群里,是段之衡主动牵起薛晚盈的手,将她一步步领到冯娴面前,又牵着把她送回到薛府。
自那之后,段之衡彻底闯入了她的世界里。
她也渐渐地习惯了他的存在。
可她从未考虑过,这份感情的实质究竟是什么。
是习惯,是依赖,还是爱...
薛晚盈对外称病,接连几日都有意躲着段之衡。
在她彻底弄清楚之前,她谁都不想见。
卫牧尘也像是消失了一般,即使挨了薛晚盈一巴掌,也再没有出现过。
薛晚盈提心吊胆的等了一日,没有半个人影出现。
这样也好,她躲在松雪间倒也自在。
又过了几日,京都出了一件新鲜事。
段松的长子段之轸从幽州回来了,他并非空手而归,还顺便带回了许多烟火。
这烟火在幽州之地甚为流行,在幽州被占领前,京都经常有商贩来往两地贩卖烟火。
可随着幽州与京都的关系紧张,商贩来往不易,烟火的价格愈发的高昂。
寻常人家买不起,达官贵人又不敢太过奢靡,这烟火便许久未曾在京都的上空绽放过。
成安帝同意了段之轸的请旨,亲自定下日子,为京都的百姓点燃一场盛大的烟火表演。
听闻有烟火看,京都的百姓都分外活跃。
担心地面上的人会很多,不少人则是将主意打到了湖上。
不少人包下了画舫,打算当日一边游湖一边观赏,还能邀请心仪之人一起,简直是最完美不过的了。
薛晚盈也收到了段之衡的帖子。
先前段之衡邀请她时从未正式下过帖子,都是派人过来传话。
许是担心薛晚盈这次还会回绝他,他直接将帖子递到了薛老夫人手中。
在薛老夫人的威慑下,薛晚盈伪装多日的病,一夜痊愈。
翌日晚,薛晚盈应邀出府。
段之衡派了马车早早停在薛府外面,待薛晚盈上去时,段之衡却并不在里面。
马车载着薛晚盈摇摇晃晃朝着停靠画舫的地方赶去,因着薛晚盈出来的晚了些,京都的街头巷尾已经有不少人出没,纷纷在找寻好的观赏地点。
驾驶马车之人似乎对京都格外的熟悉,马车在小巷里七拐八拐的,每一次都躲过了人群密集的地方。
好几次薛晚盈掀起车帘朝外望去时,根本不知身在何处。
马车逐渐放慢速度,薛晚盈又一次掀起车帘。
眼前明明是熟悉的地方,却让人瞧着分外陌生。
平日里仅有几艘船在湖面上飘荡着,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湖水平静而悠长。
如今已然看不出湖水来,入目可见的都是形状各异的画舫。
其实乍一看是认不出这是画舫的,到更像是船和画舫的结合体,仿佛是特意为了今日观赏烟花而做的。
船体整体的大小远远比不上画舫,船舱只有一层,看起来所能容纳的人也不多。
薛晚盈探头张望,忽然,离她最近的画舫动了动。
应声望去,只见代替船门存在的纱帘随风波动,幅度却比身侧的画舫要大得多。
似乎有人坐在里面一下又一下的‘袭击’着纱帘。
薛晚盈定睛看去,果然透过轻柔的纱帘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轮廓——段之衡。
纱帘被掀起,从里面伸出一只手,稳稳的举在薛晚盈的面前。
薛晚盈顺着摊开的手掌沿着健硕的手臂向上看去,段之衡温柔的看着她,轻声说道:“小心,今日风大,我护着你。”
薛晚盈点了下头,将右手搭了上去,小心翼翼的迈了过去。
进到画舫内,确实如薛晚盈所预料的那般,里面并不大,仅有一套红木桌椅,桌面上茶具、香炉和糕点倒是应有尽有。
船舱四面通透,应是为了观赏方便,均是由纱帘代替着门窗。
薛晚盈刚坐稳,画舫已经朝着湖中心划去。
距离烟火的燃放还需要一段时间,但薛晚盈来的晚了,最好的位置早已经被人占据。
卫牧尘将糕点推至薛晚盈面前:“我还以为你今日不会来了。”
薛晚盈垂眸看着眼前的糕点,是桂花蜜糖糕,她素日里最喜欢的。
“怎么会,前几日确实是感了风寒。”她看着糕点,更是不忍心将实话道出:“不过已经好了,你不用担心。”
段之衡没有理会她的解释,自顾自地的说道:“日后,可不可以不要躲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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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高估了自己的速度,又晚了[爆哭]
更新时间变动,每日零点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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