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凉爽,月光皎洁,一轮圆月倒映在湖面上,整个湖面被映照出明净的光芒。
船桨划过水面泛起层层波纹,在辽阔无边的湖中溅起阵阵涟漪。
画舫内,薛晚盈抬眸看着眼前之人,纱帘轻柔,微弱的月光和摇曳的烛火在段之衡的脸上交相辉映。
她藏于宽大袖口的手指不由自主的紧握,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尴尬,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或是又要从何说起。
段之衡并不急躁,他四平八稳的坐在那里,目光里的温柔没有因为薛晚盈的犹豫而发生改变,静静地等着她的回应。
良久,薛晚盈松开握到隐隐渗出汗意的手掌,动作缓慢的点了下头。
段之衡紧绷的肩膀微不可查的松懈了下来,她的回应对他而言,是一颗定心丸,安抚了他这段日子惶惶不安的内心 。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薛晚盈变了,不是外表的改变,而是从内至外的散发的。
甚至是他们之间的相处,也不似先前那般随意、自在。
薛晚盈仿佛在有意隐藏着什么,可他不明白,明明只有不到半年而已,为何会发生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究竟遭遇了什么?
段之衡远在幽州,身处战场,许多事情他无暇考虑,更是鞭长莫及。山高路远,京都的消息不能第一时间传到幽州,往往等拿到手里时,事情已经到了无法回转的地步。
待幽州和蛮人的战争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时间成了最宝贵之物。除了圣上的消息外,其余的一应信件都被压在了最深处,无人问津。
众多的信件里便包括段府的管家千里迢迢送达的家书,里面清楚记载了薛府的遭遇。
等幽州战事告一段落,段之衡知晓薛府发生了变故,以及薛仁和突然被捕时,已经晚了。
两封不同的家书,一封是告知困境,一封则是薛府转危为安。
段之衡不知道中间那段煎熬的日子薛晚盈是如何度过的,他虽然隐隐感觉到她对薛家之人的感情并不深厚,但血脉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薛仁和的事情又如何能不影响到她。
可他却没有陪在她的身边,连安慰都做不到,甚至就连心疼都带着滞后。
如今时过境迁,那份疼惜再也无法诉之于口。
迟来的安慰,比之羽毛也重不了多少,但是伤疤之上的痕迹,确实是好不容易才愈合的,令人不忍心再去揭开。
一道无形的横沟默默处在两人之间,段之衡看着薛晚盈恬静的面庞,心中满是苦涩。
薛晚盈无声的拿起一块桂花蜜糖糕,咬了一口含在嘴里,细细品味着。
段之衡忽然开口道:“那日,是不是吓到你了?”
薛晚盈先是疑惑,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请旨赐婚一事。
自宴会过后,到今日,中间隔了将近十日,他们竟然从未好好交谈过。
薛晚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略带苦涩的茶香中和了桂花蜜糖糕的甜腻。
她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如实说道:“确实吓到了。”
段之衡平放在桌上的右手蜷缩,空握成拳的无意识的敲击了下桌面,随即他急切说道:“本来应该在宴会结束后就同你解释原委,可却不想被宸王拦住了去路,宸王连连问起幽州的事情,周围还有官员陪同,我不得不留下。”
“等宸王离开后,我返回含元殿时,你早已随着薛家人离开。”
段之衡的说辞并不完全,他没告诉薛晚盈,赵稷在明里暗里一直在打探他与薛晚盈先前的事。
不过都被他挡了回去,赵稷没有探听到任何。
薛晚盈一言不发听着段之衡诉说当日之事,听到他提到宸王时,平静的面容浮现一抹不自然。
她想起当日在含元殿临行前看见的场景,高位之上,唯有段之衡还在,赵稷却是不知去向。
原来,赵稷是去寻段之衡了,还带了众多官员一同前去,生怕拦截不住他似得。
赵稷此举,段之衡不知其背后暗含的深意。
薛晚盈却是看得明明白白,赵稷无非是在背后帮着卫牧尘,阻拦段之衡罢了。
“当日已然太晚,我便想着第二日再同你解释。”段之衡继续说道:“结果,你一连病了多日。”
薛晚盈默默听着,她的心中逐渐升起歉意。
此事确实是她做的不对,她贸然的逃避无意间给段之衡造成了伤害。
在段之衡看来,他们彼此之间早已有了默契,这么多年的相知相伴,未有波折产生,如今是水到渠成。
所以请求赐婚是顺理成章之举,是他对年少约定的遵守。
甚至在段之衡请求赐婚前,也并非没有提前告知于她。只是她被突然出现的卫牧尘吓到了,没有听清罢了。
世间之事就是这般阴差阳错,她为了尽快逃离的随口应答,竟然非常巧合的回答了段之衡的询问。
段之衡的每一步都有理有据,出现偏差的人是她。
赐婚过后她的表现明显不对,段之衡对当晚她与周瑾眉所谈之事并不知晓。
只知道,她忽然不想见他了。
薛晚盈想了想,她应该在此刻说些什么的。
可段之衡却没打算给她这个机会,他赶在薛晚盈开口前说道:“幸好今日你来了。”
“我很想问你一句。”段之衡无比认真的望向薛晚盈,那双明亮的眼眸中藏着让人无法忽视的热烈。
薛晚盈莫名的紧张起来,她刚才准备的回答都用不上了,她抿了下唇角,默默压下混乱不清的思绪。
她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
“绾绾,我们相识多年,我想听一句实话。”段之衡压抑着内心的紧张,缓慢又坚定的说道:“当年的约定还作数吗?”
同样的一句话,段之衡的却深刻体会到了不同的感受。
第一次,他满怀着憧憬,因为他知晓她的心意。
这一回,他不确定了......
先前的自信早已在这几日漫长的等待中消磨殆尽。
薛晚盈低垂着眼,圆润的指甲一点点划过手镯上的海棠花暗纹,隐隐的痛意自指甲开始蔓延。
她不能再瞒着他了。
他们是要成婚的,不应该再有任何的秘密。
卫牧尘是越不过去的,如果她永远向段之衡隐瞒卫牧尘的存在,这对他并不公平。
况且,能不能瞒得住并不在她,而是在卫牧尘。
她必须要告诉他,由他来选择。
可是这件事难以启齿的程度远超她的想象,她不断鼓励着自己,却又在开口之际,尽数咽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已经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漂在湖面上的画舫随着水面不断波动、起伏,耳边传来不轻不重的谈话声,夹杂着湖水流动的声音,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似是从很远的地方而来。
她下意识扭头看向窗户,只见他们的两边竟然已经多了不少的画舫,许是为了最好的观赏位置,所有人都朝着水中央涌来。
他们所在的画舫则是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她方才听到的谈话声便是从离她最近的画舫传出来的,透过纱帘望去,隐隐看出里面的人影,似是两个年轻的姑娘。
当她收回目光之时,视线忽然被紧挨着船头的画舫吸引了注意。
这艘画舫与其他的画舫不同,船舱四周并无纱帘环绕,就连窗户都是紧紧闭合上的。
要是寻常日子倒也不会这般引人瞩目,只是今日游湖的人都是为了赏烟火而来,这艘画舫混在其中,反而怪异。
被旁的事分走了不少注意,她感觉轻松不少。勇气在细微中渐渐滋生,起初并不起眼,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积攒而来的勇气能够让她承担一切。
薛晚盈手指从手镯上离开,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她抬眸望着段之衡,饱满的红唇在他期待的目光中动了动。
“我...”
“嗖——砰—砰砰——”
谁知,变故突生。她刚刚说出一个字,就被烟火绽放的声音打断。
薛晚盈面露茫然,噼里啪啦的巨响将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彻底打散。
她怔怔的仰头看着天空,五颜六色的烟火接连不断的绽放又消失。
昏暗的夜空都被烟火的光芒照亮,漫天的繁星也变得暗淡。
“好漂亮啊,长姐快出来。”
耳边响起一道年轻女人激动不已的声音,她扭头望去,正是方才的画舫。
船头站着一个不过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女,她正侧身对着船舱说话,纱帘掀起,年岁稍长的另一人从船舱里出来。
两人一同站在船头,兴致勃勃的看着漫天烟火。
段之轸此次带回的烟火甚多,为了让京都所有的人都能看到。烟火被摆放在京都各处,一同点燃之时,整座京都都被笼罩在烟火之下。
少女的激动逐渐蔓延,四周的画舫都被感染,越来越多的人走出船舱,纷纷站在船头欣赏着难得一见的美丽。
不知为何,薛晚盈又看了眼那艘特立独行的画舫,除了船尾的船夫外,并无任何人,就连窗户也没有打开。
真是个怪人。
难道里面的人不是为了看烟火,来这里只是为了听声响吗?
薛晚盈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只大手,动作缓慢的在她面前轻轻摇了摇,像是怕吓到她一样。
她转头看了过去。
段之衡见她回神,摇晃的手缩了回去。
他张嘴在说着什么,只可惜在密集的巨响中,她听得断断续续。
但显然段之衡早已经预料到这一点,他的手先是指了指隔壁画舫的两人,又指向他们所在画舫的船头。
薛晚盈看懂了他的意思,她点了点头,先一步起身。
段之衡在不近不远的距离护着她,怕她站不稳跌倒。
站在船头的这一刻,薛晚盈宛如置身在流光溢彩的世界里。
火光冲天而去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形似花朵的烟火瞬时绽放,在半空中留下长长的痕迹。
所有人都在仰头看着烟火,唯有段之衡,他的目光没有从薛晚盈的身上离开过。
烟火再夺目,都不能令他为之分心。
虽是黑夜,但烟火的亮度着实惊人,璀璨的光影打在薛晚盈的身上,粉面朱唇,多了一份清冷之感。
薛晚盈单薄的身躯忽然一颤,如墨般的秀发也像是烟火一般在她身后散开。
湖面上的风比岸上要来的迅疾,画舫也产生了不小的波动。
段之衡担心船舱摇晃薛晚盈会有危险,他向薛晚盈靠近一步,两人的手臂从远处看像是紧紧贴在一起。
薛晚盈察觉到身边的动静,她扭头看了段之衡一眼,眼底的喜悦还未散去,她嘴角含笑,再多的烟火,都没有她的眼眸闪耀。
段之衡不由自主的也跟着薛晚盈笑了起来。
面容姣好、气质卓越的一男一女站在那里,目光缠绵的对视着,浓浓的爱意环绕在他们的四周。
着实令人艳羡。
段之衡的视线稍微偏移,落在了薛晚盈身后的两人,一男一女正紧紧相拥在一起。
他心中微动,垂落在身侧的双手蠢蠢欲动,似是想要效仿那两人的动作。
只是他的心思刚起,脚下的船体忽然发生猛烈的晃动,画舫在湖面上滑出一小段距离。
坐在船尾的船夫慌忙拿起船桨在竭力控制着画舫,幸好,在即将撞上相拥男女的画舫之际,船头堪堪改变了方向,才没有造成劫难。
段之衡全程都拉着薛晚盈的手臂,直到画舫重新稳定下来,他才缓缓松开。
“没事吗?”段之衡看着薛晚盈有些苍白的脸色,紧张的问道。
薛晚盈摇了摇头,没有回话,而是看向那艘怪异的画舫。
怪异的画舫正是停靠在他们船头的位置,她刚才清楚的看见,是它主动撞了过来。
画舫里面坐的人到底是谁?
段之衡注意到薛晚盈的视线,也回头望去。
他显然也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他眉梢压低,目光沉沉的落在船舱。
气氛一时僵住。
就在这时,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划破夜空。
段之衡乃是习武之人,听力更为敏锐。他清楚的听见,在尖叫声之中还掺杂着疯狂拍打水花的声音。
有人落水了!
他很快锁定了位置,落水的画舫和他们所在的画舫有着不小的距离,中间的几艘画舫里面的人都被声音吸引过去,却只是默默地观望着。
会水的人本就不多,加之夜晚的缘故,湖水又深,不了解清楚的情况下无人敢贸然搭救。
薛晚盈也眯眼眺望,她总感觉尖叫的声音很是熟悉。
她掠过画舫,终于看清了尖叫的人,随即她的眼眸无声瞪大,不敢相信的又看了好几眼。
画舫上的人竟然是寒露!
寒露是薛晚蓉的贴身丫鬟,寒露既然在这里,嘴里还不断喊着‘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薛晚盈心惊的朝着不断溅起水花的地方看去,水里的人似乎并不会水,她的脸在水面上下起伏。
仅仅是几个模糊的侧脸,薛晚盈也认了出来,落水的人正是薛晚蓉。
她虽然不知薛晚蓉是何时来的,又是发生了何事坠入到了水里,可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她与薛晚蓉即使关系不睦,但是此刻决不能见死不救。
她偏头看着段之衡,段之衡刚好也在看她,两人没有说话,但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段之衡原本想要借助中间停着的几艘画舫过去,而是事情的糟糕程度陡然加剧。
因着薛晚蓉的挣扎,湖面荡起相当激烈的水花,离着最近的一艘画舫竟然急速的向后退去。
湖中央聚集的画舫太多,稍有不慎就会像刚刚他们一样撞到一起。
现在所有人为了观赏烟火,几乎都站在船头,一旦相撞,落水的几率会大大攀升。
段之衡眼尖的注意到不断后退的画舫,心急的大声喊道:“不要动!快停下!”
可还是晚了一步。
与段之衡喊声一同抵达的还有两艘船头相撞的发出的响声。
紧跟其后的是好几道落水声和尖叫声。
被撞到的画舫发生移动,朝着最近的画舫撞去。
眼前的场景像是点燃了鞭炮一样,越来越多的画舫发生碰撞,落水的人也越来越多。
段之衡来不及安顿好薛晚盈,他当机立断的跃入水中,动作灵活的向着落水之处游去。
薛晚盈紧张的看着还在挣扎的薛晚蓉,只是她的动作越来越微弱,水花也越来越小,她快要撑不住了。
薛晚盈忍不住向前几步,几乎是站在了船头的边缘。
她的注意力都落在薛晚蓉的身上,丝毫没察觉到身侧的异样。
不知何时,混乱已经蔓延到薛晚盈的身边。
落水时溅起的巨大水花打在薛晚盈的脸上,是先前的两个年轻女子,他们的船夫似乎是想要远离,可是能力不精,越慌乱动作越控制不好,竟然主动向前撞了过去。
船夫落水时紧紧握着手里的船桨不放,长长的船桨随着他的挣扎不断向四周打去,薛晚盈所处的画舫也在他的攻击范围之内。
等薛晚盈想躲避已经来不及了,她眼睁睁的看着面前的世界越来越摇晃,然后身子不稳,失重的掉进了水里。
寒冷到刺骨的湖水瞬间将她紧紧包裹,到处都是水,扑面而来的窒息如影随形。她无助的向上伸手,想要抓到近在眼前的船体。可每次都是指尖擦过船体,还没等抓住就又沉到了水面。
几番挣扎过后,体力流逝的飞快,她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她能清楚的感受到,她浮出水面的动作越来越困难了。
死亡距离她好像只有一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