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祥和的月光撒在湖面,先前波光粼粼的湖水早已变得混乱不堪。
到处都是尖叫和求救的声音,岸边留守的府衙划着船急速赶去救人。
湖中央变故的波及范围越来越大,甚至还在向外继续蔓延,见不到停止的迹象。
任谁也不会想到,刚刚还是烟火漫天的璀璨景象,骤然变成了人间炼狱一般。
段之衡奋力的将一个晕厥的少年举起,方才被他救起的人手忙脚乱的拽着少年到甲板上。
段之衡转身拖着昏迷不醒的薛晚蓉朝着她跌落的画舫游去,寒露这边只有她一人,她费了全部的力气连拖带拽地才好不容易将人带了上来。
段之衡抬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水,他环顾四周查看情况,然后看了一眼衙门守在岸边的人,此刻已经纷纷入水赶来救人,他也放心地一个翻身跳到了画舫上。
他俯身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脸上的血色褪去,嘴唇都泛着白。
他真的太累了。
在水中本就不容易使力,他游过来的一路都在紧赶慢赶着救人,耗费的体力更是巨大。
湖水冰凉,在水里泡了许久,他从内至外都在散发着寒气。
他平息了下急促的呼吸,抬头看了一眼他过来的方向。
他维持着刚刚的
姿势一动不动,头发上的水顺着他饱满的额头滑落,流过高挺的眉骨,最后在睫毛上重重的滴落。
段之衡猛然直起身子,动作粗糙的将眼睛四周的水擦拭干净,焦急的目光再次望了过去。
怎么会?
原本应该站在甲板的上的人,如今竟是连半个身影都瞧不见了。
薛晚盈不见了?
她发生了何事?
她去哪里了?
一连串的疑问不断涌现在他的脑中,他因为救人而疯狂跳动的心脏都没有此刻剧烈,震得他胸腔发疼。
他抱着微弱的希望看向船尾,结果连船夫都不见了人影,空荡的画舫就静静地在湖面上游荡。
段之衡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神色紧张的看向水面,只一眼,他的脚下倏地一个踉跄,险些瘫倒在地。
只见湖水里有好几个正在痛苦挣扎的人。
见到这一幕的段之衡只感觉心脏被一只大手用力握住,疼的他面色发白、呼吸困难。
他强行稳住心神定睛望去,想要迫切的知道落水的人里有没有薛晚盈。
可是,漫天的烟火不知何时早已停止,现在湖面变得昏暗,除了水中模糊的轮廓外,根本看不清楚面容。
段之衡比任何人都清楚,薛晚盈身子弱又不会水,一旦落水不能及时搭救,后果根本简直不堪设想。
他扫了一眼那些自身都难保的人,心里更是凉了半截。
忽然,刺耳的哭喊声直冲段之衡而来,他垂落在身侧的手臂倏地一紧。
他垂眸望去,看见寒露声泪俱下的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住段之衡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手指几乎要嵌入到他的手臂上。
寒露颤抖的声音带着恐惧:“段将军,求您救救我家小姐,小姐她快要不行了!”
段之衡看向平躺在甲板上薛晚蓉,她安静的没有一丝反应,胸膛的起伏非常微弱,仿佛在下一刻就会失去仅有的呼吸。
段之衡的眉心紧锁,用力握紧了身侧的拳头,手背上的青筋凸起,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在不断跳动。
寒露恐惧到尖锐的喊声划破混乱不堪的湖面,直直冲向岸边。
与此同时,岸边的一辆马车在一片兵荒马乱之中悄然离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湖中央,无人发现马车刚刚停靠的地方有一大滩水痕。
随着越来越多的落水之人被救到岸边,那本就不起眼的水痕变得更加普通,普通到根本不会有人关注,它最先为何会在这里。
马车内,薛晚盈脸色苍白的被人抱在怀中,她冷的直打颤,本能的朝着那人的方向贴近。
哪怕只是一点点的热量,于她而言都无比珍贵。
一股热气喷洒在她的脸上,她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眸,看着正用披风将她紧紧包裹起来的人。
是卫牧尘。
薛晚盈眼底露出一抹了然。
果然她没有看错。
薛晚盈当时几近脱力,在即将失去意识之际,有人在水下托住了她的身子,随即快速的朝岸边游去。
夜色昏暗,薛晚盈只感觉到身形的熟悉,直到这一刻才彻底看清。
卫牧尘和薛晚盈一样的狼狈,全身上下没一处干爽的地方,他垂在马车上的衣摆在源源不断的滴水。
他拿着手帕一点点擦拭着薛晚盈的脸颊,另一手则是紧紧用披风吸着她衣衫上的水。
眨眼间,玄色的披风已经变得潮湿。
薛晚盈颤抖的更加厉害,竭力睁开的眼眸又再次合上,双腿向上屈膝,似乎是想要将自己团成一个球。
卫牧尘漆黑的眼眸扫视着马车内想要找些衣物之类的,探寻无果后,他怒吼着对外面喊道:“快点,再快点!”
良钺被吓得手中的马鞭差点脱手,他咬牙更加用力的握紧,鞭子都快被挥出了残影。
马车前行的方向不是薛府,也不是护国公府。
薛晚盈现在的模样,卫牧尘绝对不会放心将人交出去,他必须要亲自看到她没事才能安心。
更何况,他不能与人解释为何会去救薛晚盈。
薛晚盈现在明面上毕竟有婚约在身,被陌生男子贸然救了,对她的名声终归不好。
护国公府虽然安全,但德阳长公主和卫国公尚在府内,要是被发现更是有口难辩。
马车拐进了一个偏僻的巷口,也不知是附近原本就没人居住的缘故,还是所有的人都去看了烟火。
小巷里除了马蹄踏在地上发出的哒哒声外,竟然没有别的动静了。
寂静的不像是今夜的京都。
马车在一处院落停下,良钺跳下马车刚一拉开车厢门,卫牧尘就抱着薛晚盈冲了出来。
这处院落是卫牧尘的私宅,除了赵稷以外几乎无人知晓此处。
卫牧尘大部分的时间都是留宿在护国公府,一般只有与赵稷商量秘事时才会选择此处。
良钺反应迅速的上前推门,语速飞快的汇报着:“属下已经命人烧了热水,崎明正在赶过来的路上。”
卫牧尘紧绷的嘴角里流出极轻的一声‘嗯’,便径直朝着浴房的方向走去。
浴房内热气蒸腾,水雾缭绕。
刚一进去,薛晚盈就开始不自觉的扭动,下意识的想要往更深处的地方去。
浴桶里已经放满了热水,卫牧尘单手将人抱在了怀里,用空了的手试了下水温,然后就将不安分的人缓缓放了进去。
薛晚盈被热气环绕,那些深入骨髓的寒意正在慢慢减退,她眉心缓缓舒展开来。
良钺在院中指挥着暗卫,早在他看见卫牧尘亲自去救薛晚盈时,就已经提前派了暗卫回来。
一桶又一桶的热水被放在浴房门口,良钺焦急的在院中走动,视线不断朝着大门的方向望去。
崎明怎么还不到?
似是兄弟之间的心有灵犀,良钺刚在心里想着崎明,崎明下一刻就撞开了大门,手上还提着一个巨大的药箱。
“世子怎么样?”崎明飞奔向良钺,担忧的问道:“伤情如何?严不严重?”
事发突然,良钺告知的也匆忙,只说了有人落水,让崎明速来,根本没有提薛小姐的事,所以崎明下意识以为是卫牧尘落了水。
但卫牧尘的身子健硕,向来很少生病,就连在寒冷的冬日里泡冷水都是常有之事。
所以在崎明被火急火燎的叫来时,他理所当然的以为卫牧尘不是单纯的落水,而是受了极为严重的伤,这才会让素日冷静自持的良钺慌了阵脚。
良钺简单的将事情经过告知了崎明,崎明听后神色慌忙的跑去了厨房煎药。
崎明曾经搭过薛晚盈的脉象,对她身体的底子还算清楚,用药方面他心中有数,寻常的驱寒之药是不会出差错。
良钺目送着崎明跑开的背影,卫牧尘的声音远远地从浴房里传出,良钺随手招呼身边的暗卫一应而上。
薛晚盈被从头到脚的罩住,她无知无觉的瘫坐在卫牧尘的怀里。
暗卫目不斜视的将新的热水换了进去,这群平日里见血眉头皱都不会皱一下的人何时做过这种事。
薛晚盈再次被卫牧尘放到了浴桶之中,她的脸色红晕,只是还迷迷糊糊的不大精神,嘴里还在反复呢喃着什么。
卫牧尘紧张的盯着薛晚盈,时刻关注她脸色的变化,直到苍白逐渐褪去,一抹红晕开始攀升,他那颗高悬的心才渐渐回落。
薛晚盈的头侧靠在木桶边缘,紧闭双眸,呼吸平缓。
见此,卫牧尘这才放心的回到隔壁的卧房内,将湿透的衣衫换了下来。
他随意的擦拭了下身上,便脚步匆匆的回到了浴房。
他第一眼便发现了不对劲,薛晚盈脸上的红晕比他刚刚离开时更加严重,他伸手覆在薛晚盈的额头,仔细感受着掌心的温度。
很烫。
薛晚盈发热了!
卫牧尘动作迅速的将人从水里捞了出来,薛晚盈没有反应的任由卫牧尘动作。
卫牧尘将薛晚盈抱回他的卧房内,随手将那件又浸冷水又泡热水的衣衫剥落,然后把薛晚盈塞到宽大的棉被当中。
他伸手将床边的帷幔落下,厚重的帷幔长长垂到地上,将床上之人彻底遮住。
他小心翼翼的从寝被下拿出一只纤细的手腕,因为泡了热水的缘故,原本白皙的肌肤此时透着淡淡的粉。
卫牧尘皱眉看了一眼,然后拿起手帕层层的包裹起来,不露出任何一丝肌肤。
他这才将门外等待的人唤了进来。
良钺手里
端着一碗漆黑的汤药,苦涩药味瞬间布满卧房。
崎明放下药箱,动作娴熟的上前搭脉。
卫牧尘阴沉着脸站在一边,骇人的目光都快要将崎明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