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晚盈一整夜都在发热,直到拂晓时分因为药物的作用才沉沉睡了过去。
可这一觉睡得也并不安稳,她被人牢牢抱在怀中,腰也被压得酸麻,她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呢喃,瘦弱无骨的手指下意识推拒着腰间的束缚。
身后的人似乎是耐心耗尽,原本覆在她腰间的手掌精准的握住薛晚盈不断作乱的手指。
薛晚盈不情不愿的皱着眉,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还未看清眼前的光景,一道刺目的光线照得她又条件反射的将眼睛重新闭了起来。
待即将合眼之际,她垂眸的一瞬间发现了不和谐的地方。
似是想起了什么,薛晚盈的身体不出意料的僵直在那里,浓密的睫毛飞快的震动着。
杂乱无序的记忆没有任何征兆的在她眼前一一闪过。
绚丽夺目的烟火,冰凉彻骨的湖水,还有那道朦胧不清的身影...
薛晚盈神游的思绪猛然停住,她小心翼翼的扭过头,用余光打量着身后的人。
厚重的帷幔将床榻围出了一方独立的天地,大面积的光亮被阻拦在外,只有透过最中间的缝隙照进了窄窄的一束,斜斜的打在卫牧尘的手臂上。
卫牧尘眼底乌青,面容分外憔悴,显然是一夜未睡。
在看清是卫牧尘的一刹那,薛晚盈心里竟然有一股莫名的安心。
她落水发生的太过突然,她连呼救都没来得及喊出口,更何况段之衡能及时发现她了。
如果注定要被旁的人救走,她宁愿那个人是卫牧尘。最起码不会让本就错综复杂的事情更添混乱。
薛晚盈盯着卫牧尘眉眼出神,她忽然想到一事。
他们每次不欢而散后,薛晚盈都以为会是最后一次相见。但当她陷入危险的时候,卫牧尘又总能第一个出现在她身边。
她复杂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卫牧尘的左脸上,白皙的没有一丝多余的痕迹。
可她心里清楚,那里曾留下过一个掌印,是她的掌印。
薛晚盈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刚想扭头继续装睡,卫牧尘那双漆黑的眼眸骤然出现在她眼前。
卫牧尘醒了,还干脆利落的翻身压了过来。
薛晚盈茫然的眨动了两下眼睛,不知所措的看着卫牧尘。
太近了。
卫牧尘的鼻尖几乎就要贴了过来,薛晚盈头皮发麻的想伸手将人推开。
她动了动,手上没有任何反应。
她垂眸望去,看见她的手指还卡在卫牧尘的手掌里,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也没有放开。
卫牧尘手臂移动,带动着薛晚盈的手指不断向上。
薛晚盈不解的看着他的举动,她动了动嘴似是想要说话,但嗓子的疼痛让她不得不放弃询问。
薛晚盈看着手掌离自己的脸越来越近,她害怕的向后躲了一下,平铺在枕边的发丝被蹭的凌乱,衬得她的脸越发的动人。
“怕了?”卫牧尘见她的模样精准猜中她的心事,不由得嗤笑道:“打我的时候没预料到还有今日吗?”
薛晚盈尴尬的垂下眼眸。
他就是在明知故问。
她那时气极了,气极了哪里还会有理智可言呢。
她要是想到了,当然就不敢了啊。
卫牧尘没有理会,手臂的动作依旧稳步向前。
渐渐地,薛晚盈察觉出不对,她慌忙去看卫牧尘,抬眸的瞬间恰好是卫牧尘将手背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薛晚盈愣住了,她的手指忍不住蜷缩一下,修剪整齐的指甲在卫牧尘的手背上轻轻划过。
卫牧尘瞥了她一眼,薛晚盈用力的抽回双手。
卫牧尘的手背稳稳停留在额间,察觉到没有发热的迹象后,他无声的松了口气,覆在她额间的手随即放了下来。
昨夜不仅是薛晚盈没有休息好,卫牧尘更是寸步不离的照顾一整夜。
本来这种事不必由他亲自来,但私宅平日里无人居住,只有三五个暗卫留守在此,连半个丫鬟嬷嬷都没有。
卫牧尘不想别的男人看见薛晚盈的模样,大晚上又不能贸然去寻个丫鬟来,思来想去,还不如自己动手。
他亲自喂她喝药,换了不知道多少张冷帕子,直到薛晚盈滚烫的身躯趋于平缓,他才得以放心。
他坐在床榻边,盯着薛晚盈因为难受时不时紧皱的眉心,忍不住抬手为她抚平。
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两声,动作轻柔又迟缓,像是希望被里面的人听见又怕被里面的人听见。
既克制又矛盾。
卫牧尘起身时将帷幔重新放好,然后一步三回头的走到房门前,他听着薛晚盈安静的呼吸声没有任何变化,这才放心的推门出去。
良钺正站在外面,他目不斜视的说道:“主子,宸王殿下来了,此刻正在书房。”
卫牧尘随口应了一声,转身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刚走了不过两步,他扭头看了一眼紧跟在他身后的良钺。
良钺不明所以的问道:“主子,可是有何不妥?”
卫牧尘目光越过良钺落在他方才出来的卧房,想了想嘱咐道:“你守在这里,仔细留意里面的动静。”
“如有异响,即刻来报!”卫牧尘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面上瞧不出不同来,但脚下的步伐却在逐渐加快。
几个眨眼间,卫牧尘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回廊前。
良钺默默的退回到卧房前,专心致志的守门。后来,赶过来送药的崎明也一同站在门前。
两个人一左一右分列在卧房两侧,颇像是两只石狮子。
私宅的另一侧,卫牧尘已经走到了书房前,他推开门的同时说道:“皇兄,还需要皇嫂帮臣弟一个小忙。”
赵稷眼角红红的,神情恹恹的喝着茶,精神头不是很好的样子。
昨夜京都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他得到消息后连忙赶过去。
等他赶到湖边时,那些落水之人早已被救了上来,尽数送往京都各处的医馆。
那个时候,卫牧尘已经带着薛晚盈回到了私宅,所以他根本不知道卫牧尘也掺
和在其中。
他径直去了府衙询问伤情,顺便带了些人手过去。
离得近的医馆终是放不下如此多的人,所以大部分的人都被送到了府衙,然后再将大夫请到府衙看诊。
赵稷见府衙的情况稳定,就打算去寻卫牧尘商议一下今晚的事。
此事虽不是段之轸的过错,但段松在朝堂上向来不与人为伍,难免在不经意间得罪人,大错谈不上,但真被有人之人抓住不放,也够段之轸头疼的。
如果利用得当,说不定是个拉拢的好机会。
赵稷即将府衙离开之前,撞见段之衡急匆匆的跑来府衙说要寻人,他鬼使神差的留下来听了一句。
没想到,落水失踪的人正是薛晚盈。
赵稷当即便决定留下来帮忙一起寻找,最后整个京都都快被翻了过来,也没看到半个人影。
赵稷直到路过护国公府时才想起来卫牧尘,他趁人不备差遣属下去寻卫牧尘。
他直到那时才隐隐察觉到不对劲,薛晚盈极有可能就是被卫牧尘带走的。
只有他才能这般肆意妄为,做出如此不计后果的事。
不到一刻钟,派出去打探的人回来了,卫牧尘果然不在护国公府。
赵稷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城东,他寻了个借口便离开了。
他没有先去私宅,而是在城东绕了几圈。还没进到私宅里面,便看见了在私宅外不远处守着的暗卫。
他原本的怀疑彻底板上钉钉。
赵稷瞥了卫牧尘一眼,没好气的说道:“将人藏了一晚上,现在想起来找我善后了。”
卫牧尘没有丝毫被指责的不悦,他自顾自的说道:“她还要在我这儿留几日,劳烦皇嫂帮忙打个掩护。”
薛晚盈高热已经退了,剩下的就是卧床静养了。
可他就是不想将人放回去。
她打了他,他却不计前嫌的救了她。
如果就这么将人放了回去,他未免太善良了。
他可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睚眦必报、吃干抹净才是他的作风。
“你觉得灵儿会同意你这般无法无天?”赵稷重重的将茶杯搁在桌上,清脆的声响也敲醒了他:“你别忘了,她已经被赐婚了。”
“她会的。”卫牧尘不为所动的说道。
赵稷无比头疼的捏了下眼角,恨铁不成钢的说道:“那日我已经同你说的很明白,段之衡和薛小姐是年少的情谊......”
段之衡请旨赐婚后,赵稷立即就派人去查了他们二人的过往。
他虽然没从段之衡口中套出些有价值的东西,但查到消息却来的很快。
段之衡和薛晚盈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他们年少相识,彼此父母又是旧识,多年来的接触频繁。
从青梅竹马到如今的喜结良缘,任谁听都是一段佳话。
明明很轻易就可以得到的消息,卫牧尘这般谨慎之人,却从未想过去探查。
也不知他是过于相信,还是不愿相信。
就连他也被卫牧尘糊弄了过去。
造成如今这般不上不下的局面,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责任。
冷不丁的听到段之衡的名字,卫牧尘阴沉一张脸,不合时宜的想到薛晚盈在看烟火时笑的花枝招展的模样。
可惜,那样好看的笑容却是对的另一个男人。
卫牧尘不想再听有关段之衡的任何只言片语,他不耐烦的打断:“我有我的考量,不过她,我是不会放回去的。”
“皇嫂如果不愿意帮,那我也没办法。”卫牧尘冷冷的说完,便要起身离开。
赵稷拧着眉,对卫牧尘的背影说道:“你难道一点都不顾及薛小姐的名声?她骤然失踪,没有理由,你有想过她今后要如何自处吗?”
卫牧尘推开书房的门,天光微亮,空中雾蒙蒙的,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卫牧尘走到雾中,缥缈的嗓音传回到赵稷的耳边:“我已备好了理由。”
“做与不做,全看皇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