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夜静,寂然无声。
薛晚盈的目光偏移,不动声色的落在卫牧尘的身后,扫视一圈后又飞速的移了回来。
清苏离开了,卧房内除了她与卫牧尘外再无第三人的存在。
薛晚盈和卫牧尘对视着,沉默在两人之间无限拉长。
昏暗的房间里滋生着不知名的情绪。
“世子,我......唔......”薛晚盈率先打破沉默,只不过她才刚刚说出几个字,就被突然抵到嘴边茶杯堵住了后面的话语。
她这才发觉,卫牧尘竟然真的为她倒了杯水。
冰凉的杯壁贴在她的唇上,里面装着的茶水却在一点点向上冒着热气。
一缕白烟缓缓升到她的眼前,颜色极淡,不仔细看根本觉察不到。
冷热相交的奇妙触感令她有些不知所措,她盯着卫牧尘,茫然地眨动了两下眼睛。
朦胧的热气在她眼前散去,卫牧尘的身影也愈发清晰。
卫牧尘漆黑的眼眸没什么情绪,声音隐隐透着不悦:“喝。”
薛晚盈眼底闪过一丝不解,垂眸的瞬间又被尽数隐藏了起来。
她默默从卫牧尘手中接过茶杯,双手捧着,小口小口的喝了起来。
一边喝,一边趁着仰头的动作偷偷看卫牧尘的脸色。
其实她很渴,但是卫牧尘的情绪很不对,她找不到缘由,不想那么快的面对他。
可是茶杯就那么大,喝的再慢也还是会有喝完的时候。
卫牧尘全程一直站在床榻前没有离开,见她磨蹭的模样也没有催促,反而是津津有味的看着。
薛晚盈仰头时刚好撞见卫牧尘的眼神,她手上的动作一顿,茶杯从她手心滑落,直直的朝地上落去。
卫牧尘眼疾手快的抬手,在半空中接住茶杯,然后随口问道:“还喝吗?”
薛晚盈被他一番话惊到瞪大眼睛,在卫牧尘再次开口之前,摇了摇头。
卫牧尘轻佻了下眉梢,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薛晚盈目光随着卫牧尘而移动,看他把茶杯随手搁置到桌上后,没有任何停留,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他要走。
可她还有很多事情要问他。
从她醒来后,卫牧尘便一直在有意无意的躲着她,他们之间的交谈也只有寥寥数语。
在她眼里,卫牧尘现在非常矛盾。
一方面,他救了她,可是什么都不说,就将她一个人丢在这里。看起来只要她还活着就足够了。
可是另一方面他似乎很关心她。甚至让她多留几日,就连清苏都被带了过来。
无论是主动搭救也好,还是在这里等她醒来也好。她并不相信就是如此的巧合,他刚来,她便醒了。
既然都在这里等她醒了,但他又为什么在她醒了之后要躲着她?
他在逃避什么?
他难道是怕从自己这里听到什么吗?
思及此,她连忙出声喊住了他:“世子,等等。”
卫牧尘的脚步停下,不过他仍然背对着薛晚盈没有说话。
薛晚盈不自主的抓紧手中的寝被,试探性的问道:“我们可以谈谈吗?”
卫牧尘侧过脸,起伏有致的眉骨在烛火的照射下在眼底投射出一片阴影,将他眼底本就不甚明显的情绪遮了个干净。
“谈什么?”卫牧尘嗓音低沉,又带着浓浓的冷漠:“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以谈的?”
又是这一幅拒之千里的模样。
薛晚盈眉心皱起,寝被上被抓出的褶皱越来越明显。
她真是搞不懂卫牧尘究竟想要做什么,或者他想要从她身上得到些什么。
先前,她还可以自信满满的说,卫牧尘想要的无非是她这个人而已。
可是直到最近,她才渐渐察觉到不对劲。
卫牧尘如果真的要她,什么手段都可以使出来,她定然是无力反抗。
但是,他却仍然愿意相信她虚无缥缈的承诺,一点点来,不强迫于她。
要不是段之衡请求赐婚发生的太过突然,薛晚盈真的会怀疑,卫牧尘对她绝对另有所图,不是她想象中的那般肤浅。
只不过他那晚的疯狂还是令她坚定了想法,他就是那般肤浅。
“可以谈的事有很多,世子不妨留下来。”薛晚盈从床榻上起来,缓步走到卫牧尘的身后站定。
清苏来的时候帮她换好了衣物,她睡得突然,清苏也没有来得及将衣裙换下。
幸好是这样,才让她能毫无顾忌的坦然面对卫牧尘。
卫牧尘回神,审视的目光从上至下扫视着薛晚盈。
良久,卫牧尘僵直许久的身躯动了动,他先一步走到屋内唯一的一张圆桌前。
薛晚盈紧张的盯着他的动作,亲眼看到他落座后,才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她立即走到卫牧尘的对面入座。
卫牧尘双手环抱于胸前,狭长的眼眸轻轻眯起,眼神没什么感情,像是在看陌生人一般。
薛晚盈见识过卫牧尘的各种眼神,唯独没有此刻的陌生与淡然,原本准备好的话术,竟然有些说不出口。
卫牧尘似是等的不耐烦,冷冷的说道:“说吧,我洗耳恭听。”
薛晚盈定了定心神,要问的实在太多,为了防止有所遗漏她决定从头问起:“世子,为何会刚好出现在湖边?”
只是她没有想到,最简单的问题都会如此难以得到答案。
卫牧尘看着人模狗样,实则坏心眼多得很,从头至尾,虽然都是她发问,卫牧尘也算是配合,有问有答。
可又有几分可信度,是值得商榷的。
反正,薛晚盈是不相信的。
“呵,你又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卫牧尘避而不答,轻笑一声转而问道。
薛晚盈虽不理解,但依旧如实说道:“看烟火。”
卫牧尘表情冷漠,嘴角上扬,阴阳怪气的说道:“好巧,我也是。”
撒谎。
“......”薛晚盈语塞,心头渐渐窝起一股火来。
卫牧尘见她脸色变了,心情瞧着是好了不少,优哉游哉的品着茶。
薛晚盈无声的深吸口气,开门见山的说道:“世子在那艘画舫里面。”
湖中的画舫少说有几十艘,哪怕是在湖中心聚集的也有十几艘,薛晚盈没有明说具体是哪一艘。
但薛晚盈相信,卫牧尘能听懂她在说什么,更加知道她说的那艘怪异的画舫。
卫牧尘放下茶杯,清脆又略显沉闷的声音在两
人之间乍响。
薛晚盈猫儿一样的杏眼在暗淡的背景中尤为明亮。
卫牧尘状似无意的扫了一眼,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实木桌面,咚咚咚的敲进某人的心底。
烛火似是燃烧了太久,灯芯不稳,火光开始晃动,卫牧尘脸上的阴影也随之发生变化。
“看烟火当然要乘船。”卫牧尘既没否认,也没承认。
阴影又一次晃动,他的眼眸恰好落入昏暗,眼底划过的异样无人发觉。
薛晚盈没有猜错,他确实知道她口中的画舫,他也的确在里面,甚至比她到的都要早。
段之衡邀请薛晚盈去游湖是正大光明下的帖子,所以薛府上下几乎是人尽皆知,消息是顷刻之间就传到了卫牧尘的耳朵里。
卫牧尘听到时,手指下意识摸了下脸颊。
其实脸上的红印在第二日晚间就消了。薛晚盈的手劲毕竟不大,只是因为他肤色偏白的缘故才格外的明显。
他本想等红印一消就去找薛晚盈算账,没想到他竟然偶然听到薛晚盈将段之衡拒之门外。
他鬼使神差的涌现出一丝希望,即便微弱,但他并不想就此作罢。
只是这一等,没有等到如他希望的那般,反而听到了两人要夜游的事。
良钺不愧是卫牧尘手下最得力的暗卫,即便是卫牧尘没有交代,甚至还大发雷霆的将传递消息的暗卫大骂一通,但也丝毫不影响良钺立即派人做出一艘画舫。
果不其然,夜游当日,卫牧尘白日里并无异样。
在良钺看来,正常的都有些不正常了。
太阳刚刚开始西沉,卫牧尘毫无预兆的同良钺讲要去游湖。
良钺面色平静的应声,并表示‘画舫已经放在了湖边,就等世子过去了。’
贴心的良钺连马车都早早的备好,只是没想到中途会发生落水之事,马车里连一套干爽的衣服都没准备。
卫牧尘面色不悦的对良钺表示,他只是去为了赏烟火,不必多想。
良钺默默的点头,转头就提前派人嘱咐船夫,一定要将画舫停靠在段之衡的画舫旁边,并且时刻紧跟,绝对不能落下。
卫牧尘赶到湖边时,段之衡尚未出现,但船夫早已经按照良钺的指令安排好一切。
按理来说,既然到了就应该早早赶去湖中心,寻一个视线极佳的位置。
但登船后,卫牧尘没发话,也无人上前追问。
良钺默默的站在甲板上眼观八路,待看见段之衡的身影后,钻到了船舱里,动作利索的把特意定做的窗户打开。
这扇窗户的角度开的极好,从外面看着像是紧闭的,只有从某些角度才能看到其实已经开了个缝隙。
加上湖边幽暗,没有人关注画舫如何,是个非常绝佳用来跟踪的画舫。
除了薛晚盈。
她恰恰是因为画舫的独特才会多看一眼,莫名其妙的撞击更是在她心里埋上一颗怀疑的种子。
当她落水被救上来,迷迷糊糊看见卫牧尘的脸上更是坚定了她的怀疑。
只是薛晚盈永远都不会知道,卫牧尘在画舫里等的时间里在想什么。
他多么希望,今日是他白跑一趟。
她不会出现在这里。
只可惜,往往越期待的事情,落空的可能就越大。
卫牧尘在那一刻清楚的理解了,什么叫‘事与愿违’。
他看着段之衡将她搀扶了进去,看着他们的手亲密的握在一起,看着他们面对面坐着交谈。
看着他们并立在一起赏烟火......
而他像是在暗处的爬虫一样默默注视着这一切,连打扰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