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府,松雪间。
“小姐,你瞧我带回了什么?”清麦人还未进到屋内,激动又雀跃的声音已经远远传来。
薛晚盈侧卧在美人榻上,窗户开了一条极小的缝隙,一缕缕凉爽的拂面而来。
她偏了下头,视野移动,清麦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只见她双手抱着糕点,脚底生风,不多时便从院门跑到了卧房门前。
李嬷嬷恰好端了汤药回来,瞥见清麦的动静后,大惊失色,连忙喊道:“慢些跑,别又向前几日,走路都会摔跤。”
清麦闻言,膝盖莫名一痛,下意识停下来疾跑的举动,一步又一步踏的沉稳。
薛晚盈刚从宸王府回来时,又一次发了高热,但是大部分的药草都在周瑾眉的院子。
周瑾眉不能离开,李嬷嬷脚程不快,不得已清麦便主动承担了来回取药的任务。
许是心急,清麦摔倒在了松雪间的门口,膝盖重重的磕在地上,当场便红肿起来。
为了怕被人知道,她硬生生的撑到薛晚盈退热了,才回屋上药。
要不是被回府的清苏偶然撞见,清麦还想瞒着。
李嬷嬷听闻后,强硬的将清麦关在房中好几日。
今日清麦还是偷溜出门的,只有在美人榻上望风的薛晚盈瞧见了。
李嬷嬷还恍然不知呢。
也是没料到,清麦竟然敢如此大张旗鼓的回来,还喊得喧喧嚷嚷的。
不过李嬷嬷见她偷溜出去,也没有怪罪的意思,只是一味的担心不要再受伤。
薛晚盈见状,忍不住勾唇一笑,随手将开了一个缝隙的窗户合上。
她拉了拉滑落至腹部的寝被,头一歪,懒懒的躺在了枕头上,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回府已有五日,薛晚
盈除了第一日发了高热外,其余的时间,状态是越来越好。
加上剩下几日的汤药准时灌了下去,她感觉自己的身子早已大好,根本不用如此大惊小怪,竟然到了连门都让她出了的地步。
是的,不仅是清麦被强行在房中休养,薛晚盈也没有逃脱。
清麦还能趁着李嬷嬷不在,悄悄逃跑,薛晚盈却是时时处在李嬷嬷的眼底,连离开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她在看见清麦偷溜出去的背影时不仅没有加以阻止,甚至在李嬷嬷想要去看清麦时,替她打了掩护,将人挡了回去。
李嬷嬷和清麦一前一后进了门,清麦还在小声念叨着:“我真的没事了,你看我刚才跑得多快啊!”
李嬷嬷没有理会清麦念经般的话术,将手中的汤药稳稳的搁置在一边,转身去扶着薛晚盈起来。
李嬷嬷拿起药碗递到薛晚盈面前:“小姐,夫人去了医馆今日不能来了,不过夫人特意交代,让老奴必须亲自看着小姐将药喝完。”
薛晚盈闻言愣住。
周瑾眉竟然还记得她上回没喝药的事,从小到大这么多年,她就那么一回没喝药,没想到却被周瑾眉深深记住了。
如今看来,对她是连半分信任都没有了。
周瑾眉是今日一早去的医馆,医馆这段日子因为落水的事,本就繁忙。
但她因着记挂着薛晚盈的身子,大半的时间都留在府中照看薛晚盈,顺带还有早已清醒的薛晚蓉。
幸好,医馆的人也体恤周瑾眉的难处,没有强求。
薛晚蓉的身子到底是比薛晚盈强健,泡了那么长时间的湖水,就第一晚发了高热,后面恢复的也要比薛晚盈迅速。
听说,昨日还去了段府,想要亲自感谢段之衡的救命之恩。
不巧的是,段之衡昨日被成安帝召进了宫,她扑了空,并没有见到人。
据说,薛晚蓉出去看烟火的事是她擅自决定的,并未告知旁人。
关于落水之事,是当夜画舫与画舫发生了碰撞,她没站稳才跌了下去,是意外。
人没事就好。
在经历了游走在生死边缘之后,无论是薛老夫人还是郑仪兰对薛晚蓉都是疼爱大于责怪的。
相对于薛晚蓉而言,薛晚盈的待遇就稀疏平常的多。
第一晚所有人都在关心昏迷不醒的薛晚蓉,周瑾眉也不是大吵大闹的性子,更不会像郑仪兰那样呼喊闹到人尽皆知。
所以薛老夫人在得知薛晚盈人没有回来时,并没有当回事,还觉得周瑾眉在门口守着的行为,大惊小怪、有失体统。
直到第二日一早才惊觉变了天,特别是当听闻昨夜段之衡登门后,她更是感到后悔。
薛晚盈如何其实并不重要,但是薛府和段府的婚约却是实打实的。
如今还未彻底盖棺定论,要是薛晚盈真的不幸溺亡了,婚约也需要有人继续延续下去。
可这样的言论,薛老夫人也就只能在心里想想,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段之衡对薛晚盈的情有独钟。
大殿之上的求娶,至今都是百姓之间流传的一段佳话。
若是被段之衡发觉薛府的人对薛晚盈的死活如此漠视,光凭这般冷漠的态度,段之衡可能会对薛府避之不及。
薛老夫人一门心思想要在段之衡心里留个好印象,日后多多帮衬薛府,可是她哪里会知晓,薛府的人情冷暖,段之衡比任何都清楚。
薛老夫人亡羊补牢的行为更显得可笑与荒谬了。
杜嬷嬷日日都会来松雪间看望薛晚盈,人参也好,补身丸也好,各种有助于身体恢复的药材流水一般的送到松雪间。
丝毫不顾及薛晚盈的身子能不能承受的住。
薛晚盈笑容得体的收下,诚惶诚恐的感谢薛老夫人的爱戴。待杜嬷嬷离开后,她转头就命人送到了周瑾眉那里。
这些东西她不敢吃,更是信不过。落她手里,终是无用,还不如交给周瑾眉,也能发挥发挥作用。
薛晚盈也不在乎薛老夫人会不会得到消息,她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
许是被威胁的多了,薛老夫人反而无关紧要了起来。
薛晚盈左手稳稳端着药碗,漆黑的汤药因为刚才的交接还在晃动,细看能看到上面映出的人影。
她沉默的看了许久,然后拿起汤匙搅散了。药碗缓缓送到嘴边,仰头一饮而尽。
清麦早早的将怀里捧着的糕点拆开,献宝似的递到薛晚盈的眼前。
“李坚昨日说,聚芳斋新出了糕点,奴婢就想着要买回来给小姐尝尝。”清麦看似是对薛晚盈说的,其实眼睛时不时偷瞄站在一边冷脸的李嬷嬷。
李嬷嬷除了喊她的那一句外,再也没理过她了,清麦毕竟是做贼心虚。
李嬷嬷见她可怜巴巴的模样,无奈伸手拍了下她的头,不赞同道:“你让李坚去买就好了,何必跑一趟。”
清麦没有第一时间应声,而是双手捧着糕点又向前送了送:“小姐,这是桂花糖蒸栗粉糕,试试看?”
“我排了许久才买到几块。”
薛晚盈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嘴里的苦涩瞬间被桂花的香味遮盖,细细品味,淡淡的栗子香在舌尖旋转。
薛晚盈嗜甜,偏爱桂花味的糕点,聚芳斋这么多年的糕点她几乎都尝了个遍。
先前的桂花蜜糖糕是最符合她的口味,不过今日倒是被桂花糖蒸栗粉糕战胜了。
薛晚盈一连吃了两块,正好清苏进来了,剩下的几块就分给了李嬷嬷她们了。
薛晚盈坐在美人榻上,李嬷嬷等人搬了椅子围在薛晚盈面前,一边吃着,一边听清麦说书似得说排队碰见的故事。
“今日幸好是我偷溜出去了,不然小姐怕是又要错过了。”清麦故作玄虚的说道。
“好了,有话直说,遮遮掩掩可不是你的作风。”薛晚盈拿起茶杯,顺了顺糕点的残渣。
清麦拿起手帕擦了擦手,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件,先是在清苏和李嬷嬷面前展示了一番后,才双手奉给薛晚盈。
薛晚盈好奇的看了眼信件上的名字,不看还好,这一看手中的茶杯差点扔了出去。
清麦继续说道:“这是段小将军身边的郑合给我的,说是务必要亲手交给小姐,他......”
清麦恍然察觉到气氛的诡异,拿着信件的手指也紧了紧,左右扫视了一眼周围的人。
李嬷嬷和清苏的表情都不算好,特别是清苏的脸色,可以称得上是惨白。
清苏小心翼翼瞥了一眼薛晚盈,似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又默默地咽了回去。
那日在私宅卫牧尘与薛晚盈的交谈,她听得虽不清楚,但关键的信息点却没有落下。
此时,这封信件不知是福还是祸。
下人不得妄自议论主子的事,松雪间里的人也不例外。
除非极特殊的情况,不然对于薛晚盈和卫牧尘之间的事,李嬷嬷三人是从不交流的。
这件事不仅是她们每一个人心中无法抹去的痛,还因为薛晚盈从不提及,对事情的具体发展,她们也不甚清楚。
李嬷嬷是通过猜出薛晚盈不在宸王府,顺势想到卫牧尘的。
不过,清麦显然没有想到这一点。
清麦的手尴尬的停在半空,犹豫着要不要收回。
薛晚盈垂眸盯着信件,握着茶杯的手在颤抖着,指尖在杯壁上划过。
这般尴尬没有持续太久,随着清脆的碰撞声过后,茶杯被搁置在桌上,薛晚盈拿起信件。
她没有立即拆开,而是反复摩擦着信件上的字迹——绾绾亲启。
这样的信件她有许多封,每一封都承载着无数的回忆,她从未想过,手里的这一封,恐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封。
薛晚盈无声叹气,动作熟练的拆开,拿出里面叠整齐的信纸。
信纸上的内容不过是寥寥数语,是邀请她明日去九香阁。
薛晚盈收了信纸,沉默良久,沉声道:“明日要去九香阁,记得提前告知母亲一声,让她不必担心。”
有些事,终归要有个定论。
她已深陷泥潭,不应再牵连段之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