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之衡紧盯着薛晚盈的眼睛不放,像是怕错过她的回答一般。可当薛晚盈的双唇有了张开的迹象,他又逃也似的移开视线。
薛晚盈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直到这一刻她才惊觉,这股痛苦不仅是在折磨着她,也在折磨着他。
是她错了,她不应该有所贪婪,到头来犹豫不决。
薛晚盈深吸口气,轻声道:“段哥哥。”
段之衡震惊的看着薛晚盈,这个称呼自他离京后便再也没有听到了。
如今骤然听到,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就在段之衡愣神之际,紧闭的房门突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随之而来的还有郑合的声音。
“主子,圣上急召,还请速速入宫。”
段之衡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难看。
段之衡立即握住薛晚盈的双肩,俯身靠近:“我现在必须要马上进宫,郑合会护送你回府。”
薛晚盈迷茫的看着段之衡,下意识摇了下头:“可我有话要同你讲,很重要。”
她不想这样放段之衡离开,早些说出来,对他的伤害或许能小一些。
可是段之衡像是铁了心一般,他目光沉沉的看着薛晚盈,语气带着强硬:“我知道你要同我说什么,你听我说,我......”
薛晚盈什么都不想听,紧促的拍门声还在一下又一下的传来,像是催促将士出征的号角一般。
薛晚盈眉心紧缩,急切地打断他:“不,你不知道。”
她顾不得选择合适的言辞,恰当的环境,脑子里乱乱的:“我那日并不是......”
“我不在乎!”段之衡眼睛泛红,怒吼出声。
前一刻还嘈杂混乱,转眼便万籁俱寂。郑合夺命般的敲门声也悄无声息的停止了。
寂静无声的房间内,只余段之衡粗重的呼吸声,连绵不断的回荡在她的耳边。
薛晚盈被吼得愣住,她眼神呆滞的望着段之衡,一双杏眸满是不可置信。
眼前的人让她感觉陌生,无比陌生。
段之衡的脾气温和,温润如玉,一言一行不像个武将,倒像是个玉面书生。
她曾对他打趣道,他这般温柔的脾气要如何镇压那些将士。
他当时只是笑笑不语,并未辩解分毫。
薛晚盈今日才发现,他不是没有脾气,只是从没在她面前展露过而已。
两人默默对视着,良久,薛晚盈率先打破沉默:“你知道了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闻言,段之衡握住薛晚盈双肩的手猛然用力,薛晚盈痛的倒吸一口凉气。
段之衡看到薛晚盈眼底的水光时,才后知后觉方才冲动之下做了什么。
他满眼愧疚,小心翼翼的松开手,眼神复杂,但语气依旧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对不起,我真的要走了。”
段之衡没有过多的解释,也不给薛晚盈反应的时间,说完,就头也不回的快步走到房门前。
郑合正面色尴尬的站在那里,房门突然打开,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所幸,段之衡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尴尬。
段之衡逃也似的冲出来,越过门口的两人,直奔楼梯而去。
郑合临走前瞥了一眼屋内,薛晚盈正脸色苍白的站在窗前,眼神痛苦的追逐着段之衡的背影。
段之衡的落荒而逃也好,薛晚盈的大受打击也罢,每一处都在展示着刚才他们交谈的不愉快。
郑合还从未见过,自家主子同薛家小姐发如此大的脾气。
守在另一侧的李嬷嬷走了进去,郑合恍惚的去追段之衡。
李嬷嬷站在薛晚盈的面前,薛晚盈目光没有任何的偏移,哪怕段之衡的背影早已消失。
李嬷嬷抬手在薛晚盈的眼前轻轻晃了晃,担忧道:“小姐?你还好吗?”
薛晚盈无知无觉,黑白分明的眼珠在不断颤动,眼眸深处的悔意逐渐凝为实质。
他知道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薛晚盈身子一软,靠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她混沌不堪的大脑在混乱中飞速旋转,迫切的想寻找到一丝蛛丝马迹。
她明明努力了这么久,拼了命的不想伤害到他,却还是亲手将刀一刀刀扎进他的胸膛。
她不敢去想,不敢去想段之衡现在该是多么的难过与痛苦。
她更加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段之衡知道了多少?
又是何人告诉他的?
薛晚盈满是死气的眼睛忽然一亮,混沌的大脑有了片刻的清明。
是啊,是何人告诉的,貌似并不难猜。
得知她与卫牧尘纠葛的无外乎就那么几人,是谁在逼迫她退婚,是谁不肯放过她。
罪魁祸首显而易见。
他食言了,明明答应不说,却还是等不及了。
薛晚盈嘴角露出一抹嘲讽。
她骗了他,他也骗了她。
这便是对她的惩罚吗?
他还当真是不吃一点亏。
激烈的马蹄声远远传来,她顺着声音四下张望。
待余光看到半开的窗户,似是提醒了她,她焦急的撑在窗户上,探头向下看去。
段之衡此时正好翻身上马,随着一阵嘶吼声过后,一人一马正朝着皇宫的方向狂奔而去。
段之衡疯了一般抽动马鞭,宝马不愧是宝马,飞奔的速度亦是不容小觑。
因着这般疯
狂不要命的行径,街巷上悠闲漫步的人群被吓得匆匆向两边避让。
落后一步的郑合为段之衡善后,无论是慌乱后退跌倒的人群,还是受到波及的商贩,都被一一安抚。
百姓显然是都认识纵马之人,也并未追究太多,问清缘由后都纷纷表示谅解。
来寻段之衡的是段府的人,成安帝的召令先是传达到段府,此时段松与段之轸已经在去往皇城的路上了。
段府距离皇宫要更近,九香阁几乎是在完全相反的方向,加上段之衡来九香阁的事并无太多人知晓,段府的人寻了好多地方,花费了不少的时间才寻到人。
段之衡可以在京都内策马奔驰,可到了皇宫之内也只能步行。
朝乾殿是成安帝平时用来召见臣子商谈政事的地方,位于偌大皇宫的中心位置。
等段之衡赶到朝乾殿时,段松和段之轸早已在殿门外等候多时了。
现在还未日落,但朝乾殿里的火烛已经点燃。
错落有致的烛火静静燃烧,跳动的火苗一如此刻所有人胆寒的心情。
身后明亮的烛火衬着段松本就紧绷的脸色,更加气势汹汹。
段之衡来的太晚了,距离段松接到召令再到段之衡出现在朝乾殿,中间隔了差不多有半个时辰。
见到来人,段松眉目生冷,声音透着不悦:“去了何处?怎么耽误如此久的时间?”
段松行军打仗多年,是真正从死人骨上爬出来的人,身上的肃杀之前早已根深蒂固,难以拔除。
只是平日里他懂得隐藏,特别是在皇城之内,更是不敢表露分毫。
成安帝的年岁渐长,没有年轻时的不畏生死,加之京都之内久不见血腥,成安帝越来越享受当下的平静,同时对段松武将身上的杀意愈加忌惮。
大多皇位坐久了的人都会产生同样的想法,想要活的再久一点。
有人在追求长生的路上一去不复返,成安帝则不同,他更加现实,他深刻的知道世上并无长生不老的药。
但是他又无法坦然面对死亡,所以他活的格外小心谨慎,固执地坚守在他的安全之地不愿意离开。
皇宫的守卫,京都城门的守卫他都要牢牢握在手中,唯有这样,他才能安心。
贪生怕死,成安帝或许是对‘怕死’钻研的格外透彻。
久而久之,段松的存在让成安帝既信任又恐惧。
段松无疑是最锋利的匕首,初登皇位,社稷不稳之时,全靠段松才得以安定。
可是段松身上的杀戮之气又令其不免畏惧。
段松好歹是在战场摸爬滚打活下来的人,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他的警觉。
敏锐的察觉到异样后的段松,便在成安帝有意隐藏自己。
可真当段松毫无顾忌的释放杀意与怒气之时,就连他的两个儿子都不敢妄加言语。
段之轸即便是站在段松的身后,也下意识低垂着头,更不用说直面段松滔天怒气的段之衡了。
段松冷言质问道:“若不是圣上此刻正同宸王、景王和卫世子在内谈事,不急于召见我们,不然你想让圣上等你多久?”
段之衡眉心重重一跳,晦暗的眼眸划过一丝痛恨,垂落在身侧的手也不自觉握紧。
掌心裂开的伤口更痛了,不是针扎,是千刀万剐的痛。
一路上缰绳摩擦着伤口所带来的痛意,都不敌此刻的十分之一。
段松盯着段之衡的头顶,低声训斥着:“你别忘了,你先前擅自调走守卫的事,圣上说了只是暂时按下不表,你如今这般嚣张是想怎样?”
“别说为父没有提醒你,你再这般不知轻重,到最后为父都救不了你。”
段松苦口婆心的劝告没有得到段之衡的任何回应。
段之衡默不作声的态度令段松的怒气更甚。
在段松即将发飙之际,沉闷的推门声从身后响起,一道亮眼的光将门前气氛僵硬的三人尽数包围在内。
三人的目光齐齐望向殿门。
高大的殿门从内缓缓推开,行至门前的人,掐着高高的音调道:“段将军,段世子,段小将军久等了,圣上有请,请随老奴移步殿内。”
此人是成安帝身边的大太监——孙公公。
段松扯着僵硬的脸笑了笑:“有劳孙公公。”
孙公公在前带路,段松三人跟在身后。
段松警告的看了段之衡一眼,要不是身后的殿门忽然打开,他真的很想当场教训他。
段之衡无悲无喜的紧跟在段松身侧,如死水一般的面容在见到殿内的一人时,发生了惊天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