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乾殿内,成安帝坐于宝座之上,面带愁容,表情沉重。
殿内鸦雀无声,站在殿下的几人神色各异。
赵稷和卫牧尘并肩站在大殿的左侧,赵稷维持了在成安帝面前一贯温和的模样,听见动静后还冲着段松等人笑了一下。
卫牧尘依旧不为所动,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们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
他面容冷淡,仅仅确认了下来人是谁,便再无兴趣。
而景王赵睿则是独自一人站在右侧,他所立之处要更加靠后,低垂着头。
此时恰好一束烛火在他身后燃烧,阴阴暗暗的投射在他的面容上,令人分辨不出他的情绪。
段之衡第一眼便看见了那个男人,他压着翻涌不止的思绪,同段松和段之轸一齐跪拜行礼。
成安帝低沉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回响在偌大又空荡的朝乾殿:“平身。”
段之衡起身,与段之轸落后半步,默默站在段松的身后。
朝乾殿再次陷入沉默,成安帝看着书案一言不发,所有人都默契的垂首而立。
许是上天捉弄,段之衡正是站在大殿的左侧。
无论他抬眼与否,卫牧尘的身影都会一直出现在他的视野当中,避无可避。
他痛苦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却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定格在卫牧尘的手腕处。
思绪倏地游走,他拼尽全力想要忘却的一幕幕再次浮现在眼前。
两日前,朝乾殿。
段家父子三人一如今日一般被召入宫中,自从烟火事故和私调城门守卫一事过后,成安帝没有对此发表过任何言论。
既无惩罚,也无训诫,太平的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似的。
追随成安帝多年的段松,几乎第一时间就察觉到成安帝的不悦,可是每当他试图提起此事时,都被成安帝生硬的岔开话题。
段松不知成安帝的态度,但也不敢违抗皇命,这事就被稀里糊涂的压了下去。
如今忽然被召入宫中,段家父子都以为成安帝是要秋后算账了,没想到却听闻了一个惊天消息。
距离京都千里之外的东洲变天了,东洲皇帝突然病逝,由庶子司马群继承皇位。
按理来说,两地相距千里,成安帝是不必因为这样一件小事大动干戈。
可问题便是出现在司马群身上。
当今的天下四分五裂,维持着一个相对和平的阶段,互不干扰。
以京都为首的临京占据着极为强势的地位,其余的小国虽然呈现联手的姿态,但终究越不过这座高山。
可总有人不甘于现状。
东洲已病逝的先帝司马建,生性残暴,曾大言不惭放话要一统天下。
东洲早年不断征战,四处扩张,东洲也从一个小国变成了如今可以与与临京相抗衡的国家。
东洲与临京自成安帝还未登基时,便时有摩擦,大战小战不断。
不过临京一直都有武将镇守,从宸王妃的父亲襄平郡王再到段松的段家军,打得司马建的次次失败而归。
也不知是被打的认清了现实,还是司马建老了的缘故,东洲与临京已有三年没有发生过任何的战争。
即便是有小摩擦,都会很快以和平的方式解决。
战争毕竟劳民伤财,既然能和平共处,又何乐而不为。
段松曾与成安帝分析过东洲的局势,因为如今的现状要得益于东洲的太子司马重。
司马重与其父司马建不同,司马皇室之人多以残暴著称,司马重却生性良善。
司马重能言善道,哄得司马建对他疼爱有加,这些年政事更是尽数交给司马重。
司马重自然也不负众望,于一年前被立为太子。
司马重与司马建的主张不同,自他开始在朝堂上大展拳脚之后,东洲与其周围小国之间的关系多有改善。
段松会格
外关注司马重的原因也是在此。
东洲残暴的名声在外,即便手握强兵良将但其余小国也不会放任东洲继续无止境的扩张。
所以临京与东洲的战役从来不是临京在单打独斗,临京背后支持的力量虽小,关键时刻却拥有翻盘的底气。
司马重态度的转变,段松很难不担心这些小国的立场。
不过,司马重似乎完全抛弃了司马建一统天下的志向。
司马重于年初主动与临京讲和,为了表示诚意,司马重在一个月前已经启程,目的地便是京都。
司马重的态度谦卑,成安帝对他也抱有期望,最好能够一举解决东洲的麻烦。
可是眼下人还没到京都,东洲已不是之前的东洲。
司马建虽然过了天命之年,政事也渐渐放手,不过却从未听说他身体不好的消息。
更何况,司马重既然敢在这个时候出使临京,自然是对司马建的身体状况有自信。
可人偏偏在这个时候病逝了。
原本不出意外的情况下,司马重的人马将会在十日左右抵达京都。
眼下,司马重恐是要返回东洲,京都之行估计会就此作罢。
成安帝召他们前来,是为了商讨如何看待如今的东洲,或者说是一个属于司马群的东洲。
“末将曾与司马群有过几次交手,司马群行事颇有司马建的风格,甚至在脾性上比司马建更加暴戾,毫无人性可言。”段松坦言道。
段松所言正是成安帝所担忧的。
赵睿说道:“司马重还没有消息,如果司马重能夺回东洲,父皇也不用再烦恼了。”
成安帝若有所思的点了下头,眼中的希冀一闪而过。
赵稷和卫牧尘无声无息的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言语。
段松看了一眼赵睿:“请恕末将直言,末将并不看好司马重。”
成安帝抬手示意段松继续往下说。
段松冷静分析道:“司马群此人行事最为谨慎,没有百分百一招制敌的可能,轻易不会出手。”
在场众人皆是听懂段松的言外之意,良久,成安帝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宸王与景王最先有动作,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不过都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在殿外等着段松。
段之轸紧跟在段松身侧,一同离开了。
就在段之衡也想跟上脚步之时,立在一侧迟迟没有动静的卫牧尘忽然动了。
段之衡余光扫了一眼,放缓前行的速度,让卫牧尘顺理成章的走到他的前面。
因着卫牧尘先前寻找城防图的缘故,段之衡对他的印象一向很好。
虽然听闻卫牧尘不学无术,但今日商谈东洲之事,成安帝既然也将卫牧尘一并召来,传言想来不实。
忽然,一道清脆的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一抹亮光在他的眼前划过。
段之衡脚步不自然的顿了顿,他们现在已经走出了成安帝的视线范围之内,犹豫再三,他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
他定定地望着眼前不远处正在滚动的物件,眼睛无声瞪大,平稳的呼吸声也逐渐消失。
一股窒息的感觉紧紧的包围着段之衡。
滚动的物件停了下来,停在了距离他不过三四步远的地方,
明亮的烛火在不知疲惫的燃烧着,物件无比清晰的映照在他的眼底。
那是一只海棠花手镯。
段之衡下意识向前想将它拾起,他快走了两步,正要弯腰去够。
一只修长的手指却抢在他的前面,手镯稳稳的挂在来人的指尖。
他落空的手不自然的僵硬在那里,抬眸看向来人。
是卫牧尘。
只见卫牧尘直起身子,随意擦拭了一下手镯,便收回了袖口。
卫牧尘擦拭的动作很快,仿佛只为了拂去沾染在上面的灰尘而已,对手镯是否损坏或是磕碰显然并不在意。
卫牧尘没有感情的看了段之衡一眼,随口说道:“多谢。”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段之衡握紧了虚空的手,他看着卫牧尘越走越远,想要质问的话却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卫牧尘身高腿长,在段之衡犹豫的功夫,身影一闪,殿门口已经没有了卫牧尘的身影。
只剩段松和段之轸与景王和宸王面对面交谈着。
段之衡的喉咙发紧,他垂眸看向方才手镯最后停留的地方。
手镯为何会在卫牧尘的手上?
他很想知道答案,却无法开口。难道要直接质问他为什么会有一只同样的手镯吗?
段之衡很确定,是同一只手镯。
可有些话,一旦问了,他与薛晚盈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问了,证明他对薛晚盈产生了怀疑。可怀疑从不应该出现在他们两人之间。
段之衡摇了摇头,想把刚才的一幕从脑海中摇晃出去。
这手镯许是薛晚盈无意间掉的,正好被卫牧尘捡到了而已。
段之衡不断向自己灌输着,让自己相信这一漏洞百出的解释。
但他心里清楚的知道,卫牧尘知道手镯与他的联系。
回京前,卫牧尘曾亲眼见过这只手镯,如果真是他无意间捡到的,方才为何不问他一句?
疑问如潮水一样向他袭来,他被裹挟着愈渐沉溺其中。
段之衡的眼神逐渐涣散,忽然,他恍惚的察觉到一股寒意袭来,他下意识抬眼张望,撞进了一双漆黑的瞳孔。
卫牧尘嘴角无声勾起,轻轻转动手腕,像是在摆弄凌乱的衣袖一般,动作随意。
段之衡感觉到了挑衅,他的呼吸加重,他们两人之间的异样招来了赵稷的注意。
赵稷背在身后的手臂落下时,看似无意的碰了一下卫牧尘。
卫牧尘停止摆弄他的手腕,老老实实站在那里。
段之衡没有时间在想旁的,因为成安帝轻轻咳了两声。
成安帝拿起手边的一份信件:“这份急报是快马加鞭送来的,拿去给段将军瞧瞧。”
孙公公压低身子,目光落在一尘不染的地面,手臂朝前伸直,手掌交叠摊开。
成安帝随意扔在孙公公的手上,孙公公毕恭毕敬的捧着信件,缓步行至段松面前。
段松拿起信件,一目十行的扫视起来。
这份急报的内容并不长,只有薄薄的一页纸,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却有千万斤重。
司马重已死。
司马群早已在司马重身边暗插了人手,杀死司马重的是他的贴身侍从,跟随司马重多年。
明明是曾经为司马重挡下致命一击的人,却不料,从司马重见到侍从的第一眼,便是司马群为他布下的圈套。
司马重彼时还未在东洲大放异彩,司马群却早早的开始了谋划。
一环套一环,很难说清第一步在哪里,终点又在哪里。
司马群短短三日内完成对东洲皇庭的血洗,一应的兄弟姐妹尽数监禁,反抗、质疑他的朝臣,均被斩首。
一场毫无底线的血洗,像是在预兆着东洲与临京的未来。
临京与东洲注定无法共存,只有一场血战才能平歇。
信件的一角被段松攥皱,他抬眸看向坐在宝座上的人。
成安帝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晦暗难懂,此刻多了一种别样的情绪,是对他的信任。段松心里知道,与东洲这场你死我生的战役,他和段家军都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