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雀静默,万籁无声,耳边只有一阵阵吹拂而过的风声。
没有惊叫,没有暴怒,唯有一片死寂,安静的令人心慌。
插在木槽上的木棍断裂成两节,其中一半正静静的躺在地面上,满是狰狞的裂口面对着门外的三人。
挂在门板上的另一半摇摇欲坠,随着“咚——”的一声闷响,不出意外的掉落在地。
沉寂的空气开始流动。
清苏小心翼翼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大敞四开的房门,不过向里望去却没有看见薛晚盈的身影。
房门正对着的是一张方桌,她盯着桌面上的一只茶杯出神,之前薛晚盈就是坐在这里。
可现在人却消失了。
清苏下意识四处寻找着,还没等看到人影,段之衡已经先一步冲了进去。
段之衡的脚步依旧沉稳,目标明确的朝左侧踏去,对于剩下的地方连半个余光都未曾留下。
清苏见状,大惊失色的跟在身后,焦急的目光不断地朝四周环视着。
卧房并不大,他们刚刚走了不过几步,便看见了正背对着他们站定的人。
薛晚盈站在床榻的正前方,原本应该在两侧挂好的帷幔,此时尽数落下,长长的帷幔将床榻内的景象遮盖的彻底。
帷幔的最下方似乎还在晃动,像是有人在情急之下刚刚放落的。
欲盖弥彰也不过如此了。
清苏预感不妙,难不成卫牧尘真的藏在了床榻里面?
薛晚盈缓缓转过身来,面色平静看着不打一声招呼便闯进来的三人。
没有人说话,就这样默默地对视着,任由沉默蔓延,气氛逐渐变得尴尬。
段之衡背在身后的手握紧,沙哑的声音从喉咙的深处挤出:“绾绾方才在做什么?”
从他们三人进来后,薛晚盈的目光就没有段之衡的脸上移开过。
他的嘴角挂着一抹熟悉的笑容,可笑容不是发自内心,是多么的难以维持。
他越想努力上扬,嘴角的弧度却那么的僵硬难看。
薛晚盈的心里忽然一紧,她抿了下唇:“等的有些困倦了,想着时间还长,忍不住小憩了一会儿。”
段之衡沉默不语。
闻言,清苏却心中暗喜,薛晚盈方才的说辞与她胡言乱语的那番解释,倒是勉为其难的可以对上。
薛晚盈眼珠转动,在看向站在最后面的三七时,看似无意的瞥了眼清苏。
清苏心中微动,后退一步,然后带着三七退了出去。
微弱的关门声在不远处响起,薛晚盈先行朝着方桌走去。
在即将擦肩而过之际,她扭头看了一眼段之衡,只见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她方才站过的位置,对走到身侧的人视而不见。
简单到连一个花纹都没有的帷幔,段之衡仿佛在欣赏稀世珍宝一样,连一眼都不舍得离开。
帷幔也好,床榻也罢,他们彼此心里都很清楚,段之衡在看的究竟是什么。
薛晚盈没有解释,而是径直走近方桌,拿起茶壶,高举,对准一只空茶杯,动作优雅的倾倒着。
茶水放的久了,连热气都消失了。
清脆的水流声传到段之衡的耳中,同时一并而来的还有薛晚盈的轻语:“不过是床榻而已,段哥哥若是好奇,掀开看看便是。”
“只不过是我刚刚起来的匆忙,尚未来得及整理,这才将帷幔落了下来,还望不要引起笑话才好。”
水流声停止,薛晚盈放下手中的茶壶,转身默默盯着段之衡的背影。
良久,段之衡那只紧握的手缓缓松开,他一言不发的走到薛晚盈的对面,坐下。
见状,薛晚盈交叠在身前的手指松了松,被攥到发白的手指,终于得以喘息。
薛晚盈入座后,将斟满的茶杯推至段之衡的面前,但就在即将抽手之际,段之衡忽然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薛晚盈发出一声痛呼,手臂猛地往回拽了拽。
段之衡顺势往前一伸,宽大的衣袖在手臂上划动,露出一截洁白的手臂。
他的手落在薛晚盈的小臂处,牢牢的将她的手臂固定在半空,紧盯着空无一物的手腕出神。
盯得时间越久,他手上的动作不自觉更加用力,薛晚盈痛的眉心蹙起。
疼痛和紧张已经让她无暇思考,更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想段之衡为何抓着她的手臂不放。
见段之衡的面色不好,薛晚盈嘴唇张了张,最后无奈的闭上。
她紧咬牙关,抬起左手搭在自己的右臂上,想要合力挣脱开束缚。
谁知,她的左手刚刚抬起,段之衡也不知道从哪里看到的,明明低着头却能够准确无误的握住另一只手臂。
然后重复方才的动作,衣袖自手臂上滑落,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
薛晚盈身子被迫抵在方桌上,挤压的动作令她呼吸困难,她冷声道:“松手,很疼。”
薛晚盈从未用这般冰冷的语气同段之衡讲话,生硬的语气像是与陌生人在交谈。
段之衡听到后,耳边发出‘嗡’的一声巨响,他怔怔的抬头看着薛晚盈。
只见薛晚盈的两只手臂都被高高举起,整个人半趴在桌上,眉心紧皱,模样狼狈。
段之衡手足无措的松开紧握的手掌,薛晚盈察觉到力道的松懈后,手臂飞也似的抽回,同时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走出了两步,背对着段之衡站定,缓缓转动着有些麻木的手臂。
段之衡匆忙起身,因为太过紧张的缘故,甚至还将身后的椅子带倒了,一声沉闷的巨响,盖住了他的那一句‘对不起’。
薛晚盈眉心紧蹙,她依稀
听到了声音,却没有听清内容。
她不解的扭头望向段之衡,眼底满是疑惑。
那声歉意,薛晚盈还是没有听到。
因为段之衡宛如遭受了一场巨大的打击一般,精神恍惚,但依旧死死的盯着薛晚盈的手腕。
薛晚盈不明所以的低头,前后左右打量着自己的手腕,看来看去也没发现不妥。
突然,段之衡颓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只,那只手镯怎么不带了,绾绾是不喜欢吗?”
他开口险些哽咽,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
薛晚盈瞬间僵住,手指默默攥紧衣袖,修长的指甲狠狠戳在上面,像是要戳出一个洞来。
她瞥了眼床榻的方向,垂在身后的发丝刚好滑落到身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怎么忘了,手镯,那只海棠花手镯。
手镯还在卫牧尘的手上,她还没能拿回来。
现在她最担心的,也是最糟糕的事终于发生了。
手镯不仅没有拿回来,这一事实还不幸的被段之衡发现了。
薛晚盈回忆着方才的一切,应该是推茶杯过去的时候,不小心露出了手腕。
她暗暗痛恨着自己的粗心大意,方才应该有所的警觉的。
她真的是心力交瘁。
本身因为退婚的事就心惊胆战,结果九香阁过后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让事态变得更加糟糕。
这手镯就被她遗忘了。
造成今日这番尴尬局面的,都是因为她,怪不得任何人。
她想要怨恨卫牧尘,可是他当真是罪魁祸首吗?
是她。
她太想要所有事情都按着她的想法来,结果阴差阳错下处处偏轨,连最初的目的都在不知不觉间遗忘了。
可是她哪里会知道,段之衡本身就是‘有备而来’,无论她多么谨慎、小心,海棠花手镯都会被发现不翼而飞的。
薛晚盈久久不言,她一刻不言语,他的心就跟着沉一分,直到坠入冰冷的湖底,周遭再无暖意。
手镯不在了。
他连最后一个欺骗自己的机会都没有了,这个机会还是被他亲手葬送的。
他看向被帷幔罩住的床榻。
里面有人。
他知道。
里面的那个人也知道。
薛晚盈不懂武功,对他的身手如何亦是一知半解,但里面的人却清楚的知晓。
毕竟早在回京前,在那间昏暗的驿站,他们就对彼此的身手有所试探。
身体可以藏住,气息却无处藏匿。
特别是当那个人故意想暴露的时候,就算藏的再深,中间有东西遮挡,气息还是那般的明显、刺耳。
是他冲动了。
可是当他察觉到屋内还有一人时,他根本无法冷静下来。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去将那碍眼的帷幔掀开。
这里是宸王府,即便是只有两三个仆人在侧,可他也不敢拿薛晚盈的名声试探。
若是被传了出去,他可以不在乎,里面的自然更不会在乎。
但是薛晚盈呢。
这世道本就对女子多有苛刻,他不想再为她多上一重枷锁。
他本可以忍耐,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里面的人仿佛故意在挑衅他一般,先前有所遮掩的气息,在他转身离开之时,彻底无所顾忌。
在他看见薛晚盈的手腕时,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他迫切的想要证明都是他的幻觉,一切不过是他的多疑。
可惜,事实如今摆在面前。
他无从辩解。
薛晚盈定了定心神,不敢面对着段之衡,只有背对着,她的声音才不至于慌乱到说不出话来。
“我怕今日人多眼杂会弄丢了,所以特意收了起来。”
段之衡目光重新落在薛晚盈的身上,看着那轻颤的肩膀,低头失笑:“是吗?”
薛晚盈听出他言语中的落寞,心里愈发难受,她大脑一片空白。
一道属于她又仿佛不属于她的声音急迫的说道:“下回,下回见面时,我一定记得带上。”
段之衡沉默许久,缓缓道了一声“好”。
此时正巧敲门声响起。
是三七。
罗灵派人传信,段松来了,此刻正在后院,似乎是来寻段之衡的。
段之衡脸色一变,深深的看了薛晚盈一眼便离开了。
清苏没有进来,而是有眼力见的将房门重新合上。
薛晚盈气势凶凶的重回到床榻前,手臂一挥,厚重的帷幔被扬起。
床铺整齐,哪里有被人躺过的样子。
虽然床榻上空无一人,但她还是声音不悦的喊道:“出来,别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