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晚盈探寻的目光没有落在空空荡荡的床榻上,而是看向她正对着的那堵墙。
周遭寂静,无事发生,她的话没有引起任何的改变。她没有心急,而是静静地等待着。
良久,见墙体依旧没有发生变化,眼底的不悦以及被戏耍的烦躁,都令她再难以保持心平气和,嘲讽的话语几乎不用思考就脱口而出:“世子当真是敢做不敢当,知道谎言被戳穿了,如今是连面对臣女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世子这般还可称之为大丈夫吗?难道不羞愧吗?”
这番话她可能早在心里准备千遍万遍了,就等此刻,好以解心头之气。
“咔——咔咔——”
话音刚落,一道异响在寂静的卧房内响起。只见原本平坦的墙面,忽然凹陷下去一块,长度从地面至房顶,看宽度有半扇房门那么宽。
在帷幔被挡住的地方,突兀的出现一条裂缝,随着“咔咔”声接二连三的响起,墙体开始缓慢的向两侧移动,中间的那条裂缝也愈来愈大。
“机关”仿佛许久未用,最先移动时是由声音的,虽不明显,但在周遭安静时依旧可以听得清楚。幸好,随着缝隙越来越大,那刺耳“咔咔”的声越来越小,最后直至消失。
“咔咔”声停留的很短,在你还未寻到来源之时,它就已经消失了。
缝隙两边的墙体逐渐隐藏到没有移动的墙面后方,从肉眼难寻再到可通过一人,光影射入,缝隙内的人影变得清晰起来。
卫牧尘整个人隐于黑暗之中,待墙体停止移动后,他一个腾空跃起,身后的通道一晃而过,只见他越过床榻,双脚无声地落到地面。
墙体仿佛有生命一般,卫牧尘刚一出去,墙体又开始移动起来,向内闭合,最后重新变回一道缝隙。
薛晚盈盯着缝隙看了许久,眼底的震惊没有因为重来一次而有所减退。
缝隙的位置巧妙,其中大半被床榻遮住,剩下的一部分则是由帷幔进行掩饰。
露在外面的极小部分,不仅难以发觉,就算发现了也不会令人多想。
远远看去,不过是墙面上众多痕迹中最不起眼的一条。
薛晚盈哪怕亲眼目睹,事后让她重新寻找缝隙,她都不能保证,一定会寻到。
卫牧尘也顺着薛晚盈的眼神扭头看去,恰好是变回缝隙的那一刻。
卫牧尘的面色寻常,并无半分震惊,仿佛早就知道一般。
这间密室还是当年宸王府设立之初秘密建立的,这样的密室几乎在宸王府的每一间屋子内都有。
只不过是位置不同,通向的地方不同而已。
赵稷当年出宫开府前,恰好因为在政事上的独到见解得成安帝赏识,更是在
朝堂上一连多日赞扬,朝中曾一度流出要设立太子的传闻。
赵稷的风头太盛,景王与郑贵妃不止一次派人暗杀,幸亏赵稷身边的暗卫足够精锐,这才得以次次脱险。
不过也得益于景王与郑贵妃的丧心病狂,赵稷在开府时,特意寻了能工巧匠,花了好大一番心思,建造了密室。
其实府内有密室并不奇怪,也并无特别。只是,赵稷命人建造的密室却与寻常的密室不同。
多数官员家中的密室是为了隐藏,将不可告人的秘密藏在深处,不让人发现。
可是赵稷的秘密只会藏在他的心底,那里胜过一切密室。
宸王府的密室是为了逃命而建造的。
这些密室内的通道弯弯绕绕,内部机关重重,可无论再多的曲折,最终都会在一条路上汇集,带领密室的人通向安全之地。
皇位之争自古以来是伴随着鲜血的,真到了鱼死网破的那一日,起码不会被困在府邸之中,还有个退路可选。
赵稷不怕死,但他不愿意有人陪他一同去死。
知道密室秘密的唯有几个亲近之人,特别是罗灵,赵稷带着她一一寻过,就怕她关键时刻忘记了这保命的法子。
建造完成后,赵稷曾经将那位能工巧匠介绍给卫牧尘,想让卫牧尘把私宅也进行一番改造,不过被他无情的拒绝了。
卫牧尘无情无爱,没有可隐藏的秘密,更没有像赵稷一样有需要拼死保护之人。
赵稷当时还欲再劝,不过卫牧尘不想听他唠叨,随意寻个借口就离开了。
卫牧尘曾经对密室的存在还嗤之以鼻,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是他第一个用了密室。
当时,段之衡的脚步逐渐逼近,眼看就要破门而入。
他趁此机会胁迫薛晚盈答应他一件事,具体什么事当然要事后才能告知。
薛晚盈起初并不愿意,与他讨价还价。
他自然知晓她内心所想,无非是怕他要挟她,去做一些她不愿意做的事。
他承认,他的确这么想的。
谁让在薛晚盈的眼里,他已经十恶不赦、谎言满天,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肯去做就对了。
此事的顺利达成,还要多亏于段之衡。
是他的步步紧逼,才让薛晚盈不得不答应。
卫牧尘是从窗户跳进来的,离开时也是首选窗户。可是当他走到窗前,伸手去推的时候,竟然没有推动。
薛晚盈当时就慌了,还以为卫牧尘是在故意戏耍她,不信邪的亲自去尝试。
果然,窗户纹丝不动。
卫牧尘盯着窗户半晌,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远远看了眼卡在房门木槽上的木棍,这才恍然大悟。
门上的木棍是他来的路上偶然寻到的,只是原本并不是那一根。是窗外的窗棱上不知为何挂着一根木棍,瞧着大小刚好合适,就被他随手拿了下来。
至于他寻到的那根木棍,应是卡在了窗户上,在他跳进来之后,许是有了位置上的偏移,这才误打误撞的将窗户从外面锁住了。
段之衡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薛晚盈用尽全力推着窗户,可是根本无法撼动。
卫牧尘倒是可以破窗而出,不过这样造成的动静就太大了。
段之衡定是可以听到,他们二人的身手虽然不相上下,但他有信心可以不被段之衡抓到。可问题是,今日宸王府来的人太多,一旦逃出院子会碰到什么人就不能保证了。
薛晚盈急的眼眶含泪,她泪眼婆娑的瞥了他一眼,怨恨之意明显。
可她却不得不拽着卫牧尘满屋子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只可惜,这间屋子着实太小,能藏身的地方几乎没有,除了...床榻。
还是将帷幔落下的床榻才可以。
这样未免太过明显了,简直是明摆着告诉众人,此处有‘秘密’。
可眼下已经没有更好的法子了,即便再拙劣,也总比直面来的强。
她拖着卫牧尘走了过去,就在要把他推到床榻上之时,卫牧尘盯着某处出神,然后抬手制止了她的动作。
与此同时,外面的脚步声停止了!
段之衡他们就站在门口,薛晚盈不敢说话,害怕被外面的人听到。
眼底的泪水将落未落,瞧着分外的可怜无助。
卫牧尘摸了下她的后脑,一股莫名的安心包裹着她,渐渐让她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平复下来。
眼前雾水蒙蒙,她没看清卫牧尘做了些什么,余光瞧见本来结实的墙体,似乎正在分开?
她抬手拾去水雾,扭头望去。
她怔怔的看着眼前震撼的一幕。
她真的没有看错,定睛望去,墙上的缝隙越来越大,露出藏在里面的小隔间。
这是一间密室?
她来不及询问更多,身后发出“砰”地一声巨响,是房门被撞开了!
卫牧尘似乎也知晓事情的严重,俯身凑在她的耳边低声道:“放下帷幔。”
话音还在空中盘旋,他脚步轻点,高大的身躯已经朝着那条缝隙跃去。
薛晚盈虽然脑子一片混乱,眼前的事实在太过离谱,但是手上的动作却格外的迅速,依照着卫牧尘所说探身去够帷幔。
两侧的帷幔将床榻遮掩在内,甚至还有那条突然出现的缝隙,一个狭小的空间,还有卫牧尘......
可她并不确定,那条缝隙是否会合上,什么时候才会合上。
唯一能做的,只有拖延段之衡掀开帷幔的时间,越久越好。
卫牧尘隐身在密室之中,默默的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这间密室并不大,仅仅可以容纳两人,身后是一条漆黑的甬道,甬道很短,五六步的距离就到了尽头。
可他深知,这不过是复杂如迷宫中的最简单的一环。
若不是看着缝隙奇怪,他还真不一定能想起这间密室来。
因为密室在每间卧房内分布的位置不同,他从未认真记过,那一份图纸他也仅仅是扫过一眼,看没看完都说不准。
或许是天无绝人之路,又或是上天想要让段之衡躲过一劫。
卫牧尘的嘴角冷笑,他并不打算让上天如愿以偿。
他没有隐藏自身的意图,他就要让段之衡知道他的存在。
最好一把掀了这碍眼的帷幔,发现藏在密室中的他。
他真的、真的已经迫不及待了。
段之衡与薛晚盈的婚约像是一把尖刀插在他的胸口,虽不深,但一滴一滴的鲜血却依旧可以让人痛苦的消亡。
他不想再听到任何夸赞他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言语,真是天大的荒谬之言。
那些人的眼睛真是瞎了。
薛晚盈的事令他烦心不已,赵稷还偏在此时给他添乱。
赵稷早早成亲一事,本就给了德阳长公主训诫他的理由,他已经自顾不暇了,结果罗灵竟然怀孕了。
德阳长公主受到的刺激可谓是不小。
每日拿着厚厚的名册让他相看,任凭德阳长公主将那些人说的如何天花乱坠,不过都是些胭脂俗粉,一个入不了他的眼。
他要定了薛晚盈!
在他眼里,薛晚盈千好万好,唯有一点不好。
她的心里从始至终都没有过他的地方,那样一颗小小的心,全心全意都给了另一个男人。
他平生第一次后悔,应该听赵稷的劝告,早早的将人娶回府。
他的一等再等,生生的把人推远。
好不容易在他的威逼利诱之下,薛晚盈同意退婚。
他兴致勃勃的等了多日,派出去打探的暗卫都数不胜数,可是得到的消息,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婚约没变,她心里的人没变。
他等的发疯,被逼得发疯。
他想,既然她不愿,何不由他来推一把。
朝乾殿便是最好的时机。
他特意走在段之衡的前面,那个手镯被他不经意的扔下。
一如在驿站那日,只不过这一回手镯不是滚到他的身边,而是颠倒了顺序,段之衡成了目瞪口呆、受到惊吓之人。
只可惜,段之衡没有那个胆量来追问
他。
他并不灰心。
他相信,男人的劣性都是一样。
只要一点点的怀疑,怀疑就会像潮水一般疯长、蔓延,直到将人彻底吞没。
有的也好,没有的也好,只要他想了,就无法再心无芥蒂的回到最初。
即便段之衡多么努力的克制,可一旦给了刺激,所有一切的努力都会化为虚无。
果不其然,在他故意‘挑衅’,暴露踪迹之后,段之衡忍不住了。
他问了出来。
卫牧尘在听到段之衡追问手镯之时,险些笑出了声。
点破不点破又有何重要。
重要的是,薛晚盈知道段之衡有所怀疑,这就够了。
她连言语伤害不愿意伤害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段之衡在深渊中越陷越深,必然是会快刀斩乱麻。
她想拖延退婚,就要衡量衡量,在她心里究竟是婚约重要,还是段之衡重要。
这样的答案无疑于也在刺伤卫牧尘。
可他甘之如饴。
卫牧尘盯着薛晚盈的侧脸,眼中充满着自信,是对她的势在必得。
薛晚盈觉察到卫牧尘的目光,从探究密室的好奇中抽身,一扭头就和卫牧尘火热的眼神撞上。
她心脏有一瞬间的骤停,不知名的情绪被滔天的怒意席卷:“你方才是怎么同我说的?”
“我说什么了?”卫牧尘双手环抱,漫不经心的说道。
薛晚盈半张的唇忽然顿住,脑中闪过迷茫,想反驳却无从反驳。
对啊,他说什么了?
卫牧尘从头至尾并未正面承认过,见她不信任他之后,非要去寻段之衡对峙,闹得她头脑发昏。
薛晚盈抓住一闪而过的漏洞:“你既然什么都没说,你为何要去对峙?”
卫牧尘食指挠了挠额间,做作的长叹一声:“哎!”
“我确实从未说过,至于对峙,当然是要去证明我的清白了。”
薛晚盈被他这一幅无赖的模样气的脸颊泛红:“你还强词夺理。”
“你什么都没说,他怎么会知道手镯不在了的事?”
她后知后觉想通,段之衡是早就发觉她的手镯不在了,不然不会是那般失魂落魄的反应。
好像天马上就要塌下来一般。
卫牧尘收起脸上的调笑:“不是我告诉的,那手镯是意外掉下的,恰好落到了段之衡身边。”
“你也知道,手镯那样圆圆的物件,最容易掉了。”
薛晚盈无声冷笑,她逼近卫牧尘,头一回在气势上压了回去:“你自己相信你的解释吗?”
“你什么意思。”卫牧尘放下手臂,垂眸与薛晚盈对视着。
“呵,你怎么可能将手镯随身携带,你不应该对那只手镯恨之入骨,最好直接毁了,扔了。”薛晚盈一语道破。
他收走手镯之后,顺手就扔到最不起眼角落里,要不是计划有变,他还真不会特意寻了回来。
卫牧尘侧身靠在床榻的木柱上:“你确定还要与我讨论,我是不是故意暴露的,如今,重要吗?”
“好,我们不谈这个。”薛晚盈伸手:“你都听到了,手镯还我。”
卫牧尘嗤笑一声:“薛晚盈你是不是脑子坏了,忘了我们先前的约定?”
“约定尚未达成,你就想要手镯,你这是‘强买强卖’。”
薛晚盈指尖蜷缩,恨恨的垂下手:“他已经有所察觉,这婚我会退,你大可放心。”
“我还真不敢放心。”卫牧尘摇摇头:“毕竟被你骗了多回,你这人说话最不可信了。”
薛晚盈重重的吐出憋在胸口的浊气:“那你到底想怎样?我要怎么做你才肯相信我?”
卫牧尘如愿听到想听的,身子摆正,从木柱上离开,他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眼前的人:“几日后,我会派马车去接你,你随我去一个地方。”
“去了,手镯就还你。”
薛晚盈眉心轻蹙,本能的抗拒:“去哪里?”
卫牧尘在卧房内踱步:“这个你不用操心,至于哪一日,我会提前一日告知你。”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让我如何解释?”薛晚盈追上前问道。
“你可以如实的告知啊!”卫牧尘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将人揽到怀里:“我不介意。”
薛晚盈一把推开眼前的人,眼底泛红,咬牙切齿:“无耻之徒!”
卫牧尘勾了下唇角,煞有其事的点头,欣然接受了评价。
在转身离开之前,盯着薛晚盈半晌,趁其不备俯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美曰其名,对于她给出的‘赞美’,自然要做实。
卫牧尘大摇大摆的推开房门,在清苏和十七的震惊中,正大光明的离开。
徒留薛晚盈一个人在屋中气愤不已。
她心烦气躁的来回踱步,卧房内充斥着卫牧尘身上的味道,闻着令人厌烦。
她很想离开,但是罗灵还没回来,她只得移动到院子中,等着罗灵。
空气通畅,脑子也跟着清醒不少。
薛晚盈开始思索如何应对卫牧尘,还要想一个可以搪塞薛府的说辞。
卫牧尘确实很了解她,为了手镯,她一定会赴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