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王府外,车马来往不绝,川流不息。
宴席已经散场,宾客浩浩荡荡的走在回廊中,有条不紊的朝着府门的方向走去。
一众宾客中,段松面色凝重的走在最前方,段之衡一言不发的跟在其身后。
今日到场的众多宾客中,要属段松的官位最高,他冷着一张脸,导致其余人都不好意思低声交谈。
一群官员仿佛训练有素的士兵,默不作声的紧跟前面人的脚步,整支‘队伍’只有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在宸王府上下回响。
赵稷与段松并排行走,到了府门,管家为他指了下段府的马车,他亲自送段松到马车旁。
段松躬身行礼,黝黑的脸庞分辨不出情绪,声音能听出歉意,道:“还望宸王殿下勿怪,今日是末将的过错,未能教导好犬子,给殿下添麻烦了。”
“今日本来是王妃的生辰,还希望犬子之事不会惊扰了王妃。”
赵稷没等段松说完,就抬手将人扶起:“段将军这话未免太过见外,今日是我们招待不周,与段小将军并无干系。”
“至于王妃那边,段将军不必放在心上。”
赵稷都这样说了,段松也不好再抓着不放,他道了一声“告辞”,便钻进了马车里。
段之衡上前,一只脚踏在马凳上,扭头深深看了赵稷一眼。
赵稷不明所以的回望着。
今日宸王府的宾客众多,他根本没有时间关注段之衡。
甚至他们二人,在段松出现之前连一句话都未能交谈上,仅在人群中有过匆匆一撇。
管家来报时,他正巧在与兵部尚书就东洲的事进行探讨。
原本想着一会儿再去寻段之衡,没想到等他结束交谈,段之衡却宛如凭空消失了一般,半个踪迹都没留下。
他悄悄问了管家才得知,原来是罗灵身边的三七将人带走了。
来往的宾客着实太多,赵稷根本无法脱开身,他周转在各个朝臣之间,寸步难行。
他还未来得及向罗灵问清缘由,结果就听下人来报,说是段松来了。
对于段松的露面,赵稷深感意外。
他虽然给段家送去了帖子,不过段家回帖的人仅仅是客套的表示,会有人前来赴约,对是何人前来赴约却闪烁其词。
他猜测要么是段之轸,要么是段之衡,从未想到段松会亲自来。
宴会过半,段松才匆匆的出现,此行怕是另有目的。
果然如他所料,几番简单的交谈过后,段松就道明了来意,他是为了段之衡而来。
段松的到来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宴会的焦点。
今日在座的众人,虽然内心偏向赵稷,但是景王的势力也不容小觑,谁也不能保证,赵稷一定会在日后登上皇位。
皇位之争向来风云变幻,没真正登基的那一日,一切皆有可能。
可如若有了段松的加入一切就不一样了,胜利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存在。
段松手中的段家军堪称京都的第一大势力,在外威名赫赫不说,实力更是有目共睹。
京都百姓私下谣传,若是段松想要登基自立为王,凭着段家军,并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段家军真想反叛,京都无人能够阻止。
段家军都是从战场下来的,一场场血战拼杀出来的,是京都留守的侍卫无法与之相比。
他们急切地想知道,段松此行的目的 。
段松只要流露出一点点对赵稷的支持,他们一定会义无反顾的跟随赵稷。
可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段松全程没有说出任何可供参考的信息,反而大方承认是为了寻段之衡而来。
众人不免失望,但不影响他们扫视四周,纷纷寻找着段之衡的身影。
闻言,赵稷瞥了一眼罗灵,读懂罗灵的眼神示意后,也放下心来。
段之衡应是很快就会回来,他要做的,就是在此之前稳住段松。
可是万万没想到事情发生了偏差。
赵稷有意将段松带着远离回廊,因为无论三七将段之衡带向了何处,通往后院的却只有这一条回廊。他不能确保,段之衡究竟是一个人回来,还是由三七领回来。
这会导致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
最好的法子,就是让段之衡不引起任何人的关注,悄悄的混在人群之中。
不过他到底是低估了段松的敏锐,不管他如何引导,段松像是长在了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甚至目光时不时朝着回廊的方向望去,像是提早就知道段之衡的去向一般。
段松不动,其余人的目光也都看向回廊的方向。
到了这个时候,他连派人悄悄将段之衡拦住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三七和段之衡一同回来。
三七是罗灵身边的贴身丫鬟,见过并且认识的人不少。
段之衡与宸王也好,宸王妃也好,在明面上并无交集,如今宸王妃的贴身丫鬟与段之衡一同出现代表着什么。
众人心思活络,猜测层出不穷。人的下意识猜测,会朝着自己最期望方向。
难不成段之衡已经站队赵稷了,段松还没有彻底下定决心,所以是为了带段之衡回去的?
这是不是意味着,段家在景王和宸王之间,更好看的是宸王呢。
所有形形色色的目光落在赵稷和段之衡的身上,段松因为气场太盛,甚少有人敢去直视他。
赵稷的脸色沉了沉,其他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
段松至今根本没有支持他们其中任何一人的意思。
段家是打算置身之外的,那封回帖的内容也并不可信。
段家本来今日不会有一人出席。
这也能够解释,为何段松会气势汹汹的来寻段之衡了。
段之衡的面色一变,不过在他触及到那些朝臣的眼神,倏地冷静下来。
他走到段松和赵稷的面前,率先开口:“府上的回廊着实复杂,若不是幸好碰上这位姑娘,末将还真不一定能找回来。”
段之衡指了指三七。
赵稷顺着段之衡的解释,打趣道:“不止段小将军一人说过回廊的复杂,看来,我真的要重新改造改造了。”
两人轻描淡写的一番话,倒也给了众人一个合理的解释,为这件事画上了句号。
不过这番真假难辨的说辞,能有几人相信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段松是不信的。
段之衡目光幽暗的看向赵稷,直到马车内传来段松不悦的咳嗽声,段之衡才收回目光,转身进入马车。
马车缓缓启程,顺着渐渐消失的的阳光越走越远。
马车内,段松冷声质问:“你还记得我同你说过什么?”
“记得。”段之衡平放在双膝上的手握紧,哑声道。
“记得,你今日就不该来。”段松恨铁不成钢的盯着段之衡:“我看你是想离开为父,自立门户了。”
段之衡头垂得更低:“不敢。”
宸王府的帖子段松一早就收到了。
段之轸因着烟火一事,需要低调行事,所以大部分的时间都会待在军营。
段之衡也不知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头钻到了军营就不出来了。
段松对兄弟俩的行为自然乐见其成,京都这趟浑水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此番回京,他早就做足了准备,不过东洲的突变,景王和宸王的明争暗斗都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所以在收到帖子后,他特意去了一趟军营,寻到了他们兄弟二人。
千叮万嘱,让他们这段日子就老实待在军营,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返回京都。
这样日后如果赵稷追问起来,他们也好有个说辞应对。
赵稷毕竟是皇子,不能随意扫了他的面子。
可是段之衡当面答应的好好的,转头就变了卦。
今日天还未亮他就从军营偷跑了,等段松收到消息的时候,段之衡人已经进入宸王府了。
他不得不紧赶慢赶的过来,为段之衡,为段家军善后。
段松越来越看不懂段之衡的行为,就像他不懂段之衡为何非要来宸王府不可。
宸王府究竟有什么在吸引他?
段松怒目而视:“你现在给我收敛点,东洲的事尚未解决,说不定哪日就会爆发。”
“男儿不应该被困于儿女情长,你肩上有你必须要扛的担子。”
段松意有所指。
他就看出来段之衡与薛晚盈之间许是有了矛盾,先前无论他去哪里,都会派人提前告知薛晚盈。
可这一回,薛晚盈是来段府寻人时,才得知段之衡去了军营。
段之衡的不告而别,透露着不同寻常。
结合这段日子他的所作所为,段松很难不怀疑,段之衡没有把心思花到正道上,准是一门心思想着情情爱爱去了。
段之衡喉咙滚了滚,千疮百孔的心又被刺了一刀,忍不住反唇相讥:“这就是父亲对母亲所做之事的理由吗?”
段松勃然大怒:“我无愧于你母亲,我相信你母亲也会支持我那样去做。”
段之衡默不作声。
段松忽然失去了继续管教的力气。
两人静静坐着,陷入各自的心事之中。
因着触及到伤心事,段松怒气慢慢消退,整个人颓然的坐在那里,一眨眼就老了许多。
马车放慢,最后停在段府前。
“我很喜欢薛家的丫头,你母亲也是。”段松长叹一口气,像是妥协了一般:“圣上说了,明年春暖花开之日会让你们成婚。”
“东洲似乎已经开始蠢蠢欲动,如若真要出征,没有三年怕是不能结束。”
“你若是等不及,我过几日就去面圣,让你们早日成婚。”
段松盯着马车的车门,没有理会段之衡震惊的眼神。
段松说完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徒留段之衡一人呆坐在马车上,久久不能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