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抹余晖在天边久久不愿消失,京都暗淡无光的城墙,笼罩在漫天的落日的之中。
宸王府的宴会散场,马车井然有序的离开,街巷又恢复往日的平静与祥和。
薛晚盈是在一个时辰后出来的。
李坚将马车停靠在宸王府外的不远处,目不转睛的盯着高高的府门。
许是来过几回宸王府的缘故,李坚选的位置极好,并不惹眼,但是又能观察到宸王府的动静。
直到隐隐约约看见有几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府门,李坚手扬马鞭,驾驶着马车飞奔而去。
等他赶到时,薛晚盈恰好走到最后一节台阶上,早已备好的马凳稳稳落下,薛晚盈在清苏的搀扶下顺势登上马车。
李坚走到另一边掀起车帘,直到薛晚盈走进马车之后,他才猛然发觉十七的存在。
起初他还以为是宸王府出来相送的人,可是十七不仅一句话不说,更重要的是,此人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意图。
薛晚盈坐在马车上,车帘依旧被李坚高高举起,她注意到李坚错愕的眼神,这才想起十七。
“李坚,这是十七,以后便是松雪间的人。”薛晚盈叮嘱道:“十七的身手极好,往后出府,他也会跟着。”
李坚意外的打量了十七许久,道了一声“是”,然后缓缓放下手中的车帘。
马车在落日余晖中缓步前行。
薛晚盈在思索着十七的日后的安排。
她身边会些功夫的人,只有李坚,可李坚那些功夫对付些寻常百姓是够用的,但凡碰上练家子的,就不够看了。
十七的存在无疑是锦上添花。
松雪间虽谈不上多宽敞,但胜在仆人随从也不多,住的地方倒不用担心。
只是他的来历,她不想解释的那般清楚。
薛家的人不知晓十七出自宸王府,自然不会对他过多关注,行事起来也会方便许多。
她打算将此事交予李嬷嬷,她主动去说,反而会引起怀疑。
这些都是小事,总会有解决办法的。
卫牧尘那边才是大麻烦。
薛晚盈掐手默默算了下日子,八日后便是十月二日,也是卫牧尘的生辰。
她无法言说此刻的心情。
未来的每一日更是度日如年。
卫牧尘说会在出行的前一日派人通知她,她从未如此期待在松雪间见到良钺的身影。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从白天等到黑夜,松雪间仿佛在世间被遗忘了一般,竟未有一人踏足。
转眼之间,就到了九月的最后一日。
明日就是宣判她是否‘死刑’的最后一日。
许是心情沉重的原因,她夜里一直翻来覆去的睡不好。
她平躺在床榻上,厚重的帷幔将微弱的月光阻隔在外,一双杏眸正大大的睁着,茫然的盯着漆黑的四周,眼神没有焦点的落在虚无。
她不知睁着眼睛看了多久,就在她眼睛发酸,渐渐有了些许困意的时候。
一道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了宁静的夜空,也赶走了她本就不多的瞌睡。
她偏头,仔细听着耳边的动静。
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从远处逐渐传来,随着越来越靠近床榻,声音也愈发的清晰。
不知为何,薛晚盈莫名的坚信,这般没有规矩趁夜闯入她闺房的不是别人,正是卫牧尘。
脚步声消失。
来人停在床榻外面,厚重的帷幔横在两人中间也阻挡不住那股呼吸声。
卫牧尘似乎是笃定她已睡着,所以也并未刻意压制着声音。
帷幔忽然动了动,薛晚盈在帷幔被掀开的同时,紧闭双眼,默默装睡。
只可惜,她装睡的手段并不高明,也不算熟练。
卫牧尘掀开帷幔,热切的眼神在触及到床榻上的人时就愣住了。
他的视力极好,夜晚与白日于他而言并无分别,都不影响他视物。
只见薛晚盈长长的睫毛在疯狂抖动着,在察觉到他在盯着她时,那睫毛的颤动更加剧烈。
如果说前者是振翅欲飞的蝴蝶,那后者便是在狂风之中努力前行的蝴蝶。
卫牧尘嘴角无声勾起,他看了眼左手的信件。
他这几日格外的繁忙,先是好不容易哄好德阳长公主,维系住了岌岌可危的母子情谊。
不过德阳长公主也下了最后的通牒,明年务必要将亲事定下,不然就不要怪她先斩后奏。
他没有半分犹豫的应承下来,惹得知晓内情的赵稷心惊不已。
赵稷过后问他:“你千万别告诉我,你还想娶薛家小姐?”
卫牧尘白他一眼,一副‘这么明显的事,难道还需要问?’的表情。
赵稷发出惊呼:“薛家小姐已经被指婚了,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难不成,你打算违抗皇命不成?”
卫牧尘没有正面回应:“她嫁不了别的人。”
闻言,赵稷眼前一黑。
他知道卫牧尘放不下薛晚盈,可没预料到,如此大逆不道的事他都敢肖想?
“你打算如何做?”赵稷压着脾气,意欲劝解:“鱼死网破可不是好的主意。”
卫牧尘眼眸闪过自信。
赵稷见状心里一沉,他这是已经想好了?
卫牧尘没有回应,反而说起东洲之事。
东洲方面蠢蠢欲动,成安帝最近几乎日日都要召他们进宫。
他连夜过来的原因亦是在此。
他和赵稷刚刚商讨完,明日又要进宫,不知何时才能出来。
本可以派良钺过来告知,可是想来想去,决定还是亲自前来。
不过夜已深,也不能将人强行唤醒,所以他临行之前,写了一封简短的信件。
可是,她没睡,倒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没有缘由的起了坏心思。
他悄无声息的俯身,将薄薄的纸张搭在薛晚盈的红唇上,纸张的边缘则是紧挨着鼻尖的下方。
唇瓣饱满,纸张的中央凸出一块。
随着她的呼吸,纸张也不断地上下起伏。
不知是卫牧尘故意还是无意导致,纸张没有下落,而是越来越靠近鼻尖的方向,纸质的尖角轻轻地摩擦着。
薛晚盈感觉到一阵似有似无的痒意袭来,她眉心下意识皱起,想要将纸张从唇上打落。
可是她能感觉到,卫牧尘还没有离开。
好不容易撑到现在,一旦动了不仅功亏一篑不说,她都能预想到卫牧尘又会拿此事大做文章。
她努力延长着呼吸的频率,疯狂颤抖的睫毛也随之平静下来。
只要撑到卫牧尘离开就好。
薛晚盈的祈祷非但没有奏效,反而愈发勾起卫牧尘的好奇。
她平放在床榻上的手忽然被人碰了一下,一双更加火热的手掌,将她的手牢牢包裹在内。
火热和温凉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撞在一起,引得两人都怔住片刻。
薛晚盈的手纤细柔软,握在手里的手感甚好,忍不住让人不断的抚摸。
卫牧尘兴致勃勃的一边把玩着,一边好整以暇的盯着薛晚盈,瞧着分外自
得。
相反,薛晚盈就煎熬许多。
纸张的滑落速度没有因为她呼吸的延长而放慢,鼻尖处的痒意越来越频繁。
终于,在她的一个吐气中,纸张调皮的扭动着,痒意至此到达了顶峰。
她再也无法忍受,抬手拿走纸张,狠狠地拍在床榻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脆弱又单薄的纸张,在她泄愤的动作下彻底裂开了,皱皱巴巴的躺在那里。
她抬眸瞪着卫牧尘。
夜色昏暗,他整个人又隐在其中,脸上的表情都不甚清晰。
朦朦胧胧的像是幻觉一般,可是手上的热源却是无比真实的存在。
自她落水之后,身子就愈发的怕凉。
如今才刚刚步入秋日,夜晚的温度凉爽,但不至于到寒冷的程度。她却早早的盖上厚厚的寝被,平日里的衣着都厚了不少。
即便是这样,她的手一直是处于冰凉的状态。
周瑾眉的药方一改再改,一碗一碗的汤药喝着,却依旧不见好转。
这凉气是浸入到了骨头里,不是简单的几碗汤药可以去除,需要慢慢调养。
但是在卫牧尘坚持不懈下,她的手心逐渐浮现一抹汗意。
许是手热了的缘故,她的身子也渐渐温暖起来。
她莫名的贪恋这份暖意。
卫牧尘的一声嗤笑,将她从这温暖中拖拽出来。
她咬牙动了两下手臂,换来卫牧尘更加强势的动作不说,他探身将她另一只紧握信件的手拿了起来。
她蹙眉反抗着,但没有敌过卫牧尘的力气,最后徒留一堆碎裂的纸张躺在原处,细看还能看见指尖抓破的痕迹。
“手怎么这样的凉?”卫牧尘哑声道。
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沙哑,却唯独没有应该存在的意外和震惊。
薛晚盈听出他声音里的冷静,明白他早就看出她在装睡,那张放在她唇上的纸就是故意的。
薛晚盈扭过头不想说话。
卫牧尘知道是自己理亏,也任由着薛晚盈的小脾气:“后日一早,会有马车来接你。”
后日。薛晚盈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再无挣扎的意义。
卫牧尘没有注意到薛晚盈的变化,他专心焐热那只冰凉的手:“马车是宸王府的马车,你不必担心旁人会发现。”
闻言,薛晚盈睫毛颤了一下。
他竟是连她应对薛家的理由都猜到了。
她宁愿相信是他猜到的,也不想去问他是不是在派人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终归是没有意义的。
卫牧尘自顾自的交代完,她冰凉的手也变热后,轻声问道:“你有别的要同我说吗?”
薛晚盈沉默。
“夜深了,睡吧。”卫牧尘依依不舍的放下那双柔软细腻的手,拉起寝被,细致的掖好被角。
帷幔落下,薛晚盈无声的扭头看向帷幔。
眼前除了帷幔外,空无一物。
藏在寝被下手指忍不住摩擦了一下,热气似乎还在指尖残留着。
直到她沉沉睡去,也未曾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