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白烟忽然开始波动、蔓延,将两个紧紧相拥的人缠绕在其中。
薛晚盈后怕的睁开双眼,目光被不远处的汤泉吸引了过去。
看见汤泉的瞬间,一件往事在她脑海中浮现。
京都早有传闻,京郊外有一处泉水,泉水常年温热,即便在下雪的冬日,也不影响其热度。
据说成安帝命工人建造多年,最后是赏赐给了德阳长公主。
想必,便是这处汤泉了。
水面上似乎有东西在漂浮,因着水汽的遮挡,看的并不真切。
薛晚盈好奇的探身张望,想要看个清楚,却忘了她和卫牧尘此刻的姿势是多么的尴尬。
她脚下的步伐移动,没有踏到坚实的地面,却是踩到了一块软软的东西。
薛晚盈猛然僵住,吓得汗毛竖起,生怕是踩到了什么活物,身子也不安分的扭动起来。
直到此时,她才想起自己竟然一直在卫牧尘的怀里。
耳边传来一道急促的喘息,腰肢的疼痛后知后觉袭来。
薛晚盈觉察到一丝危险,她强忍着腰间的不适,倏地安静下来,扭动挣扎的四肢也不再动弹。
靠在卫牧尘肩膀上的头悄无声息的往后挪动,还要时不时观察着卫牧尘的动静。
忽然,她移动的脖颈定在原地。
卫牧尘正扭头盯着她,漆黑的眼眸藏着让人看不懂的汹涌。
薛晚盈垂眸定神,还未等她开口,腰间的压力突然消失。
卫牧尘率先放手,后退两步,负手而立。
面对卫牧尘的举动,薛晚盈深感意外,一双圆圆的杏眸瞪大,加上眼神中透露出来的茫然,看着多了些娇憨。
卫牧尘目光偏移,轻咳一声,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
结果这一番突兀的动作,反而引得薛晚盈更加好奇张望了。
他侧身躲开薛晚盈的注视,抬手指了下身后的汤泉,哑声道:“这汤泉的药材对你恢复身子大有好处,前日你的手都是寒凉的,可见体内的寒气还未祛除。”
薛晚盈顺着卫牧尘的动作看去,目不转睛的盯着汤泉,下意识向前走了几步。
她从卫牧尘的身边越过,径直走到汤泉边缘,透过缓缓飘动的白烟向下望去。
层层飞舞的水汽中,比之视线,一抹淡淡的药香先一步在鼻尖侵袭,逐渐变得愈加浓郁。
她对自己身子状况还是很了解的,这汤泉如果真有奇效 ,她也不必再日日喝苦涩难咽的汤药了。
想着想着,薛晚盈嘴角轻轻上扬。
只不过,喜悦还未停留多久,卫牧尘的声音再一次传来。
“你且安心在这里住下,此地隐秘,不会被人发现的。”卫牧尘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沉稳。
与之相较,薛晚盈脸上的神色就难看许多,嘴角的笑容更是无比僵硬。
她震惊的回眸:“住下是什么意思?”
卫牧尘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偏不解释:“自然是字面意思。”
“啊,你来的时候没看见。”他装作恍然大悟,贴心朝某个方向指了指:“假山后面便是,你从旁边的小径穿过去就可以到达了。”
薛晚盈扭头,见假山重叠密集,入目可见只有奇形怪状的石块。
卫牧尘缓步朝着薛晚盈走近,薛晚盈听到声音后,警惕的回头。
见她这幅防备的模样,卫牧尘禁不住嗤笑一声:“这宅院不大,空闲的屋子也不多。所以——”
卫牧尘拉长声音,迟迟不说下文,惹得薛晚盈皱眉瞪他。
薛晚盈已经能猜到他想说什么,但凡追问,定要被他揪住,大做文章。
索性偏过头去,默不作声。
卫牧尘不急也不恼,闲庭信步的走了几步,与薛晚盈面对面站定,俯身注视着:“这几日,只好我们住一间了。”
“世子惯会说笑。”薛晚盈说完再一次扭过头。
“我为何要骗你?”卫牧尘直起身子问道。
薛晚盈盯着汤泉,晃晃想起今日的目的:“我若按照世子所说的做了,手镯便可以还我了吗?”
话音落地,卫牧尘仿佛突然被噤声一般,除了呼吸声以外,再无任何的动静。
薛晚盈久久得不到回应,不得不转头看他。
卫牧尘的心思太多,没有听到他肯定的回复,她并不安心。
总归是不能空手而归的。
卫牧尘背在身后的手紧握,狭长的眼尾压低,漆黑的眼眸更显幽暗。
手镯,手镯,又是手镯。
薛晚盈像是在故意同他作对一般,每当他心情尚佳之时,她偏偏要提起那个该死的手镯,令他不得不想起那个碍眼的家伙。
卫牧尘冷哼一声:“是,我可不像某人。”
薛晚盈没想到卫牧尘这般记仇,但凡惹他心情不痛快,定要将此事翻来覆去的说。
这样的状况,已经不止一回两回了。
难不成,提了是会让他心情变好不成?
薛晚盈抬眸看了卫牧尘一眼,在心中暗下定论。
能不能让他心情变好,薛晚盈不敢肯定。不过,她能确定,卫牧尘现在的心情一定糟糕透了。
薛晚盈不知道自己说出的哪句话,又惹到了他。多次的相处,她也摸到了一些他的脾性。
他这人吃软不吃硬,在气头上与他硬碰硬,是讨不到半点好处的。
她毕竟有求于人,还是不要招惹他为好。
就在两人默默对视之际,良钺的声音忽然从假山的后面传来。
“主子,时辰到了,我们要回城了。”良钺像是站在遥远的地方,声音格外空旷、缥缈。
薛晚盈朝着声音来源探头张望,什么都没有看见。
卫牧尘听罢,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薛晚盈站在原地,默默看着卫牧尘离去的背影。
今日是他的生辰,虽然不会大肆操办,但理应要回府与家人庆贺的。
他不回去,才是意外。
行至假山的转弯处,他顿足,扭头看向薛晚盈,叮嘱道:“不必等我,你早些休息。”
薛晚盈眼眸无声瞪大,怀疑的眼神在卫牧尘的身上不断打量。
他没事吧
刚刚还一副对她恨之入骨的模样,怎么忽然又如此贴心?
卫牧尘没有理会她的眼神,转身朝着鹅卵石小路走去,徒留薛晚盈一人大受震撼。
卫牧尘的人影在假山中消失了。
薛晚盈环顾四周,一时之间无从下手,不知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幸运的是,她没有等太久。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来人的速度之快,从脚步声都能看出她的急迫。
清苏一路小跑的过来,看见薛晚盈后,往日沉稳的人也不禁露出笑容。
“小姐!”
“清苏,他们竟然放你进来了?”薛晚盈惊喜道。
马车停在府外后,清苏和十七都被门口留守的暗卫拦住,不得入内。
薛晚盈问了良钺才知晓,只能她独自一人进去,清苏和十七只能在马车上候着。
薛晚盈央求了良钺许久,良钺见她坚持,最后同意让清苏跟着进去,不过十七是男子,依旧不得入内。
薛晚盈当时并不清楚宅院的内部,更不知晓里面有个汤泉,还以为卫牧尘又沾染了什么怪癖,连陌生的随从都不得踏入他的地界了。
不过她进来后就发觉了不对,一路上除了偶然遇见的崎明外,就只有为她带路的良钺了。
直到看见汤泉时,才知晓其用意。
清苏在遇到崎明后,被崎明寻了借口留下。
她本就不想孤身而来,所以才无论如何都要带着清苏。眼看被人半路拦下,更是百般不愿。
只不过崎明搬出卫牧尘,说他已经等了许久,脸色阴沉。
崎明的口才确实要比良钺好,听他一顿描述,她竟然有些心虚,这才不得已将清苏留下。
薛晚盈注意到清苏手里的物件,继续问道:“这是什么?”
清苏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衣衫,看料子倒是像夏日里常穿的薄纱。
“小姐,您随我来。”清苏双手都被占着,只能走在前面引路。
薛晚盈跟在清苏身后,看她脚步不停,显然是对此处很熟悉,意外的问道:“你来过这里?”
“没有。”清苏回头解释道:“是方才拦住我的人告诉我的。”
“据他所说这叫药浴,对小姐的身子大有助益。”
“夫人不也说了,小姐身子一向很弱,落水后愈发严重了。”
“这药浴这般好,小姐可要好好试试。”
清苏既激动又兴奋,絮絮叨叨的模样倒有些像清麦。
薛晚盈见状,有些哭笑不得。
她和清苏的想法分外一致。
清苏在假山中穿梭,领着薛晚盈来到一处房门前。
薛晚盈回神看了眼汤泉的方向,此处应是卫牧尘刚才说的地方了。
“嘎吱”一声,房门大开。
卧房不算大,里面除了床榻外,只有一张镜台和一张圆桌,看着不像是供人长期居住的。
此刻也顾不上这些了。
薛晚盈踏入其中,进来后才看见角落里还放着炭盆和煤炭。
如今才不过十月,京都的冬日还需要至少半月才会来临,骤然看见煤炭,她还以为看错了。
或许是,靠近山,夜晚会有些寒凉罢。德阳长公主时常来此,自然不能怠慢。
清苏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伺候薛晚盈将身上的衣衫换掉。
薛晚盈原本还期待满满,结果换上衣裙的瞬间就傻眼了。
准备的衣裙比夏日的衣衫还要单薄许多,只有一层轻纱罩在外面,看似遮住了很多,实则不然。
幸好还有一件披风,不然穿成这样,这房门是无论如何都出不去的。
披风又宽又重,穿在身上却是格外的温暖。披风的下摆很长,拖在地面上。
薛晚盈裹紧披风朝着汤泉走去,脱掉披风前,她特意环顾四周,见没人后才放心的脱下。
衣衫单薄,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脚步急切,草草的试了下水温后便迫不及待的进入水中。
泉水温热,覆盖在身上格外的舒适。药香虽浓郁,但闻着也不刺鼻。
薛晚盈全身浸在水中,四肢在水下伸展,猫儿一样的发出舒服的低吟。
杏眸微微眯起,嘴角不自觉含笑,一举一动像是偷腥的猫儿。
清苏站在岸边看着一个圆圆的脑袋,在朦胧的水汽中忽上忽下。
薛晚盈停在岸边,寻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头轻轻的靠在上
面。
眼皮愈发的沉重,眨动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清苏见薛晚盈停在一个地方不再动弹,有些担心的走了过去。
还未出声,就看见薛晚盈紧闭双眼、眉心舒展的模样。
清苏蹲在原地,安静的守在一旁。
与此同时,卫牧尘和良钺两人正快马加鞭在京都飞奔,只不过目的地不是薛晚盈推测的护国公府,而是皇宫。
宫门近在咫尺,卫牧尘拉紧手中的缰绳,马儿猝不及防的停下。
卫牧尘翻身下马,手中的缰绳抛给良钺,转身就看见隐在宫门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