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牧尘走近,对藏在阴影中的人说道:“段小将军何时到的?怎么不进去?”
“刚到,卫世子这是从城外回来的?”段之衡缓步走出阴暗,目光朝着身后不远处正在被拉走的骏马打量。
京都内百姓纷杂,除非要紧之事,不然鲜少会有人纵马。
卫牧尘眉梢轻佻,沉默不语。
沉默往往代表着肯定。
他可以安插人手监视段之衡的动向,段之衡自然也能收到他与薛晚盈一前一后离开京都的消息。
他并未想过要隐瞒出京的事,甚至所有人都可以不知晓,唯独段之衡必须要知晓。
哪怕段之衡不去主动探查,这个消息也会注定落入他的耳中。
段之衡在这里等他,单刀直入的询问,无非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或许直到亲眼目睹的这一刻,亲耳听到那个答案,方才知晓,所有的所有都是有迹可循。
卫牧尘决定再添一把火:“应邀而已。”
应何人之邀,他相信他不必点明,段之衡自然会联想到薛晚盈的身上。
果然,此言一出,段之衡的脸色沉了沉,那眼神恨不得要将卫牧尘千刀万剐了般。
卫牧尘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在注意到段之衡的转变时,笑意带了些真情实感。
虽未正式挑明,可是他们二人彼此都心知肚明。世间从不会有两全,他们之间注定只会有一人能得偿所愿。
谁也不甘示弱,谁也无法相让,更无从割舍。
无声的硝烟逐渐四散开来,宫门口的守卫纷纷打了个冷战,目不斜视的眼神也在隐隐动摇。
“卫世子,段小将军,你们怎么还在这里?”成安帝身边的贴身大太监孙公公捏着尖锐的嗓音,从宫道上一路疾驰而来,呼哧带喘的说道。
卫牧尘闻言,看向宫门的方向,客气道:“孙公公怎么这般慌张,不过是与段小将军恰好碰上,多谈了几句。”
说罢,卫牧尘瞥了一眼段之衡。
段之衡面色不悦,但也没有反驳。不过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若要他附和卫牧尘,还不如杀了他。
孙公公没有理会她们二人之间的交锋,尖锐的声音划破长空:“东洲!乱了!”
卫牧尘脸上的轻松一扫而空:“何时的事?宸王殿下有没有得到消息?”
卫牧尘上前一步,面色阴冷的逼问着。
孙公公见状,下意识缩了下脖子,还没回话,另一边的段之衡也发话了。
段之衡也顾不得旁的恩怨,顺着卫牧尘的问询,问道:“昨日不还好好的?”
孙公公平复了气息:“圣上已经在朝乾殿等不及了,还请两位主子随老奴移步,老奴路上解释。”
卫牧尘和段之衡先后踏入宫门,跟在孙公公身后。
孙公公的身量不高,卫牧尘和段之衡因为心急的缘故,长腿迈的飞快,一步跨的又远。
转眼间孙公公便落在后面,他不得不反过来小跑着跟随。
赵稷和段松早在一刻钟前就已经到了朝乾殿。
段之衡是与段松同一辆马车而来的,只不过他为了等卫牧尘,寻了个理由让段松先行。
孙公公断断续续说着刚才朝乾殿发生的事,一句话说的磕磕绊绊,也没有人打断他。
等到了朝乾殿,卫牧尘和段之衡已经拼凑出大致的脉络。
朝乾殿殿门敞着,门口的侍卫从门外一直跪到了殿内。
成安帝怒吼的声音隐隐的传了出来,其中还伴随着各种瓷器破碎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孙公公都不敢贸然进去了,成安帝的怒气没有丝毫减退的迹象。
卫牧尘只思索片刻,便信步踏入。
东洲大乱,正常是不会引起成安帝如此大发雷霆,大不了派兵就好了。
毕竟,先前的几次战役,都是大获全胜。
可是,据东洲的暗探传回消息,东洲现任皇帝司马群与毗邻东洲的两个小国,其实早已勾结,他们在暗地里效忠司马群。
司马群不单单是在朝廷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更是养了一大批人马,数量并不少于东洲原本的士兵。
这些数量可观的士兵尽数藏在两个小国之中,且各个都是以一挡十的精锐。
哪怕东洲被京都打的无法翻身之际,司马群也没有暴露出一丝一毫。东洲的安危在他眼里,抵不上更加远大的利益。
若不是司马群登基后,防备减少,暗探也不会这么快察觉异样。
可见司马群心思之深沉。
司马群推翻东洲先帝时,甚至根本没有动用这一批精锐,仅靠他在东洲内部的力量,就可以彻底改朝换代。
司马群究竟策划了多久,他们无法得知。
可是司马群忽然夺位的理由倒是可以推测一二。
他定是有了万全的准备,这个准备不是指对东洲朝廷,东洲皇庭对他而言,早已是探囊取物。
他默默无闻,不争不抢多年,为的从来不是一个东洲皇帝,而是要一统天下,成为全天下的君主。
司马群不仅是戏耍了东洲,更是没有把京都放在眼里。
怨不得成安帝怒气冲天。
就连性子沉稳的段松,此时俨然一副被气翻天的模样。
气归气,正事却也不能耽误。
成安帝见卫牧尘和段之衡之后,抬手一摆,免去了他们的行礼。
卫牧尘走到赵稷身侧,两人对视一眼,便静默而立。
成安帝很久没有这般怒气外露,谁也不想在此刻触了霉头。
因着段松还站在大殿中央,段之衡在落后一步的位置站定。
段松分析着当前的局势:“司马群背后的力量不小,亦是深不可测,先前所商定的策略,恐不可行。”
成安帝的声音沙哑,带着怒吼过后的疲惫:“段将军可有良策?”
“不能等东洲发兵,我们要趁其不备,率先掌握先机。”
卫牧尘抬眸看了段松一眼。
段松是与东洲接触最多之人,若要出征,为确保万无一失,段家军必是最先考虑的。
甚至自东洲突变以来,成安帝时常召唤他们几人到朝乾殿商议,段松从未有一日缺席,在商讨之事,更是隐隐占着上风。
此役,非战不可,已经到了迫在眉睫之时。
成安帝坐在宝座上:“段将军言之有理,是否有了计划?”
“末将惭愧,具体的计划还需定夺。”段松道。
“段将军但说无妨。”
成安帝瞥了一眼孙公公,孙公公心领神会的指挥着小太监抬上来几把椅子。
日头渐渐落下,漫天的云霞耀眼绚丽,朝乾殿的烛火纷纷亮起,昏暗的天光中,莹莹烛火燃烧出白日之感。
烛火亮起时,卫牧尘无声的扭头,看向眼殿门的方向。
待收回目光之时,不出意外的与段之衡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京郊,汤泉宅院。
薛晚盈裹着披风坐在镜台前,她刚刚在
汤泉里睡着了,直到外面的天色暗了下去,清苏才将她唤醒。
角落里炭盆里装满了煤炭,上好的银丝炭正烧的红通通的,无烟又无气,小小的卧房宛如置身于夏日般温暖。
清苏拿着帕子一点点绞着还在滴水的长发,动作无比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之物一般。
只见铜镜里的人面红齿白,冰肌玉骨,半湿的青丝拢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恰到好处的五官。
一滴晶莹的水珠从额间滑落,顺着白皙的脸颊一路滑至小巧圆润的下颚,摇摇欲坠的挂在那里。
‘啪’的一声滴落,在玄色的披风上印出水渍,披风下面的手动了动,半睁半落的眼眸缓缓睁开。
薛晚盈还没有睡醒,眼底的还泛着水汽,一双杏眸茫然的盯着铜镜中的人,过了许久才恍然想起,自己置身何地。
片刻后,清苏拿开帕子,拿起镜台上的一支发簪,挽了个发髻。
沉寂无声的房门倏地被人敲响。
薛晚盈揪了下披风,抬眸示意清苏开口。
清苏刚动了下唇,门外的先一步出声:“薛小姐,晚膳准备好了。”
清苏上前,推开房门。
门外,崎明眉开眼笑的看着清苏,十七默默地站在身后,两个人手上都捧着一个巨大的托盘,上面放了不少碗盘。
薛晚盈还未进食,骤然闻到饭菜的香气,也忍不住上前。
崎明撑着托盘,清苏动作利落的摆放在桌上。
香气扑鼻的菜肴中,一碗漆黑又有些苦涩的汤药格外显眼。
崎明道:“薛小姐,还请饮下汤药后再用膳。”
薛晚盈眉心皱了一下,目光偏移:“放下吧。”
崎明摇摇头,坚持道:“世子交代了,需要看着薛小姐服下。”
薛晚盈不可置信,卫牧尘难不成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不成?
她确实不爱这些又苦又涩的汤药,病中还能勉强饮下,如今再喝简直是酷刑。
在府中有周瑾眉盯着,她已经欲哭无泪了。还不容易以为出来不用再喝,结果也不知卫牧尘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比周瑾眉还要过分,人不在了,还要派人盯着她。
满桌丰盛的菜肴,在一碗难以下咽的汤药面前,顿时让她失去了食欲。
薛晚盈接过药碗,眉心深深地蹙在一起,这一碗汤药,怎么闻着比周瑾眉为她熬制的还要苦。
她闭眼,一饮而尽。
清苏正捧着一碟桂花糕,在她放下空碗之际,动作流畅的递到她眼前。
薛晚盈生无可恋的压着舌尖上的苦涩,两颊鼓鼓的像是一只蓄满了粮仓的小仓鼠。
崎明任务大功告成:“世子回京,临行前特意嘱咐属下,务必告知薛小姐安心休息,不必等他。”
薛晚盈嘴中被糕点填满,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她才不在意他会不会回来,今日是他生辰,最好留在护国公府不要出来。
如果可以,她希望未来几日也不用看见他。
这汤泉分外舒适,卫牧尘若是在,她定不能安心享受。
入夜,许是汤泉的功效,薛晚盈躺在床榻上,不多时便沉沉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