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夜行

点点繁星坠在空中，稀疏的云层飘荡而行，朦胧的月色时隐时现。

京郊外，寥无人烟的官道上，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隐在山林中的宅院前有一人，正心神不定的来回踱步。

激烈的马蹄声回荡在耳边，一眼望不见尽头的官道上，一抹熟悉的身影渐渐清晰。

卫牧尘刚刚从皇宫里出来，连护国公府都来得及回去，便片刻没有停歇的赶了过来。

崎明跟在卫牧尘身后，将白日里薛晚盈的状况简明扼要的交代着。

卫牧尘脚步匆匆，崎明一段话说的又快又急，终于在他们行至汤泉前，尽数交代清楚了。

卫牧尘眉宇间满是倦意，喉咙滚了滚，道了一声“嗯”便朝着汤泉走去。

路过汤泉时，卫牧尘瞥了一眼，汤泉依旧冒着徐徐白烟，在月色朦胧的夜里，无端显得凄凉。

卫牧尘走向另一个方向，越过密集的假山，看见了薛晚盈所处的那间厢房。

卫牧尘脚步放轻的接近，推门的动作也分外小心，还要时刻关注着隔壁房间的动静。

红木房门刚刚打开一人宽的缝隙，卫牧尘便急不可耐的钻了进去。

昏暗的卧房内，温暖如春。

角落里，炭盆的余温尚在，周身的寒气，在不知不觉间被吞噬其中。

卫牧尘在炭盆前停留了许久，直到银丝炭的最后一抹红光消失，彻底化为灰烬。

他无声的行至床榻前，帷幔掀起又落下，床榻上的人没有察觉，依旧睡得安稳。

薛晚盈侧卧着，大半张脸都陷在柔软的寝被中，脸颊红红的，嘴角扬着安逸的笑容。

卫牧尘食指在薛晚盈的脸颊上轻轻戳了一下，饱满的脸颊凹下去，随着手指的抬起，脸颊又飞快的恢复至原样。

薛晚盈呼吸平稳，没有反应。

崎明说，汤药里有一味安神的药材，看来药效不错。

只是薛晚盈白皙的肌肤上，突兀的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红点。

卫牧尘盯着红点，疑惑的看了眼自己的食指。

他，有那么用力吗？

卫牧尘认命的在红点上轻抚，妄图擦去突兀的红。

良久，眼见红色越来越大，卫牧尘才不得不停下来。

他垂眸看了薛晚盈半晌，然后连人带被一并被推到床榻的最里面。

看着空出来一半的位置，他翻身上榻，长臂一伸又将薛晚盈连人带被的抱入怀中。

长长的青丝平铺在枕上，一股淡淡的馨香从发丝上传出，卫牧尘鼻尖耸动，越凑越近，直到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杂乱的发丝紧紧缠绕住两人。

卫牧尘缓缓合上眼眸，更加用力抱住怀中的人，一夜无梦。

晨起，清苏端着早已备好的早膳推开房门。

卧房内一片寂静，担忧薛晚盈还未睡醒，清苏轻手轻脚的掀开帷幔。

帷幔里面的一幕，着实让清苏吓了一跳。

只见薛晚盈正抱着寝被，神情茫然的瘫坐在床榻上，弯弯的柳眉轻轻蹙着，青丝凌乱的披在身后。

帷幔掀开时，亮眼的光猝不及防的照射，薛晚盈眯着眼睛侧身躲避。

清苏连忙落下大半帷幔，遮住亮光，薛晚盈似乎还没清醒，盯着清苏看了许久才晃晃回神。

清苏扶着薛晚盈坐在镜台前，拿着梳篦一点点梳顺凌乱的发丝。

薛晚盈望着铜镜出的人影问道：“清苏，你昨晚可有听见异常的声响？”

“没有。”清苏摇摇头：“小姐可是发现了什么？”

薛晚盈垂眸，不动声色的揉了下手臂。

不知为何，晨间起来时，总感觉腰酸背痛，胳膊也有些抬不起来，像是负重一夜似得。

这一夜分外奇怪，睡得似乎很好，几乎是一觉到天明。可是，身上却没有感觉舒适，甚至还多了劳累？

难不成是她做噩梦了？

薛晚盈眼底的疑惑更甚。

这样的疑惑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有所减退，而是在接下来的几日里渐渐到达顶峰。

在汤泉宅院的第四日，崎明照例在晚膳时送来一碗汤药。

薛晚盈没有如往日一般，一口气饮尽。

她一手执碗，洁白如玉的素手捏着汤匙，小口小口饮着。

铺天盖地的苦涩席卷到她的整个口腔，薛晚盈也强忍着。

在宅院的这几日，

崎明除了会在送膳食的时候出现，多数情况下她是见不到除清苏以外的任何一人的。

昨日她闲来无事在宅院里游荡，除了几间上了锁的屋子没有进去外，其余的能看的都看了。

她早知宅院里没有仆人随从，但当亲眼看见时，还是着实吓了一跳。

不止是仆人，卫牧尘也多日未出现了。似乎上一回碰面还是她初入宅院那日。

已经是第四日了，也没个动静，怎么能让她不慌。

“世子何时会回来？”薛晚盈喝了小半碗，药碗被她随手放在桌上。

崎明震惊的抬眸。

卫世子真乃神人，竟然连这个都猜到了。

崎明将今晨卫牧尘离开时的话转述：“世子交代，如果日落前还未回来，薛小姐就不要再等了。”

“明日，会有马车送薛小姐回京。”

薛晚盈没有应声，汤匙在碗中搅动。

崎明刚想催促，这药凉了会更苦，还不如趁现在一口饮下。

忽然，十七的声音传过假山飘了过来，声音急切。

十七的声音高亢，隔着不近的距离依旧听得清楚：“小姐，我困在假山里，寻不到出去的路了——”

崎明不可置信的揉了下耳朵，怎么会有人记性这般不好？

走过一回的路，竟然还能忘，甚至还困在里面出不来了？

崎明面露嫌弃，这样的人怎么能在宸王妃身边这么久，还深得其信任，最后让其保护薛小姐。

崎明在宸王府见过十七，但因着他大夫的身份，与十七接触并不多，十七倒是与良钺多有交流。

良钺真是个闷葫芦，这般重要的大事竟然不提前告知于他。

如果他早知晓，就不会让十七去取落下的桂花糕了。

薛晚盈又饮了一口汤药，命令道：“去接一下他吧，这药苦涩的难以下咽。”

薛晚盈都发话了，崎明也不好拒绝：“属下遵命。”

薛晚盈又舀其汤药，瓷白的汤匙放置嘴边，见崎明的身影离开后，清苏迅速端起药碗，小跑的跑到镜台前。

镜台前放着一只茶壶，掀起壶盖就将剩下大半的汤药全部倒了进去，浓浓的茶香隐隐盖过药味。

清苏将空了的药碗重新放在原位，薛晚盈手中的汤匙依旧稳稳停在半空。

待崎明领着十七火急火燎的赶回来时，正好看见薛晚盈喝完最后一口的场景。

薛晚盈放下汤匙，放出清脆的声响，十七双手捧着糕点，她接过一块后连忙咬了一口。

清苏将空药碗递给崎明，崎明虽然感觉哪里不对劲，但目光在四周扫视并无发觉异样。

他带着困惑的神情离开了。

薛晚盈用过晚膳后，如往日一般躺在榻上准备入睡。

她闭目养神许久都没有前几日困倦到眼皮沉重到睁不开的程度。

那碗药果真有问题。

一个时辰过去了，门口依旧没有异响传来，薛晚盈不急不躁，耐性极好的等着。

京都，皇宫，朝乾殿。

卫牧尘神色倦怠的靠在凳子上，殿内的其余人脸色都谈不上好，赵稷眼底的乌青乍一看都在发黑。

卫牧尘抬眸看向段之衡，眼眶泛红，更显得仇视与疯魔。

这几日，东洲暗探传回来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局势真是瞬息万变。

成安帝除了上朝外，大部分的时候都在朝乾殿与段松等人商议东洲之事。

从东洲各方势力，到暗藏的兵力，再到出战的路线。

现在无论哪一次战役都没有这般令人上心，司马群的隐藏太深，就连段松在沙场上身经百战的人，也不得不小心警惕。

其余人等也都被留在了宫中留宿，卫牧尘日日在夜深人静之时，偷溜出宫，跑向京郊的宅院，天明前在赶回来。

一连几日下来，能休息的不过两个时辰。

白日里大半时间都在朝乾殿，在成安帝的视线范围之内，他和赵稷根本不能交谈。

只能趁着成安帝午睡的短短半个时辰，交换着意见，对旁的事在稍加部署。

段松忽然起身，段之衡和段之轸几步同步而立，父子三人齐齐跪在大殿中央。

宝座之上的成安帝面色平静，像是早有预料一般。

段松中气十足道：“末将请旨，愿带兵讨伐东洲，以此了却圣上心头之患。”

话音刚落，成安帝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笑容：“既然段将军请命，朕即刻下旨，令段将军为主帅，段之轸、段之衡为副帅，十日后出发东洲。”

“臣遵旨！”

“段将军此次出征乃是秘密行动，就像段将军所言，能瞒一日便是一日。”成安帝道：“明日早朝我会下旨，命段将军前往幽州，段之轸和段之衡五日内从军营出发，为先行军。”

“记住，越低调越好，千万不要惹人注目。”

成安帝做着最后的叮嘱，明日后除非十万火急的事，所有人都不用频繁的出入朝乾殿了。

这几日朝乾殿彻夜商谈已经招致朝臣议论了。

卫牧尘懒懒的掀开眼皮，段之衡站在前方，嘴角崩的笔直，相比段松和段之轸的热血以外，段之衡身上还围绕着一股不舍。

皇命在上，再不舍能有什么用呢。

卫牧尘眼底划过兴奋，五日，还有五日了。

五日后，就不会再有人碍眼了。

薛晚盈的眼中、心中，从此以后只能装有他一人。

她永远只属于他。

卫牧尘激动的眼神如有实质，段之衡无言瞥向他。

卫牧尘高傲的抬眼，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只是这幅胸有成竹的模样没有持续太久。

段松忽然话锋一转：“圣上，此番出征没有三年五载怕是无法回京。”

卫牧尘猜到段松要提什么，他周身的气息陡然冷了下去。

“犬子与薛家的婚事，圣上可有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