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曾许诺在明年春日成婚,可战事在即,何时结束尚未有定论,三年五载都有可能。”
“这婚事,还望圣上重新考虑。”
“段家愿意即刻迎娶薛家小姐进门!”
段松中气十足的声音回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成安帝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只因其余人的注意力都不在此,唯有景王觉察到这一细微的变化。
赵稷看向卫牧尘,卫牧尘的脸明明置身在明亮的烛火中,但无端的显得阴气森森。
卫牧尘咬紧牙关,一颗心砰砰跳的极快,带着微妙的痛意。
似乎有人正在破开他的心,要抢走他藏在最深处的珍宝。
段家父子三人因为站在大殿之下的缘故,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直视成安帝。
段之衡垂在身侧的手默默攥紧,手背上的青筋随着烛火的摇晃一跳一跳的。
那日段松将他从宸王妃的生辰宴上带走后,虽然提过一回婚约之事,可他自己都迷迷糊糊,搞不清楚状况。
加之东洲的事,越发令人焦头烂额起来。段松每日商谈的话题也绕不开东洲,儿女私情确实没有家国大事来得重要。
久而久之,这件事就被他抛在脑后,根本没有预料到,段松还会记得此事,甚至会在这般关键的时候提出。
成安帝身子后仰,靠在宝座上面,姿态虽是慵懒,可是那一双锐利的眼神,却深藏隐秘。
成安帝在位多年,身处权势顶峰,无波无澜的目光如有实质的落在段松等人身上,压的人喘不上气来。
空荡的朝乾殿令人窒息。
赵稷终于发觉不对,将目光从卫牧尘身上收回,悄悄用余光打量成安帝。
段松久久等不到回应,莫名的又想起段之衡大殿求娶那日,成安帝也是这般,犹犹豫豫的不肯决定。
若是以往,段松最会观之眼色。
可当局者迷,段松此刻不是护国安邦的大将军,而仅仅是作为段之衡的父亲,一个想要弥补孩子的父亲。
段之衡那日的话虽直戳人伤疤,但也提醒了他,自己这么多年对他的重视还是太少太少。
人只有在被逼到绝境,才会说出真心话来。
那是段之衡藏在心底多年的话。
段家的祖训段之衡记得清楚,他以为段之衡不会恨他,会理解他的选择。
段之衡确实做到了。
但仅存在理智上的认同,在情感占上风时,还是显得太过脆弱。
段松声音沉了沉,还欲再劝:“圣上......”
“段将军!”
站在一边的景王忽然开口,打断了段松的话:“东洲之事已让父皇烦忧,司马群的残暴段将军如何不晓,未来又会有多少将士在沙场中丧命。”
“若在此时大肆操办段小将军的婚事,恐会让众将士寒心啊!”
“战前最忌讳军心涣散,难不成段将军真想见到‘未战先败’的一幕?段将军当真是那冷血之人?”
话音落地,众人皆是一怔。
景王言辞刻薄,角度刁钻。
赵稷和卫牧尘闻言,默默对视一眼。卫牧尘难得将满含嫉妒的目光从段之衡的身上收回,看向站在对侧的景王。
景王这几日在朝乾殿不仅没有出上半分的风头,甚至提出的每一个论断都被段松不留情面的怼了回去。
自经历郑贵妃禁足的事
后,景王迫切的想要证明自己,结果偏偏有人和他作对,景王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不过,无论是赵稷也好,还是卫牧尘也好,对此刻略有针锋相对的一幕乐见其成。
若是景王和段松结下梁子,就算段松不会真的站到赵稷这一边,也能让他少了一大隐患,毕竟不用担心段松这般强大的势力投向敌人。
卫牧尘已经想不到旁的事,他现在恨不得帮着景王,一同解决了薛晚盈的婚事。
段松被训得一愣,辩解的话就在嘴边却迟迟无法开口道出。
气氛陡然变得尴尬。
段松此刻像是被架了起来,无论怎么样说,似乎都会落入陷阱之中。
他若是继续坚持段之衡的婚事,恐会被有心之人传出去,说他不在乎将士的安危,不在乎将士面临的离别。
甚至是在变相认同景王所言,他是个冷血的人。
将士的每一次出征,都是拿着性命做赌注。虽说沙场之上,刀剑无眼,众人平等。
可是身为段松之子的段之衡与那些将士就是不同,将士没有反驳的余地,将命已下,不可不从。
艰难险阻,刀山火海,都要他们一一趟过。
再好的将军,如果没有忠心于他,为他卖命的底层将士存在,也没有用武之地。
段家军每年在战场上死伤无数,多数集中在那些连官职都没有的人身上。
段松的赫赫威名,何尝没有他们的一份功劳。
段松无力的落下请命的手,就连这样的一个愿望,他都不能实现吗?
他这个父亲做的还是太失败了。
成安帝幽暗的眼神看向景王,景王见好就收的后退一步。
成安帝清清嗓子:“段将军不必担心,段之衡的婚事是朕亲自赐下的,朕怎能不放在心上。”
“只是,段之衡五日后就要出征,成婚一事所要准备的事情繁杂,草率行事,终会委屈了薛家姑娘。”
“我知段将军的顾虑,朕许诺,待东洲之事尘埃落定之际,京都这边就会开始筹办,等段之衡一进京都,直接拜堂成亲。”
“景王的担忧不无道理,如今,还是等一等罢。”
成安帝都如此说了,还顺便为他们铺好了台阶,段松自然要乖乖走下。
“臣,遵旨!”
段之衡全程一言未发,像是局外人一般,冷眼旁观。
不知从何时开始,这场他从年少就下定决定,默默为之努力的婚事,到了此刻竟然有些面无全非。
不由得他做主,连至亲之人都无法伸手。
明明他最初只想给她幸福,可是一步步走到现在,夹杂了太多太多不纯粹的东西,甚至连他们本人在改变。
这样的改变发生时无知无觉,等直面的那一刻,才知晓其中的苦楚。
月隐无声,暗无天光的夜色更添幽深。
与其他人心事重重的模样不同,卫牧尘不见一丝表情的脸上,多了几分裂痕,裂痕之下是呼之欲出的喜悦。
上天真的待他很好。
被兴奋冲昏头脑的人,已经忘了去思索,为何连成安帝对薛晚盈的婚事都如此谨慎。
卫牧尘满心都是薛晚盈,他迫切的想要见到她,紧紧的拥抱她。
失而复得的感觉太过强烈,他飘飘然然的,寻不到实处。
一路疾驰到京郊宅院,也不听崎明的汇报,急急地冲向厢房。
一进门,置身在温暖之处,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馨香,卫牧尘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渐渐开始平复。
他轻手轻脚的走到角落处的炭盆,借着余温烤去身上的寒气。
目光却不由自主的看向床榻,厚重的帷幔似乎也无法成为他的阻隔。
他耐着性子守在炭盆前,直到感觉最后一刻寒气从身上褪去,他才三步并作两步,一眨眼的功夫就窜到床榻前。
帷幔掀起,他伸手向里探去的动作忽然顿住。帷幔落下,缓缓的飘至他的眼前,稳稳的落在他僵在半空的手臂上。
这样的场景无比诡异。
卫牧尘手指蜷缩,眼底蕴含着惊恐,似乎还未从刚才的一幕中缓过神来。
帷幔再次被掀起,带起一阵劲风,帷幔的下摆在他的面上一扫而过,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呼——”
劲风中还夹杂着一道吹气声,卫牧尘的眉心拧起,辨别着声音的来源。
似乎还有亮光出现?
等再次睁开时,薛晚盈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毫无防备的出现在眼前,阴暗交错。
薛晚盈跪坐在床榻上,仰视着卫牧尘,左手高举着火折子,眼中的怒火似乎比火折子上的火苗还要强烈。
身量差距又一刻凸显,她想要气势十足的俯视都做不到,除非站在床榻上。
她幽怨的眼神看向床榻顶端,心中无声叹气。
卫牧尘的手臂还悬在半空,恰好就在薛晚盈的身侧,她抬手,狠狠打了上去。
“啪——”
因着她的动作,火折子上的火苗也随之抖动着。
待稳定时,只见卫牧尘的手背很快红了一片,可以想象薛晚盈用了多大的力气。
卫牧尘眉眼压低,他大半个人隐在黑暗中,微弱的火光下显得他戾气更甚。
他那只红通的手忽然动了,径直朝着薛晚盈而去。
薛晚盈本能的缩了下肩膀,卫牧尘见她这幅有贼心没贼胆的模样,不免失笑。
薛晚盈眼睁睁的看着卫牧尘那只大手离自己越来越近,脑海中已经有了她过后的惨状!
他要做什么?
以牙还牙吗?
大手距离薛晚盈的脸颊近在咫尺,薛晚盈背在身后的手焦躁的搓着。
打手可以!打脸不可以!!
薛晚盈条件反射的闭上眼睛,等待迎接惨案。
忽然,耳边传来卫牧尘憋笑的声音,紧接着她举着火折子的手被人攥住。
她手臂挣了挣,不过是螳臂当车,火折子到底还是被拿走了。
听着脚步声响起。
薛晚盈小心翼翼的睁眼,看着卫牧尘高挺的背影。
卫牧尘举着飘动不定的火折子走在最近的油灯前,灯芯相触,黑暗散去。
方桌离着床榻还有段距离,卫牧尘环顾四周,把油灯放在稍近的镜台上。
虽然微弱,但比刚刚的火折子要强得多。
起码卫牧尘看着没有那般满身戾气。
卫牧尘双臂环抱,狭长的眼眸眯起:“动手上瘾了?”
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的,卫牧尘那双通红的手背恰好露在外面,因着高度的原因,薛晚盈一抬眼就能看到,像是在提醒着她方才的‘恶行’。
薛晚盈没有应声,装作没听见一般高声质问道:“你是不是每晚都宿在这里?”
卫牧尘坦然点头:“对啊。”
薛晚盈没有想到卫牧尘如此厚颜无耻,夜闯闺房也就罢了,他之前又不是没做过。
可是怎么能...怎么能宿在这里?
还是在她没有意识之时擅自所为,这不就是在趁人之危?
薛晚盈咒骂道:“无耻!”
卫牧尘闻言,煞有其事的点头。
“那碗药的里东西,也是你的命令?”薛晚盈没有理会卫牧尘的无赖行径,质问的声音更冷。
卫牧尘收起调笑的嘴脸,认真的解释道:“那只是安神的药,原本就有的,不是另外加的。”
“我明日就让崎明将方子给你,你带回去给周夫人一看便知。”
薛晚盈才不会给自己留下隐患,周瑾眉是大夫,谁知道会不会从药方里发现不同寻常的事。
她
已经没有心力再去处理了。
“崎明都告诉我了,明日就会送我回府。”
“我既已按照世子的要求来了,世子也不能食言。”
“还望世子将手镯归还。”
“再者,床榻狭小,世子这样的金贵之躯怎能安睡。这宅院空旷,寥无人烟,世子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