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晚盈一副要划清界限态度,使得卫牧尘方才还飘荡在空中的心,此刻狠狠坠入深渊。
“你除了讨要手镯外,就没有其他话要同我说吗?”卫牧尘问询的声音带着祈求,和不愿相信。
薛晚盈眼睫抖动,浓密的睫毛挡住明亮的眼眸,也挡住了那几乎微不可察的情绪。
崎明真不愧是卫牧尘身边的得力之人,在短短几日的接触中,就将来汤泉的前因后果渐渐地传入她的脑海里,让她想视而不见都难。
说不动容是假。
可真的又能怎样呢?
他们之间最好停留在这里,对任何人都好。
薛晚盈隐隐猜测到卫牧尘想听什么,但她保持沉默。
她想说的,他不愿意听。他想听的,她却不愿意说。
她低垂着头,连看他一眼都不愿了。
温暖如春的卧房,徒生半分寒凉,仅仅是一点点,就能令人从春日的幻想中逃出。
卫牧尘落入深渊的心在颤抖、在愤怒。
薛晚盈总是这样,若是对她不利,或者让她辩无可辩的时候,沉默是她永恒的利器。
他很想握住她的肩膀,用力摇醒她,把她的注意力从那人的身上移走。
然后命令她好好的想想,自己为她做的这么多,她难道真的没有一丝动容、一点感动吗?
气血在上涌,似乎是从段之衡回京那一日起就积攒下来的,已经到了不得不爆发的时候。
但在他有所行动的前一刻,理智重新占据了顶峰,那些冲动也好,愤怒也好,渐渐地被收回到名为理智的牢笼之中。
他怎么能忘记。
再有五日,五日后段之衡就要离京了。
卫牧尘压抑着内心的暴怒,将一直带在身上的手镯拿了出来,他借着微弱的火光打量着手镯的每一个细节。
圆圆的影子投射在床榻上,薛晚盈茫然地盯了片刻,待察觉到是手镯后,便急不可耐的抬头,随即上手去抢。
卫牧尘先一步预判了她的动作,举着手镯的手臂未动,长腿向后一迈,拉开不小的距离。
薛晚盈目光灼灼的盯着手镯,见手镯离她远去,伸长手臂焦急的向前探去。
不知何时她已经到了床榻边缘,她奋力一伸,却还是落后一步,尽力伸长的手指绷直,最终与手镯失之交臂。
懊恼还未来得及感受,失重感却早一步袭来。
卫牧尘看着薛晚盈摇摇欲坠的模样,手臂已经条件反射的伸出去,在她即将栽倒前将人揽住。
薛晚盈攀在卫牧尘的肩膀上,顺着他的力道,慢慢瘫坐回床榻上。
“咚——”
手镯不轻不重的砸在寝被里,不知是不是太过用力的缘故,竟然也发出了沉闷的一声。
薛晚盈从方才的慌乱中回神,看向折磨她多日的手镯,一缕心安终于包裹住她。
手镯掉落的位置刚好距离她一臂之远,她略微一探手,就能够到。
卫牧尘冷冷的注视着薛晚盈的一举一动,在她葱白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手镯之际,忽然开口道:“薛晚盈!”
骤然被点了名字,薛晚盈吓得浑身一抖,指尖从手镯上面的海棠花暗纹上滑过。
卫牧尘见状,嘴角无声勾起,声音却依旧平淡无澜:“别忘了你答应我的,退婚一事,你逃不掉。”
薛晚盈拾起手镯,面色如常的戴在手腕上:“臣女不敢有一日忘记。”
卫牧尘背在身后的手焦躁的攥紧又松开,眼睛赤红的盯着那白皙手腕上搭着的物件。
他怎么没有毁了这手镯。
他只答应归还手镯,又没承诺要原模原样的归还。
即便是碎成渣渣不也是手镯。
薛晚盈抬眸看着还未离去的卫牧尘,虽一言不发,但眼中的驱逐之意明显。
卫牧尘冷哼一声,离开了。
房门“砰”的一声合上,吵醒了宿在隔壁的清苏,清苏手忙脚乱的爬起,刚好撞见卫牧尘气势汹汹的背影。
她想了想,附耳贴在窗边,听着里面的动静。
等了片刻都没有声音传出,清苏犹豫再三没有上前打扰,悄悄的回到隔壁的厢房,装作无事发生。
薛晚盈脱下手镯,握在掌心,指尖轻轻搭在上面。
入目可见的是一道醒目的裂痕。
修剪整齐的指甲似乎因着力道的失衡,在边缘处产生了稀碎的裂纹。
裂纹不长,但却无法愈合,只能咬牙去除。
翌日清晨,马车在阳光的沐浴下缓慢行至官道上。
薛晚盈掀开一侧的车帘,探头呼吸着畅快的空气。
一道火热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落下车帘时的动作一顿,隔着不近的距离,与卫牧尘遥遥相望。
那双势在必得的眼神令她莫名的心慌,她手足无措的放下车帘,像是在掩耳盗铃一般,没看见,就等于不存在。
行至城门前,马车忽然停住,寻了一处人烟稀少的地方等待。
片刻后,又有一辆马车从官道而上,马车速度很慢,像是在寻找什么人一般。
十七看见马车熟悉的样式,手中的马鞭扬起,驾驶着马车追赶上去,并排行驶着。
十七一边维持着马车的速度,一边抬手在车厢上敲了一下。
薛晚盈掀开车帘,只见罗灵正坐在另一辆马车上。
两人的眼中都没有意外,目光交汇,又默契的移开。
马车一前一后的进入城门,一辆朝着薛府而去,另一个辆则是回到宸王府。
薛晚盈今日回来并未告知任何人,但是她一下马车就看见了段之衡的身影。
也不知是他提前得了消息,还是每日都在这里等她。
段之衡一袭黑衣站在角落,修身的劲装衬得他身形更为消瘦。
薛晚盈同清苏耳语几句,便又重新登上马车。
十七驾驶着马车在街头巷尾穿梭,最后停在一家茶馆。
此时还未至正午,茶馆一层零零散散的坐着几人,薛晚盈领着十七走向二层的小隔间。
十七守在门外,薛晚盈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片刻后,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薛晚盈似有所感的看向房门的方向,在她抬眼的一瞬间,紧闭的门扉恰好被推开。
房门半敞着,段之衡脚步略显沉重的走进来。
走廊上稀碎的脚步声没有停止,听声音似乎是朝着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而来。
十七扭头,看见两个带着帷帽的女人,反手合上房门。
薛晚盈只看见帷帽凸出的一角,并未看到来人的全貌。
段之衡坐在对面,眼神满含眷恋的盯着薛晚盈。
薛晚盈仅仅看见一眼,便不敢再看,她深深的垂下头,仿佛要将整个人藏起来一般。
段之衡嘴角的笑容苦涩,艰难的从喉咙间滚出几个字来,断断续续的连成一句话:“你、这几日、过、过得、如何?”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用力揪着衣摆。
他其实并不知道薛晚盈何时会回来,只从周瑾眉口中得知,薛晚盈同罗灵出京了,归期未定。
罗灵,又是罗灵。
自他离京后,罗灵就毫无征兆的出现在薛晚盈的生活里。
起初,他还将一切不同寻常归结为女孩子之间的情谊。
可是当他发觉到卫牧尘的存在时,他不得不怀疑罗灵出现的目的。
卫牧尘与赵稷关系交好是京都城内无人不晓的事,罗灵身为赵稷的王妃,却又和没有交际的薛晚盈分外亲密。
这般关系,他怎能不多心、不多想。
特别是卫牧尘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药香,虽然很淡,但是却非常熟悉。
他曾在周瑾眉的院子里闻到过。
他是武将,自幼习武,受伤早已成了最寻常不过的事。
因着时常处理伤口 ,对药材的味道也更为敏感。
他绝对不会闻错。
可是周瑾眉这几日为了调理薛晚盈的身子,院子里熬制的药材都是为了薛晚盈而准备的。
为何在薛晚盈同罗灵出京的时候,卫牧尘也在当日离京,甚至在第二日回来时,身上还恰好萦绕着同样的药香?
只有一种可能,薛晚盈离京的这几日,他们夜夜待在一处。
一想到这里,段之衡恨不得将卫牧尘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卫牧尘也觉察到他突如其来的仇视,非但不加以掩饰,甚至更加的肆意妄为。
明明没有一人道破,答案却直白的浮在水面上。
昨日在从皇宫离开时,看见卫牧尘那副得意的嘴脸,不知为何,他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薛晚盈今日会回来。
他天还未亮便去薛府门前等着,果然,让他等到了。
薛晚盈心跳的很快,这般简单的问题,她都不知要如何作答。
段之衡亦不催促,即便前方等待他的不会如他所愿,但他也不想再逼迫于她。
他的目光变得温柔,像是一如多年一般,轻柔又充满力量。
薛晚盈陷在这样的眼神里,无法自拔。
深深的愧疚感压在她的心上,随着剧烈的跳动,一下又一下的撞击着她的心房,酥酥麻麻的痛意无比清晰。
她呼吸越来越慢,脸色逐渐惨白。
她强撑着最后的力气,拿出她握着一路的手镯,动作缓慢又坚定的放在段之衡的眼前。
段之衡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薛晚盈已经非常小心了,但手镯落在桌上时还是发出了声音。
“叮!”
分不清是手镯和桌面的相碰时的声音,还是...他心破碎的声音。
薛晚盈将埋藏在心里许久话缓缓道出,她已经记不清是哪一日开始在她心底酝酿。
或许是画舫那一日,或许是他回京的那一日,或许是在百花宴那一日...
漫长的阵痛期,终于迎来了结束。
也可能是另一段阵痛期的开始。
“段哥哥,我们这婚,还是退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