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手镯静静的平躺在桌上,就在段之衡的眼前,触手可及。
可他仿佛在逃避洪水猛兽一样,飞也似的移开视线。
那么近,又那么远。
原本明亮的眼眸不知从何时起失去了光芒,像是一潭死水,再也溅不起一丝涟漪。
薛晚盈此刻便陷在这潭死水之中。
段之衡脑海中嗡嗡作响,只能看见薛晚盈嘴巴一张一合的模样,却听不清任何的声音。
也可能是太过痛苦,连耳朵都不忍心让他继续听下去,帮他遮去了那些残忍的事实。
可真的什么都没有听到吗?
为何他的心会如此的痛呢?千万根针如同密集的暴雨一般,毫不留情的落下,又落下。
喉咙重重的滚动了一下,一抹血腥气被他咽了下去。
他勾起嘴角,想要露出笑容,努力了几次,僵硬的脸颊像是在和他作对一般,死死的僵在那里。
来回几次都不得成效,索性便放弃了。
放弃其实这般容易吗?
意识到这一点的段之衡,像是触到了心底伤痕一般,在痛苦之中涌出气愤,既气愤自己的无能为力,又气愤卫牧尘的小人行径。
铺天盖地,顺着缝隙和无人在意的角落,一寸寸的,在本就血迹斑斑的心口,反复狠戳。
“咳咳!”
喉咙间还未彻底逼退的血气,在开口的一瞬间猛然冲了出来,段之衡狼狈的咳嗽两声,再一次压了下去。
待好不容易平复后,段之衡的声音沙哑,道:“绾绾,你在说什么啊?”
薛晚盈面色苍白,砰砰跳动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声音大到几欲盖过段之衡的问询。
她紧闭着双唇,半垂着眼帘,双手绞动着手帕。
这手帕刚刚还裹着海棠花手镯,薛晚盈在手里捧了一路。此刻忽然失了手镯,单看手帕还有些太不顺眼。
薛晚盈眼睛定定的落在弯曲到不成形状的手帕上,长长的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散去的勇气再次加码。
“我们,退婚罢!”
话音未落,卷翘的睫毛抖动,一滴清澈的水珠从眼底落下。
泪水很有重量,未经脸颊滑落,就从眼底直直的砸在手帕上。
洁白的手帕上瞬间被浸湿一块,明明只有一滴泪而已,里面像是藏着千万滴泪水,手帕上的痕迹越来越大。
泪水是冰凉的,泪水浸透手帕,缓缓的下坠。
手帕下的指尖触碰到突如其来的凉意,指尖受惊一般飞速蜷缩起来,将手帕重新包裹在掌心。
她双手紧紧攥着,用力到手臂都在隐隐颤抖着。
她强迫着自己,一字一句的道出。
“段哥哥,退婚是我的问题,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你回京那日一切都太过匆忙,重逢的喜悦占据了上风,渐渐地也让我们失去了思考的理智。”
“我以为,那一刻的喜悦是来自于这场婚约,可是事后冷静下来发现,一切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般简单、轻易。”
“年少时的诺言,不过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的。”
“我知你重信守诺,一言九鼎。既然说出,必定践行。可是感情不是这样的,我会变,你也会变。”
“或许,我们都要重新审视这份感情,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
“在这之前,我们的婚约还是退了罢。”
“婚约在身,终究是束缚、是责任、是枷锁。”
“我们都需要一个新的开始。”
薛晚盈一口气讲完,是真心祝福,是不想拖累。
尘归尘,土归土,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终于可以得到片刻的安宁。
段之衡认真的听着薛晚盈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良久,段之衡无力道:“绾绾,我相信你有苦衷...”
闻言,薛晚盈汗毛竖起,后背骤然布满汗意,急声打断道:“没有,没有苦衷。”
说谎之人,往往因为心虚会用比平时更大的声音给自己壮胆,薛晚盈此刻就是这样。
她陡然拔高的声音让守在门外的十七分外警惕,皱着眉朝四下打量着。
这间茶馆的隔音不大好。
只不过当时事态紧急,根本来不及挑选,看了一家人最少的店铺就进来了。
外面看着还像模像样,没想到里面却是如此的简陋。
薛晚盈和段之衡的交谈声,几乎是一句不落的传入他的耳中。
可他毕竟是习武之人,听力本身就比寻常人要好些,清苏在告知完段之衡之后,就没有跟过来。
眼下这附近他根本没有相熟之人,他也无从判断,是单就他一人能听到,还是所有人都能听到。
也不能贸然抓过来一人询问,原本不是什么大事,被他这样一番举动,倒是显得无中生有了。
幸好,这间茶馆二层至今都没什么人,紧跟着段之衡上来的两个女子与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相隔甚远,倒是不用担心。
即便如此,十七也不能放下心来。
薛晚盈觉察到自己的失态,将掌心里的手帕再次抽出来,开始不断地揉搓着。
手帕上面的痕迹已经变得越来越浅,直到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真的没有苦衷。”
“其实在含元殿当夜,母亲曾来过我的房中,问我对你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说实话,我先前从未想过。”
“我们自小相识,到了今日,仿佛一切都是顺理成章一般。”
“可是母亲的话点醒了我,我们如果就这样糊涂的走下去,真的会幸福吗?”
薛晚盈这句话不仅是在问段之衡,也是在问她自己。
这个她没有弄清楚的问题,可能永远没有答案了。
段之衡如梦初醒,恍然若失的问道:“你,是后悔了吗?”
薛晚盈陷入沉默。
后悔吗?
其实谈不上后悔。
如果没有卫牧尘横插一脚的话,其实对段之衡的求娶,她是欣喜的。
可是当卫牧尘出现的那一天开始,很多事情都在她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改变。
面对段之衡时,一股挥之不去的愧疚会紧紧缠绕在她心头,她无法坦然的与他像以前那样相处。
段之衡正是发现了这一点,才会在画舫那日问她,当年的约定还是否作数。
怀疑是无法消散的。
怀疑和疤痕很像,它早就已经愈合,对你也不会产生影响。
如果不主动去寻找,你可能都会忘记这里曾经受过伤的事实。
可是疤痕是不能被抚平的,会永远存在在那里,会变淡,但不会消失。
哪怕是时隔许久再次看见,尘封的记忆也会再次浮现。
薛晚盈终于放过那条已经千疮百孔的手帕,抬眸望向坐在对面的段之衡。
长时间低头的缘故,突然大幅度抬头,导致她眼前忽然一黑,眼睛有些模糊,一时之间竟看不清段之衡的脸。
见到这一幕,她莫名的有一股不安之感,仿佛段之衡正在逐渐的消失。
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眉心深深的蹙在一起,眼睛微微眯起。
心被高高的提起,周围的空气在一瞬间被抽离。
她慌忙的眨动双眼,眼前骤然变得清晰,熟悉的脸庞出现在视野之中。
薛晚盈惶惶不安的心却没有得到一丝慰藉。
没有了手帕的阻挡,指甲用力的戳在掌心,留下一个又一个月牙形状的印记。
微弱的刺痛感从掌心传出,顺着手臂,渐渐流入脑中。
薛晚盈回神,赶走聚集在心底的不安:“不后悔。”
段之衡闻言忽然笑了,暗淡的双眸重新绽放出耀眼夺目的光。
段之衡很容易满足。
仅仅‘不后悔’三个字,足以让他生出滔天的勇气。
他知道,她的心里是有他的。
这样就够了。
段之衡终于拿起放在桌上许久的手镯:“我四日后出征,希望你能来送我。”
“退婚一事,我会给你答案。”段之衡将手镯放进怀中,最接近心脏的地方:“我不会让你为难。”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我会尽全力成全你,哪怕是违抗皇命,违背自己的誓言。
薛晚盈被这一惊天消息砸的晕晕乎乎,表情懵懂:“出征?四日后?”
薛晚盈对朝中的事本就了解不多,平时若没有段之衡在身旁念叨,她更是一无所知。
段之衡眼眸划过异样,飞速而过,无人察觉。
他平淡的讲述了东洲和司马群的事,又将这段日子在宫中商讨的事一一道出。
不过,有关卫牧尘的事,他都简而带过。
薛晚盈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她现在脑子很乱,非常乱。接连不断的消息如潮水一般向她袭来,她根本来不及思索。
她终于知晓,卫牧尘白日里不在汤泉宅院的时候都去了哪里。
卫牧尘昨日就已经知晓出征一事,可是他一个字没提,唯一算是提及的,是催促她,莫要忘记承诺。
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竟然对四日后就要离京,再次面临战场上的腥风血雨的人说了如此残忍的话。
千言万语,化为一句“对不起。”
“我不知道,不知道你要出征了。”
段之衡淡然一笑:“你没有对不起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薛晚盈自责的抬不起头来。
段之衡宽慰道:“出征的消息来得突然,这几日我要在军营整肃队伍,就不能回京了。”
“不过出征那日,我会提前回来见你一面。”段之衡环顾四周:“还是在这里罢,我等下离开时会告诉掌柜,让他提前准备好。”
薛晚盈依旧低着头。
段之衡起身,向前跨了一步,探手覆在薛晚盈的脑后,像是小时候一样,轻轻地向下抚摸。
“好啦,你若真的愧疚,四日后可千万不要迟了,不然你就要错失与我的最后一面了。”
薛晚盈仰头和面前的人对视:“不会,我定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