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正午,秋日的余热沉闷,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无端的令人心烦气躁。
延宁坊寂静如初,空荡的街巷上只有一辆马车徐徐穿过。
马车停在薛府门前,李坚早早守在那里,接替十七驾驶着马车停在僻静之地。
这是宸王府的马车,过会儿是要还回去的。
薛晚盈这是今日第二回站在薛府门前,门口的守卫没有感到任何意外。她面无表情的提裙踏入,十七紧随其后。
薛府还是老样子,洒扫的仆人埋头做着自己的事,时不时有人抬头张望,目光紧盯着薛晚盈不放。
薛晚盈早已习惯,任由她们打量。不过长久待在宸王府和襄平王府的十七,显然并不能适应。
十七浓密的眉毛皱起一起,稚气未脱的脸上,多出一份暴躁和恼怒来,显得有些凶神恶煞起来。
仆人触及到十七凶狠的眼神时,都慌张的低头,看似无比认真的完成手中的活,再也不敢随意东张西望。
直到薛晚盈和十七从他们面前走过,背影在视线里彻底消失之后,他们才敢缓缓抬头。
一回两回是巧合,次数多了,连薛晚盈都发觉出不同。
薛晚盈观察一番后,惊喜的瞥了十七一眼,心想,下次还要多多带着十七,威慑力很强。
那些仆人多数是郑姨娘和薛老夫人用来监视府里大部分人动向的眼线,所以即便是再不喜,也不能说什么。
这么多年,终于有人能治他们了。
松雪间。
李嬷嬷和清麦翘首以盼的候在门口,待看见回廊中愈渐清晰的身影时,清麦宛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径直冲到薛晚盈的面前。
“小姐,说好的两三日,怎么今日才回来?”清麦苦着脸,小心翼翼的抱怨道:“这么久也没有消息传回来,让我们好生担心啊!”
李嬷嬷也跟在身后,虽未像清麦那般情绪外露,但是担忧的眼神还是将薛晚盈上上下下扫视了个遍。
直到确定薛晚盈全须全尾的回来,甚至气色瞧着都好了不少,李嬷嬷这才松了口气。
薛晚盈明面上是和罗灵一起出城,去个几日都无妨,反正罗灵的身边一定会有侍卫保护,薛晚盈自然也会安然无恙的回来。
所以,薛晚盈即便是一直没有消息传回,周瑾眉和薛府的其余人都不太在意。
周瑾眉是出于对罗灵的信任,外加薛晚盈临行前信誓旦旦的担保。
另一个好像真的不在意,一门心思只想攀附宸王妃,当然是薛晚盈与罗灵相处时间越久越好了。
但是李嬷嬷和清麦却不同,她们无比清楚薛晚盈此次要见的是何人。
薛晚盈比预期的晚回来一日,她们便无法安心,但又无处问询,只得提心吊胆的等待,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不能让外人发觉任何端倪。
过的实在是煎熬。
薛晚盈摸了下清麦的脸颊,满含歉意同她保证:“下次不会了。”
其实是可以让十七送信回来的,但是因为她要和罗灵保持着联系,所以十七要日日往罗灵那里跑,京都这边想着也无大事,就稍放了放。
清麦和李嬷嬷站在薛晚盈两侧,三人一同朝着松雪间走去。
临行前,薛晚盈扭头对十七道:“你回去休息吧,这段日子你也辛苦了,最近几日不必过来。”
薛晚盈顿住,犹豫片刻,交代道:“四日后,早些套好马车。”
薛晚盈不想透露太多,言辞也稍加含糊,但十七知晓薛晚盈的言外之意,双手抱拳:“属下领命。”
十七说完,便退下了。
清麦和李嬷嬷对此是一头雾水,但聪明的没有多问。
薛晚盈回到卧房,沐浴更衣后侧卧在美人榻上,略显疲惫的合上眼睛。
本想休息片刻,可是眼前忽然出现离府那一日撞见薛晚蓉的场景。
她抬眸,看向李嬷
嬷,斟酌着用词,问道:“薛晚蓉,这几日可有什么异样?”
李嬷嬷正在铺床,闻言手上拍打寝被的动作停住,思索片刻后说道:“据门口的侍从所说,二小姐近来时常往段府跑。”
“段府?”薛晚盈一时之间摸不到头脑,“她去段府做什么?”
李嬷嬷铺好床铺,转身走到薛晚盈面前站定,提醒道:“小姐忘了,烟火那日是段小将军救了二小姐。”
薛晚盈恍然大悟,心中又不免升起疑惑:“薛晚蓉一直未见到段哥哥吗?”
薛晚蓉先前确实去过段府,说是要当面表示感谢,可段之衡恰好进宫,两人就错过了。
不过都好些日子过去了。
“是啊!”李嬷嬷眉毛拧在一起,也感觉到其中的怪异:“段小将军最近不在段府,早出晚归的,所以二小姐才一直未能得见。”
“老奴特意打探过,段府的管家将二小姐的事早就告诉了段小将军,段小将军也说不必如此,可是二小姐似乎格外执着,日日前往,像是非亲眼见到人不可。”
薛晚盈手臂撑在榻上,坐直身子,脸上带着深思。
确实奇怪。
虽说是救命之恩,应当传达感谢之情。可薛晚蓉如今的举动,是隐隐带着逼迫的意味在了。
段之衡不是故意避着不见,东洲的事迫在眉睫,的确无暇分心在此。
薛晚蓉素来清高,何时变得这般执拗?甚至是不太体面。
“郑姨娘也不阻止吗?”薛晚盈着实好奇,郑仪兰怎的会让薛晚蓉这般任性行事。
李嬷嬷摇了摇头,虽然房中只有她们二人,但还是不自觉的压低声音:“郑姨娘对二小姐的所作所为一概不知。”
“不知?”薛晚盈惊呼道。
“二小姐回回的借口都很好,郑姨娘也挑不出错来。”李嬷嬷解释道:“即便是去段府,二小姐都是悄悄前往,中途又换了马车,如非特意观察,是不会发现的。”
“段府的管家又不能主动上门说这件事,这不是在明摆着打薛府的脸吗?”
李嬷嬷知道这些,还是得益于这么多年在薛府的经营和谋划,无人察觉的地方总会有一些李嬷嬷培养的亲信。
郑仪兰不会监视自己的孩子,薛晚蓉在薛老夫人那里得脸,更不会时时密切的监督。
所以薛晚蓉时至今日都没有被发现。
薛晚盈一时之间也弄不清薛晚蓉背后的目的,只得让李嬷嬷最近多多注意她的动向,如有异样,随时汇报。
李嬷嬷还以为薛晚盈是在意薛晚蓉意图和段之衡接触,心中吃味,她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不会让不该发生的事发生。
薛晚盈被困意席卷,虽然李嬷嬷的保证听着有些奇怪,但她脑子混混沌沌的也没有多想。
李嬷嬷办事,她放心。
薛晚盈眼皮沉重的走向铺好的床榻,李嬷嬷落后半步搀扶着她的手臂。
昨夜卫牧尘回到汤泉宅院时就很晚,两人又拉扯了许久,等卫牧尘离开时,早已到了夜半。
薛晚盈又担心卫牧尘不守信用,会趁她入睡后再次闯入,睡得也不踏实,短短几个时辰,多次惊醒。
好不容易撑到回府,意外的碰见段之衡,在茶馆的交谈几乎是把她最后一丝的力气耗尽了。
薛晚盈平躺在床榻上,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四日时间,一晃而过。
远处的太阳还未升至半空,朦胧的雾气布满整座都城,街巷上的人烟稀少,淅淅沥沥,是独属于秋日的萧瑟和凄凉。
薛晚盈再次踏入茶馆,茶馆里空无一人,只有掌柜在门前恭候。
掌柜亲自领着薛晚盈走向二层,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
段之衡已经到了,此刻正端坐在桌前,低着头,手里在把玩着一个物件,远远瞧着像是一个锦囊。
段之衡似乎是太过入迷,直到房门被推开发出声音,他才后知后觉的抬起头,看见忽然出现的人。
他放下手中的锦囊,起身:“来了。”
薛晚盈点点头,缓步接近。
入座后,薛晚盈近距离观察着段之衡,段之衡的脸色尚可,最起码比她上回见时要好多了。
沉默在房内流淌,像是要流向永恒。
人可以坦然面对重逢,却永远无法学会如何离别。
段之衡见薛晚盈愁容满面的样子,忽然想起上一回他出征时的场景。
薛晚盈就是如此,紧张的好像是自己就要上战场了一样。
一转眼,已经快一年了。
而他,又要再次启程,奔向他的战场。
他心中不舍,却不得不克制:“绾绾,你能来送我,我很开心。”
薛晚盈眼中酸涩,快速的眨动着眼帘,逼退涌现在眼底的水气。
“一路顺利,不要受伤,然后平平安安回来。”薛晚盈平复着情绪,一字一句的叮嘱道。
薛晚盈每说一句,段之衡就要点一下头。
是保证,也是将她的话记在心里。
段之衡眼睛亮亮的看向薛晚盈,手下意识握向被他‘冷落’许久的锦囊。
“绾绾,你会等我吗?”段之衡恳切又怀着希望问道。
薛晚盈愣住。
她会等他回来。
等到他胜利归来,等到他被万人歌颂和赞扬,等到他意气风发的接受京都百姓的敬仰。
可是她知道,段之衡问的不是这个。
薛晚盈眼珠晃动,视线随之偏移,躲避段之衡热切的目光。
她自己都不知道未来在何处,又如何能给出任何保证。
她已是个罪人,不想再次重蹈覆辙。
更不想,伤害他。
薛晚盈的犹豫和沉默,段之衡都看在眼里。
不用去逼问,答案在这一刻已经给出。
段之衡垂头,手指正无意识的用力摩擦着锦囊,忽然,他像是发现了极为恐怖的事情一般,惊慌失措的松开手指。
锦囊“啪”的一声坠落,声音惹得薛晚盈抬眸。
薛晚盈不解的看向锦囊,这里面是装了什么?让段之衡如此谨慎对待。
还没等她研究出结果,段之衡骨节分明的手指再次拾起锦囊,在薛晚盈疑惑的目光中,郑重的推到她的面前。
“打开看看。”
薛晚盈接过锦囊,抻开上面的绳索,从豁口朝内望去。
只见是一张薄薄的纸张,被折叠整齐的放进去,还能看见有几道突兀的折痕横在上面。
薛晚盈拿出前,抬眸看了段之衡一眼,段之衡用那双温柔的眼神回望着。
她一摸到纸张,就发现了异样。这份叠好的纸张似乎薄了些。
刚刚展开一半,就看见纸张边缘那枚醒目的印章。
薛晚盈手忙脚乱的全部展开,目不转睛的盯着上面的内容。
当看见第一个字时,她的眼眸无声瞪大,震惊和慌乱萦绕在心间。
越看到后面,她手持纸张的手便颤抖的更加厉害。
良久,薛晚盈手腕无力的搭在桌上,手中的那张纸的边缘都被攥处褶皱。
她不知所措又欲言又止的看着段之衡。
“这份路引,你务必要仔细收好,万不能被旁人发现。”段之衡这几日除了在军营里整顿队伍外,就在忙这份路引了。
一份路引并不难弄,难得是这份路引上面,写着的不是薛晚盈的名字。
这是一份专门为她做的,假路引。
路引需要府衙的印章,段之衡既不想被人发现,又必须寻个妥帖的人办,万不能泄露此事。
最重要的是,不能被那个人发现。
卫牧尘在京都盘旋多年,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觑,还有皇子在身旁帮衬。
真若是想要调查什么,简直不用费吹灰之力。
与卫牧尘的手段和能力相比,段之衡不得不甘拜下风。
他虽在京都多年,但是先前从未领过官职,朝廷的人给他几分面子,无非是看在段松和段之轸的面上 ,可这几分薄面不足以让他们去做这些违背法律的事。
若是要去往京都之外的都城,这份路引是不可或缺之物。
几番周转,才得到这份来之不易的路引。幸好,在他离开之前,把一切都办妥了。
如此,他也好放心离去。
薛晚盈贝齿紧紧咬在下唇的里侧,力气之大,像是要将一块血肉生生撕下。
直到一抹淡淡的血气在唇间弥漫,她才放开印出血痕的下唇。
“我、我要这份路引有何用?”薛晚盈狂跳无序的心脏,正砰砰撞击她的胸腔,用力到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说罢,她像是躲避洪水猛兽一般,指尖猛然一松,纸张缓缓的飘落在桌上。
纸张轻薄,落下时没有垂直下落,反而在半空中有了些许的偏移,最后稳稳的停在桌子的正中央。
无论是薛晚盈,还是段之衡,都能够清晰可见上面的每一个字。
‘程苑安’
‘京都人士’
......
‘青州’
......
青州是薛晚盈的外祖父,周瑾眉父亲的所在之地。
周院首在六年前,突然自请辞官,成安帝念在他历经三朝的功劳,虽不舍但也准许他的请求。
周院首辞官时刚过花甲之年,身子还颇为硬朗健硕,健步如飞谈不上,但腿脚利落的远比天命之年。
恰好在此时青州闹了一次疫患,百姓死伤无数,大夫束手无措。
周院首是个闲不下来的人,更无法眼睁睁的见死不救。
他带了足量的药材和几个小徒弟,义无反顾的前往青州,成功的控制了青州的病情,挽救了岌岌可危、险些成为死城的青州。
青州山杰地灵,百姓朴实,周院首一呆就是这么多年。
段之衡为她选择青州,绝对是深思熟路后的结果。
他想让她离开京都,但又不放心她一人在外。
青州有周院首在,是最好的选择。
段之衡越是这般谨慎和贴心,才令薛晚盈越发的感到惊恐和不安。
她不想承认。
她害怕最担心的事终是成为现实。
她,无法面对。
薛晚盈紧盯着段之衡,杏眸里的慌张、无措不知在何时变成了恐惧。
段之衡见状,心中刺痛,但为了薛晚盈的以后,必须戳破这层看似和平的面纱。
微妙的平衡被彻底打破。
“你若是想离开那个人,这份路引必不可少。”段之衡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诉说今日天气一般,可是蕴藏在平淡之下的却是惊天骇浪。
足以溺死薛晚盈的惊天骇浪。
薛晚盈仿佛遭遇当头一棒,耳中嗡嗡作响,脑海中一直紧绷的弦断了,不仅断了,还留下了深可见骨的伤痕。
薛晚盈想要立即逃离这里,可是双腿无力,根本无法支撑她站起。
“你、你...”她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嘴巴张张合合,最后只留下几个以为不明的‘你’。
她的眼底划过茫然,脸上的血色褪去,可怜又无助。
贝齿又一次咬在下唇上,这一回,仅仅是轻轻触碰,一滴血珠倏地冒了出来,从紧闭的双唇间流出。
让本就红艳的双唇,更添几分诡谲。
惨白惨白的一张脸,这份触目惊心的红,成了唯一的亮色。
是啊,该说些什么呢?
薛晚盈挺直的脊背晃动,双肩无力的垂下。
这般难以启齿的事,她真的能问的出来吗?
段之衡紧握的拳头被他藏在桌子的下方:“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出自你的本心,你不是自愿的。”
他嘴角划过嘲讽:“是我,我没有保护好你,如果我没有离开,什么都不会发生。”
“你那日说的退婚一事,我已写好了奏折,就在管家手中。”段之衡呼吸加快,声音缥缈,手背上面的青筋在抖动,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完。
说罢,段之衡额间满是汗水。
违抗内心原来这样的难以承受。
他的每一个字都说的格外艰难,还要竭力控制在喉间呼之欲出的反驳。
理智和情感在疯狂的撕扯着他,要将他生生的劈成两半。
“圣上前几日还说要推迟我们的婚事,如今我不能再贸然上奏提退婚。”段之衡怕她误会,解释道:“我会在适当的时候传信给管家,让他将折子送上。”
“不出意外,三个月内便可以递上折子。”段之衡停顿片刻,低声道:“你若有事想告诉我,可以写信,交给管家就行,他知道怎么做。”
未尽之言,藏在话尾戛然而止的沉默里。
你若是不想退婚,可以写信告诉我。
我会永远等你。
薛晚盈听懂了,心里却更痛了。
一颗心七零八落的,几乎痛的无法呼吸。
薛晚盈眼眶含泪,不敢抬头,低着头定定地望着引路上面的名字——程苑安。
苑安。
愿安。
愿你平安。
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一滴一滴的从眼眶奔涌而出,顺着脸颊流淌,滑至下颌,然后无声落下。
她咬着唇,将痛苦和哽咽尽数咽回,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颤抖的双肩却默默地暴露她的脆弱。
段之衡从头至尾没有点出那个人的名字,或许是自己厌恶,又或许不想揭开她的伤疤。
但是她内心非常清楚,清楚到连骗自己都做不到。
他知道了。
虽然未知全貌,对事情的前因后果亦是半知半解,但也足够了。
薛晚盈忽然想到九香阁那一日,段之衡突如其来的质问和怀疑。
原来他早就知道,知道不是宸王妃救的她,知道她落水后不在宸王府。
她不知道此刻是不是应该庆幸。
段之衡为她留了体面,直到临走前才将真相道出。
甚至就算是这样,他还愿意帮她,愿意帮她逃离这里。
薛晚盈只能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好像这样能让她心里的罪恶感有所减少。
段之衡拿起桌上的路引,仔细折好,重新放回了锦囊之中,最后将开口紧紧束好。
他拉过薛晚盈的手腕,把锦囊放在她的掌心,弯过指尖,让她牢牢握住。
薛晚盈眼泪汪汪的抬头,泪水沁满了杏眸,水雾挡在眼前,朦朦胧胧的看不清人。
段之衡消失的恐慌感再一次席卷了她。
她匆忙的拾起手帕,不顾形象的擦拭着眼泪,因为动作太过粗糙,薛晚盈眼睛周围的皮肤都被她擦得红红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段之衡即将出征的缘故,她每一次看不清他的脸时,心里都会产生一股莫名的恐慌。
这样的感觉很不好,她非常不喜欢。
水雾散去,段之衡的脸重新变得清晰可见。
段之衡放开薛晚盈的手腕,露出一个释怀又不那般轻松的笑容:“时辰不早了,我要赶回军营。”
薛晚盈瞥了眼窗户,阳光不知何时已经洒满了窗户。
时辰确实不早了。
她想起段之衡告诉她的行动计划。
段之衡和段之轸作为先行军,是秘密出发。
他们率领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人数不多,从京郊的军营出发不会引人注目。
此番出征东洲,重要的是要攻其不备。
段松出征的命令还未正式下达。
不过快马加鞭送到幽州的信件已经得到了反馈。
仅仅一日,幽州内乱的消息传出,京都在第二日就收到了情报。
据说现任的幽州郡守懦弱,没有能力将幽州恢复至往日的荣光。
虽然在段家军的助力下打退蛮人,但是周围仍有小国似在蠢蠢欲动,想趁着幽州内乱无力抗衡期间,彻底吞并幽州。
幽州遭遇内外夹击,危在旦夕。
幽州郡守特请旨,希望段松大将军能够重返幽州。
一方面有段家军在可以震慑周遭小国,另一方面,蛮人是段家军打退的,
幽州百姓更加信任段松。
一连多封急奏,快马加鞭的送往成安帝的案桌上。
幽州郡守不愧是探花出身,文采横溢,奏折写的绝妙,直戳人心。
任谁拿去看,都会感动的热泪盈眶,根本不会怀疑幽州郡守另藏私心。
除了幽州百姓和幽州郡守外,哪里会有人知晓,这一切不过是他空口捏造的。
幽州如今既没有‘内忧’,也不存在‘外患’。
这些营造的假象,不过是为了配合段家军,让段家军有了顺利出征的名头而已。
段松会率领段家军的大部分人马朝着幽州方向进发,并时刻让暗探关注东洲和司马群的情况。
司马群没有动静最好,他们朝着幽州,再忽然拐道,直奔东洲而去。
说来也是凑巧,东洲和幽州的方位都在同一侧,甚至中间存在一条鲜少为人知晓的小径,只要翻过一条山脉,就可以直达东洲。
段松便打算利用这一点,悄无声息的接近东洲。
司马群如今手里有多少人马还是未知数,唯有趁其不备,才能加大他们的胜算。
司马群若是发现了段松的目的,只好寄希望于段之衡和段之轸的先行队伍了。
段松一旦能够吸引司马群的绝对火力,先行队的压力会骤然减弱,寻找机会给出致命一击。
越是意想不到的偷袭,越有可能发挥出惊天的作用。
这是涉及生死攸关的大事,每一步都经过数次的推演,这也是目前所能想出的最完善的策略。
虽然惊险,但完全可以一试。
薛晚盈回神,怅然若失的望着段之衡。
离别已经近在眼前。
段之衡先一步起身,抬手悬在薛晚盈的头顶,最后缓缓下落,轻轻拍了两下。
饱含柔情的目光,带着似乎永远不会落幕的爱意,温柔道:“我走了。”
说罢,也不听薛晚盈的回应,头也不回的朝着房门走去。
他怕再晚上一刻,他会不想离开。
这一回和上一回的状况截然不同。
上一回,他抱着回来要娶她的目标出发,每过一日对他而言都是离着心中的梦想更进一步。
这一回,却彻底相反。
他们之间的婚约,只剩下最后的三个月。
三个月一到,如果他没有收到薛晚盈的信件,他们之间最后的一点羁绊会完全断开。
如今每一日的流逝,都意味着,他们之间的羁绊越来越淡。
待他回京后,迎接他的又是什么?
他不敢想。
痛苦从来不是从未拥有,而是拥有之后,必须放开。
段之衡脚步坚定,是一种决绝。
就在他即将推开房门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咚——”
听着像是什么物件倒地的声音。
段之衡担心薛晚盈会受伤,扭头望去。
只见薛晚盈站起身,双手握着锦囊,目光灼灼的看向他,身后是倾倒的木凳。
薛晚盈眼眶红红的,鼻尖酸涩,又有眼泪要流出。
她哽咽道:“我想送你离开。”
段之衡还未说话。
薛晚盈急声打断:“我就坐在马车里,不会离你太近,看见你到了城门我就离开。”
“一辆马车而已,不会有人注意的。”
段之衡点了点头,同意了。
薛晚盈强忍着许久的泪水,在看见段之衡点头的瞬间,骤然滑落。
她担心看不清段之衡,拿起手帕熟练的擦拭着。
段之衡没有催促,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她整理好情绪。
不多时,薛晚盈挤出一抹笑容:“走吧。”
段之衡先推开房门,两人一前一后的下楼、走出茶馆。
茶馆距离城门不远,段之衡没有骑马进城,而是将马拴在了城门外。
街巷上人流攒动,喧嚣声络绎不绝。
段之衡混迹在人群中,默默地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人群里有人认出段之衡,机会难得,个别人壮着胆子小心翼翼的打着招呼。
段之衡微微点头,当做回应。余光不经意的后移,看见了一辆马车正在纷杂的人群中,艰难穿梭。
一人,一马车,就这样在热闹的街巷中相互陪伴。
与此同时,茶馆内。
掌柜的看着柜台上面的两个银锭子,笑的合不拢嘴。
段之衡包下茶馆,花费了一个银锭子。
还有一个银锭子,是意外之财。
掌柜看向刚刚踏出茶馆的人的身影,长长的帷帽将人遮住大半,看不清面容,不过单凭这出手阔绰的模样,也绝对不是简单的平民百姓。
想起那日的场景,掌柜不免摇头失笑。
这些世家贵族的喜好就是奇怪,怎么会喜欢偷听人墙角,太不地道了。
掌柜在暗讽人偷听不地道,也半点不知反思自己,明明是他一力促成的此事,最不地道的人说不好到底是谁。
不过,掌柜的眼里哪里会考虑这么多。
他赚到了银子,一没偷,二没抢,自然不能和不地道挂钩。
虽然不太道德就是了。
可是,赚钱之人能有几个是信守道德。
掌柜成功的安慰了自己,揣着两锭银子,准备去酒馆买一壶好酒庆祝。
掌柜将茶馆的大门关闭,美滋滋的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刚刚走了几步,就被街巷上的人挡住了去路。
他瞥了一眼对面,一座三层的房屋竖立在那里。
他看了眼这挤到街巷上的客人,忍不住叹气,不禁幻想,他的茶馆何时才能有这么多的客人。
他拍了拍怀中来之不易的两个银锭子,艳羡的看着对面热闹的店铺。
现在他连锦绣阁的一件衣衫都不一定买得起。
他抬头怅然之时,看见锦绣阁三层的其中一间窗户敞开,在角落里似乎有一个男人。
如果薛晚盈此刻在这里就会发现,那间敞开窗户的房间正是她应罗灵之约,迎接段家军回城的房间。
视野非常好,可以看见城门。
锦绣阁三层,与一层的喧嚣不同,寂静的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一般。
卫牧尘阴沉着一张脸,紧盯着街巷中缓慢前行的一辆马车。
马车前方不远处还有一个讨人厌的身影,正是段之衡。
卫牧尘的眼神极好,不仅在夜晚中不受影响,甚至远处的小小的人影,他都能看清长相。
比如现在,即便是相隔数米,卫牧尘清晰的看见马车的车帘忽然动了动,紧接着便探出一只洁白如玉的双手,掀开车帘。
一颗圆圆的头颅从车窗的位置探了出来。
卫牧尘手指攥紧,指骨用力,“咔咔咔”的声音在四下安静的房里,显得尤为清楚,以及莫名的令人毛骨悚然、汗毛竖起。
他幽暗的眼神锁定在那颗头颅上,即便是只能看见一个后脑勺,他也想象到薛晚盈此刻的眼神。
是含情脉脉、是恋恋不舍、是满含爱意......
绝对不会是用看他的那种藏都不屑去藏的嫌弃、厌恶和仇恨。
他把目光从薛晚盈的后脑上离开,看到了前方不远处正在回头张望的段之衡。
很好。
现在是是含情脉脉的对视、是恋恋不舍的对视、是满含爱意的对视...
...
卫牧尘眼中怒火中烧。
恨不得直接飞身下去,将段之衡打的找不到南北,让他不知死活的乱看。
他多看一眼都觉得眼睛刺痛。
卫牧尘重新盯着薛晚盈。
幸好薛晚盈此刻已经把车帘落下了,卫牧尘暴怒的心得到了一丝平静。
卫牧尘眼睛眨也不眨的追寻着马车,薛晚盈每探头出来一次,他内心就控制不住的暴怒一次。
好不容易挨到马车快到了城门,结果段之衡还放慢了脚步,甚至薛晚盈探头出去的时间都拉长了。
卫牧尘见状几欲吐血。
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
临行前抱头痛哭、互诉衷肠还不够吗?
卫牧尘心中的怒火再也无法平歇,猩红的眼睛闪过薛晚盈从茶馆出来的一幕。
他虽然不知段之衡和薛晚盈的约定。
但是他暗插在他们身边监视的人可不在少数。
前几日都风平浪静,段之衡除了见了几个官员外并无特别之处,甚至连段府都没有回过。
薛晚盈亦是安安静静的待在府中。
他们越平静,卫牧尘越能感觉到他们之间有着不同寻常的秘密。
果不其然,被他料准了。
段之衡在天还未亮就悄悄的离开军营,待城门打开时,低调的进城。
这样的行程先前也有过,但唯有今日,据说段之衡早早的便来到了茶馆,像是在等待什么人一般。
卫牧尘没有等薛晚盈的消息,当机立断的来到了锦绣阁。
等了没有一盏茶的时间,一辆马车缓缓的停在茶馆前,驾车之人正是十七。
十七放好马凳,一个熟悉的人影步履轻盈的走了下来,坚定的冲进了茶馆之中。
开门的掌柜见到薛晚盈也没有意外,反而是满脸兴奋的将人迎接进去。
事到如今,卫牧尘还有什么不明白。
敢情这对即将天各一方的痴男怨女,在段之衡出征前,还要偷偷摸摸的见上一面。
做什么?
要聊表相思之苦吗?
卫牧尘目光像是要喷出火来,最好把茶馆的墙壁和木门尽数烧干净,他也能见识见识,两人在里面做了些什么。
时间一点点流逝,街巷的人逐渐增多,热闹的交谈声顺着敞开的窗户传到卫牧尘的耳边。
实在是太吵了,吵的他想将窗户重重的摔上。
可是一想到关上之后再也看不见对面茶馆的状况后,卫牧尘又咬咬牙,忍着无比烦躁的叫喊声**着。
卫牧尘的眉心皱在一起,浑身上下的戾气藏也藏不住。
随着时间的流走,远处的太阳,从下至上的升起,明媚的阳光照在卫牧尘面前的桌上,甚至有逐渐向他身上蔓延的趋势。
卫牧尘周身的气息冰冷,带着暖意的阳光不仅没有融化他半分,而且愈加冰冷了。
卫牧尘焦躁不安的坐在那里,好几次想直接冲进去,将薛晚盈从里面带走。
可是微弱的理智在不断告诫着他,这样做的后果。
薛晚盈会完完全全恨上他,他们之间再没有退路可言。
他这么多日的忍耐就白挨了,他的辛苦努力都白费了。
他绝对不能在这里功亏一篑。
只要段之衡离开,他有信心可以重新拥有薛晚盈,他会让薛晚盈爱上他。
这样微弱的信念支撑着卫牧尘没有做出冲动到不可挽回之事。
半个时辰后,茶馆紧闭的房门重新打开。
仅仅才半个时辰而已,卫牧尘却感觉仿佛度过了半日之久。
他还未来得及庆祝即将到来的喜悦,就被眼前的一幕再次暴击。
薛晚盈眼眶红红的出现在茶馆门前,等着十七将马车牵过来。
薛晚盈一看就是哭过。
卫牧尘心底酸酸的。
这些眼泪从来不是为他而流。
段之衡会眼睁睁的看着她流泪吗?
会不会抱着安慰她,会不会轻柔的擦去眼珠,会不会做出更为亲密的事......
每一次的设想都是在心头上戳上一把尖刀,可卫牧尘像是自虐一般,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就像控制不住他的怒火一般。
卫牧尘就在她的右前方,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他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在看见她出来时,身子还朝窗口的方向探了探。
他希望,薛晚盈能够发现他的存在。
哪怕是害怕或是厌恶的眼神都好,只要一眼,就够了。
可到头来,还是让他失望了。
薛晚盈没有朝锦绣阁的方向看过一眼,她是在段之衡后面出来的,目光追溯着段之衡离去的背影,久久不愿离去。
卫牧尘瞪着薛晚盈,心气不顺。
片刻后,十七牵来了马车,薛晚盈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然后登上马车。
马车在卫牧尘震惊的眼神中,朝段之衡离去的方向追赶。
那一刻,他的心脏都要骤停了。
他以为,薛晚盈是不舍,要追随段之衡一同离去。
他已经站起身来,在看见段之衡转身之时,又再次冷静下来,仅片刻的停顿令他觉察出异样。
马车的行进速度并不快。
不是追赶。
是相送。
他无力地跌坐在凳子上,一抹难以言述的酸涩充满他的心间。
他失落的垂下头,忽然被茶馆前的一道陌生的身影吸引了目光。
这茶馆里,竟然还有一人?
卫牧尘唤来暗卫,命其紧盯着后出来的人。
暗卫悄无声息的跟上,很快弄清了茶馆里面的第三人是何方神圣。
卫牧尘听着暗卫的汇报,若有所思的看向城门。
段之衡已经踏出城门,薛晚盈的马车也已离开。
他嘴角勾起,眼睛眯起,一丝兴奋和玩味划过眼底。
好像,越来越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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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万字大章送上[撒花][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