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前路

马车里，薛晚盈盯着手上的锦囊出神，耳中还回荡着段之衡方才在茶馆里说的字字句句。

她可以离开京都，她真的可以离开京都。

这个诱惑太大了，离开京都意味着她可以逃离卫牧尘，可以不必在薛家人的眼下生活。

卫牧尘的步步紧逼令她窒息，她在薛府的境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现在看着风平浪静，三个月后，她与段之衡婚事取消的消息一旦公布，薛府定会恨不得将她剥皮抽筋了。

薛府想要一步登天的美梦被她掐断，薛老夫人怎么甘心放过她。

段之衡给她路引，希望她能离开京都，想必也是有一层原因在此的。

被退过婚的人，即便是段之衡将全部过错归结在他自己的身上，可世家贵族才不会看这些。

先前赐婚之事人尽皆知，有着段之衡的存在，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们都会对薛晚盈避之不及。

薛老夫人如何肯放弃，当不了正室，侧室或是续弦总会有人要的。

薛晚盈不想让他人掌控自己的命运，到头来，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

离开京都，于她而言是另一种完美的人生。

她不是没有想过离开，但是总会有太多的顾虑，太多的阻碍。

如今，她手上的这份路引，几乎为她解决了一切麻烦。

她可以彻底离开这个望不见天日的漩涡，甚至还能不被人追查到下落。

如此想着，薛晚盈激动地心脏都在怦怦乱跳，手中的锦囊被她越攥越紧。

若是离开，她放心不下的唯有一人......

忽然，平稳行驶的马车发生了剧烈的颠簸，车身偏移倾斜，薛晚盈身形不稳的撞在车厢上。

十七怒喝一声，隐约听着似乎是为了躲避突然出现的百姓。

马车重新回归平稳后，十七歉意的声音从马车外面传来：“小姐，可有受伤？”

“无事。”薛晚盈全身乏力，懒得坐直身子，于是便靠在车厢上。

薛晚盈指尖无意识在锦囊上摩擦，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外面的喧嚣声渐渐远去，不出意外已经远离了街市。

薛晚盈恍然回神，唤了一声“十七”。

十七连忙应声。

“去周氏医馆。”周瑾眉今晨一早便去了医馆，薛晚盈已经等不及了，现在就想看到她。

十七拉紧缰绳，调转车头，朝着周氏医馆而去。

十七将马车停在了远处，薛晚盈徒步进入了医馆之中。

医馆坐落的位置不似锦绣阁那般张扬，是街巷上众多店铺里最为普通的一间。

与其他热闹的店铺不同，医馆虽然处在闹市之中，但却带着独有的‘静谧’，让人一眼就会注意到医馆的存在。

静动相交，分外和谐。

踏入医馆，映入眼帘的布满整张墙面的药柜，药柜前有一老者，正在奋笔疾书记录着什么。

医馆的东西两侧，一张张桌案摆放整齐，正是大夫看诊的地方。

今日来医馆的病人并不多，薛晚盈在号脉看诊的大夫里没有看见周瑾眉的身影。

医馆里面的人大多数都认识薛晚盈，也都能猜到她来此的目的，所以不但没有阻拦，甚至还贴心的为她指路。

薛晚盈嘴角含笑的一一点头，非常顺利的行至后院，看见了正在后院摆弄药材的人。

周氏医馆时常会收些百姓在山林间采的草药，周瑾眉无事便会主动帮忙处理。

“母亲！”

周瑾眉听到声音抬头张望，眉宇间皆是惊喜：“绾绾？你怎么来了？”

薛晚盈小跑到周瑾眉的面前，还未说什么，周瑾眉已经率先开始了发问。

“可是身子哪里不舒服？”周瑾眉拽起薛晚盈的手腕就要搭脉。

薛晚盈笑着反手覆盖在周瑾眉的手上：“我没事，只是想母亲了，所以就来了。”

周瑾眉抬眼意外的看着薛晚盈，眼神中的怀疑未曾减弱一分一毫。

毕竟这么些年，薛晚盈来医馆的次数确实屈指可数，若非有要紧事，她甚少会来此。

其实薛晚盈大部分的时光都是在松雪间度过，除了时不时去一回上善寺外，连府门都不会踏出。

最近半年，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薛晚盈连上善寺都不去了，整日窝在松雪间。

若不是有罗灵隔三差五将人带出去，薛晚盈可能真的会在松雪间闭门不出。

薛晚盈来医馆，定不会是她解释的那般简单。

医馆这段日子分外清闲，周瑾眉唤来还在处理药材的小徒弟：“如有病人，速来告知。”

小徒弟与清苏和清麦的年龄相仿，跟着周瑾眉多年，为人处世颇有种周瑾眉对一切都淡然的味道。

薛晚盈跟在周瑾眉身后，两人进到了一间小厢房。

厢房并不大，入目可见的全是各种医术药典，薛府里的那些，在这里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这里只有你我母女二人，你可放心。”周瑾眉拉着薛晚盈坐下，对她保证道。

薛晚盈闻言愣住。

周瑾眉还是太过了解她。

薛晚盈也不纠结，直白的道明来意：“母亲，如果我要离开京都，你会支持我吗？”

周瑾眉拿着茶壶的手顿在半空，薛晚盈见状伸手接过。

薛晚盈没有急切地去逼问，她知道，对于周瑾眉而言，这件事太过震惊了，她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是正常的。

就连薛晚盈本人，第一次冒出想要离开京都的想法时，也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被深宅束缚了太久，被沉重的规矩压了太久，久到已经忘记了她是谁，忘记了那条不同寻常的、独属于她的来路。

冒着热气的茶水从壶嘴流出，薛晚盈凝视着水流，热气像是有灵魂一般飘向她，眼睛发酸，但她也固执地盯着。

两只斟满茶水的茶杯放在桌上，热气正徐徐升起，蜿蜒又自由。

周瑾眉的叹息声轻轻响起：“想好去哪里了吗？”

薛晚盈震惊的反问：“母亲的意思是，同意我离开京都？”

顺利到不真实了。

她有把握说服周瑾眉，可她从未想过，周瑾眉根本没有问她离开的缘由，就赞同她的离开。

周瑾眉拿起茶杯，盯着在茶杯中上下漂浮的茶叶：“京都不适合你了，早些离开也好。”

薛晚盈懵懂的望着周瑾眉，并不明白她为何要这样说。

“可你与段家的婚事，明年不就要成婚了吗？”周瑾眉忽然想起段之衡，放下茶杯问道：“难不成，你要逃婚？”

周瑾眉还不知道段之衡已经出征的消息，更不知晓，婚事不复存在的事。

薛晚盈犹豫片刻，选择了隐瞒。

她能看出来，周瑾眉对段之衡还是很喜爱的。她不能保证，周瑾眉会不会反对她的决定。

事情好不容易尘埃落定，她不想再自寻麻烦。

等她成功离开京都后，或是等到三个月退婚的折子递上去，她再写信告知也不迟。

“没有。”薛晚盈随便寻个理由，糊弄了过去：“日子不还是没有定下，成婚一事还早。”

周瑾眉点了点头，显然是相信薛晚盈会处理好此事，又问起了去向：“去散散心罢，可有选定了地方？”

“青州。”薛晚盈问道：“母亲觉得如何？”

“青州，你外祖父便在青州。”周瑾眉认真为薛晚盈做着谋划：“我等下就给你外祖父写信，让他提前准备准备，好照应你。”

“青州路途遥远，你孤身一人我也不放心。”

“清麦和清苏她们毕竟都是女儿家，只有李坚一人跟着，还是有些危险。”

薛晚盈没有察觉到，周瑾眉似乎默认，她的此次离开是低调出行。

或许周瑾眉根本没有打算让薛府的人知晓，仆人自然不能带很多。

“你外祖父徒弟多，或者让他派个徒弟在路上接应你。”周瑾眉越说越觉得可行，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书案上。

周瑾眉起身朝书案走去：“我现在就写信，让他的徒弟即刻出发，早早地接上你，我也好放心。”

薛晚盈迷茫着看着周瑾眉的举动，眼看着周瑾眉拿起毛笔，眼疾手快的夺了过来。

“不可写信。”

周瑾眉骤然被打断了思路，迟钝的望着薛晚盈，久久没有回神。

薛晚盈深知失言，故作镇定的解释道：“我想给外祖父一个惊喜，母亲若是写了信，岂不是破坏了。”

她不敢保证这封信不会落入到卫牧尘的手里。

她必须要杜绝一切被发现的可能，悄悄的离开。

“可是，谁来保护你？”周瑾眉的忧愁的看着薛晚盈的脸庞。

薛晚盈长得惹眼，孤身在外，美丽反而成了一种罪。

山高路远，遇到的人千奇百怪，薛晚盈的相貌会为她带来麻烦。

“无事，我带着十七，他的武功好。”薛晚盈宽慰着周瑾眉：“我们不与人冲突，相信也不会有人主动为难我们的。”

“十七？”周瑾眉隐隐约约有印象，是突然出现在松雪间的：“他可信得过。”

周瑾眉仍是反对，直到薛晚盈将十七的来历道出，才勉强同意。

“何日出发可定了？”周瑾眉怀疑薛晚盈似乎早有准备，今日不过是来通知她罢了。

薛晚盈在心中盘算着日子：“三日左右。”

“怎的这么着急？”周瑾眉惊呼出声。

薛晚盈没有过多解释，只说着，早离开几日，还能早些回来。

“此事我不想让薛府知晓，所以会借着去上善寺的由头离开。”

“母亲若是听说我不见了的消息，莫要惊慌。薛府如果要追查，母亲帮我阻拦一二。”

“还有一事，希望母亲能隐瞒我的去向，如有人问起，不要说出青州，在和外祖父往来的信件中也不要提及我的存在。”

“就当，就当我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