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万里,秋风飒飒。
青黄相交的树叶在疯狂的彼此撞击,又如雨滴一般的缓缓落下,在即将落地的瞬间随风荡起,转着圈的不知飞向何处。
京郊,连云山山脚,一辆马车正停在那里。耀眼但不炎热的光芒铺满在车顶,马车仿佛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辉一般。
马车周围浩浩荡荡聚集了数十人的护卫,十七站在所有人的最前方,正在低声说些什么。
清麦悄悄掀开车帘的一角,朝外望去,无声打量着四周。
连云山本就偏僻,除了位于山顶的上善寺外,甚少会有吸引旁人,不顾路途艰难特意来此的地方。
如今四周静悄悄的,回首望向来路,更是一眼看到尽头,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护卫那边忽然传出了动静,清麦闻声转头,只见有几人正面容严肃,带着怒气瞪向十七,十七也不甘示弱的回瞪回去。
薛府的护卫都是些花架子,与十七从襄平郡王这种真正上阵杀敌的人手底下出来并不一样,往往是十七的一个眼神,就能让薛府的护卫个个噤声,不敢言语。
今日却不同,十七的气势依旧强盛,但也有几人顶着压力在不断反驳,寸步不让的架势也引得十七正视起来。
双方眼看着争执不下,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清麦落下车帘,同薛晚盈讲述着外面的状况。
薛晚盈点点头,面露愁容:“是我低估了外面的人,他们是奉命行事,自然要保证我的安全。”
“可是,如今让他们都在山下等着,还是为难了。”
上回府里侍从惧怕十七的一幕令她记忆犹新,她原本想借着十七的威势,让他们跟着十七离开。
但没预料到,这群护卫这般坚持。
她的安危何时能得到薛府的如此重视,还有些受宠若惊。
可眼下,这样的重视却不是个好事,甚至极大可能会将她好不容易等到的机会摧毁。
她决不允许。
薛晚盈半垂眼眸,思索着对策。
清麦也被薛晚盈的严肃传染,一个人坐在角落念念有词。
“难道只能让他们一同上去吗?”清麦低声念叨,忽然,灵光一闪,惊呼出声:“不如,让十七送我们上去,护卫他们在山脚守着。”
清麦最初还带着疑惑和不确定,她思索一番后,越发觉得可行,说话的语气都连带着坚定不少。
“他们无非是担心我们的安全,十七一个人的身手可以抵上他们所有人。”清麦的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喜悦,她对自己的想法非常满意。
薛晚盈沉思片刻,没有立即回应。
“倒也是个法子,可是晚上如何避开他们才是关键。”薛晚盈说着便掀开车帘,目光朝山顶远望。
“还有一事,我们离开后,十七又要如何交代?”薛晚盈分析道。
她是非常想要离开京都,今日的机会极为难得,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去抓住这个机会。
机会难得不仅是她有着一份可以隐藏身份的路引,更重要的是,卫牧尘这几日并不在京都。
她把离开之事告知罗灵后,罗灵不经意的同赵稷打探卫牧尘的动向。
据说卫牧尘听从成安帝的派遣,去了天宁行宫,虽不知所为何事,但最近五日,京都是安全的。
若是错过了,下一回凑齐这样的天时地利人和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但她不能为了自己,就不顾十七。她不能连累无辜的人。
以她对卫牧尘的了解,卫牧尘不会相信十七全然不知的说辞,可如何得到他想要的,一些手段自然无法避免。
说来说去,此法不可行。
清麦听懂薛晚盈的言外之意,眼中的光芒褪去,昂扬的精神又倏地低落下去。
薛晚盈依旧看向连云山,没有注意到身后清麦的情绪。
她不想就此放弃,一定还有别的法子。
薛府的护卫不能留在山脚,甚至山脚最好一个人都没有。
因为按照他们的约定,李坚三人会驾着马车过来等候,一个不小心双方会面对面撞上。
李坚可是府里的老人,时常跟随薛晚盈身边出入,认识他的人不少。
一旦被留下的护卫发现,除非灭口,不免此番行动彻底失败不说,还面临着事后被追查的风险。
李坚他们都是良民,哪里会做灭口的残暴之事。
可如果换一个条路呢?
薛晚盈眼中更显沉重,柳眉蹙着,平和的面容也染上焦急与不安。
她从昨日李嬷嬷离开后,便有些心神不宁。直到今晨,症状也没有缓解分毫。
可她不敢表现出来,必须强装镇定。
她无声吐出郁结在胸口的浊气,重新定了定心神。
从上善寺下山的路虽然不止一条,可她们想要趁着夜色下山,必须要选择一条最为稳妥的路径。
不然可能还没有达到山脚,就已经在山里迷路了。
外面的争吵声似乎更大了,薛晚盈落下车帘时,无意间瞥见冲在最前方护卫的长相,手上的动作有微妙的停顿。
是薛老夫人的人。
薛晚盈这几日心中装着事,出发时也未仔细探查护卫里的人,加之李嬷嬷不在,也无人注意这细微的不同。
薛晚盈平日在京都内活动,不喜欢带着护卫,她不招惹是非,李坚一人足以应对。
上善寺路途遥远,护卫随行皆是寻常。
往常的护卫虽然不会回回都是同一批人,可是薛老夫人院中的人,是从来没有参与其中。
除非,他此行的目的,就是专门监视薛晚盈的。
薛老夫人如此做的原因又是什么?或是说她在担心什么?
怕薛晚盈泄露秘密?
还是说,怕她跑?
思及此,薛晚盈不免焦灼。
她不知道,薛老夫人发现了什么?可她知晓,这些侍从如果不能一起上山,今日怕是所有人都会耗在这里。
十七终究是抵不过这群死缠烂打之人。
她等不起,更不想多生事端。
薛晚盈握着车帘的手渐渐收紧,似要将车帘一把扯下来。
清麦察觉到薛晚盈异样,担忧道:“小姐?”
薛晚盈回神,声音沉了沉:“我们走。”
清麦困惑不解,追问道:“可是,外面的人怎么办?”
“与先前一样,一同上山,让他们在廊院外候着。”薛晚盈拿起身旁的包裹放在清麦的手中:“这些香囊你寻个机会,让他们挂在身上。”
“以防万一,他们住的厢房也要放一些。”
薛晚盈生怕出了意外,特意寻了周瑾眉讨来了这些夜藤,命李嬷嬷连夜缝制成了可随身佩戴的香囊。
不过夜藤单独佩戴并不起作用,唯有和一药材搭配:“晚膳时,给他们熬制一碗驱寒的汤药,务必盯着他们服下。”
清麦了然,把包裹背在身上,坚定的点头。
马车外的声音愈演愈烈,十七终归年轻气盛,几个来回下来,争吵的声音一声更比一声高昂。
一群人言辞激烈,面红耳赤,竟然无人在意马车的动静。
薛府的护卫多数都背对着马车站定,十七虽然面朝着马车,但是随着争吵的加剧,护卫也逐步紧逼,本就不算开阔的视野也被挡个干净。
薛晚盈板着一张脸走到十七
身后,望着不远处的围成一个圈的人群。
清麦收到薛晚盈的眼神,大声喝道:“安!静!”
清麦已经用了最大的声音,可在护卫七嘴八舌的争执中,几乎不可闻。
十七率先发现薛晚盈的身影,严肃的脸上被气愤占据。自觉没有完成交代的任务,十七懊恼的垂下头。
十七的变化,令薛府的护卫摸不着头脑,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清麦抓住时机,长吸一口气,蓄力:“小!姐!有!令!”
停顿。
再次吸气,蓄力:“所!有!人!立!即!上!山!”
护卫们整齐地让出一条路,尽头便是薛晚盈和气短到脸红的清麦。
薛晚盈盯着十七,十七愧疚的抬头,在薛晚盈的眼神中,走出包围圈。
薛晚盈朝着上善寺一步步走去,一边观察后面侍从的动向,一边同十七说着晚上的事。
“那碗药,你帮着清麦盯着,一个人都不能落下。”
“属下谨记!”
半年未来,但脚下的步伐还有记忆,每一步都异常精准。
薛晚盈也不急,慢慢悠悠的走着,时而驻足观赏风景,时而停下歇息片刻。
正午时分,才远远的看见上善寺。
熟悉,但也恍如隔世。
薛晚盈命所有人等在寺外,她和清麦进去寻找寺院的住持,十七不远不近的跟在身后。
薛晚盈是上善寺的常客,僧人几乎都认识她,行至半路,就看见得到消息的住持匆匆赶来。
看清来人,薛晚盈眼底划过失望,转瞬即逝。
来人不是**大师。
**大师云游四海,没有回来的消息。
上善寺的新任住持是**大师的师弟——明觉大师。
明觉大师眉宇间的慈悲更盛,常年在**大师的名气之下,让人渐渐淡忘了,明觉大师的本事不在**大师之下。
明觉大师双手合十:“小施主,别来无恙。”
薛晚盈与明觉大师交谈甚少,对于明觉大师略带熟悉的语气,不自然的笑了一下,双手合十:“明觉大师,一切安好。”
明觉大师的眼神明净,是孩童时才有的干净。
似乎一眼能看清心中所想:“小施主是来求签的。”
薛晚盈点头。
明觉大师了然,在前引路,朝大雄宝殿走去。
临行前,薛晚盈将侍卫的去向同明觉大师商议,明觉大师同意他们在廊外留宿。
十七得到命令去安排。
薛晚盈在离开京都前,仍有一事放心不下。
她想要为段之衡求一签。
东洲一役,她心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