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已至,天色暗的越发早了。
位于连云山山顶处的上善寺,一日的香客不过寥寥几人,为数不多的僧人分散在寺院的各处。
随着天色越发昏暗,香客陆陆续续朝着山下走去,徒留空荡的寺院在山中矗立。
风声萧萧,强劲的秋风在山顶更显其气势,狂风径直从寺院门前越过,没有阻挡的扫至尽头,卷起几片落叶。
空旷的寺院显得尤为凄凉。
与昏暗的天色恰好相反,大雄宝殿里烛火旺盛,荧荧火光照的殿内宛如白昼。
大殿正中间的主尊佛像,左手横置左足上,右手则直伸下垂,半闭的眼睑,神情慈悲。
主尊佛像的左侧,佛像结跏趺坐,左手持钵,右手持药丸。右侧神佛双手叠置足上,掌中有一莲台。
大殿之下,薛晚盈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置于胸前,双眸紧闭,嘴唇微动间,几乎没有声音传出。
明觉大师立于薛晚盈侧后方,左手引珠,右手拨珠。
薛晚盈是来求签的,可是却错过了最佳时辰。
上一回段之衡出征时,她当日便来到上善寺,于第二日的卯时,阳气初升时刻拜佛求签。
是个上上签,段之衡的确全胜而归。
相信与否其实并不重要,神明自在心中。于她而言,却是个精神寄托。
可这一回,她没有时间等到第二日,幸有明觉大师体谅她的难处,择在今日的酉时,阴阳交替时分求签。
如今距离酉时还有不到半个时辰,薛晚盈已经在大雄宝殿诵经许久,明觉大师是刚刚到的。
大殿之门敞开,呼呼的风声穿过,惹得殿内烛火跳动,念珠的碰撞声掺杂在其中。
薛晚盈及腰的长发凌乱的散在身后,发丝四散,宛如翅膀,烛火之下,仿佛妖灵。
风声忽停,嘈杂的争吵声在此刻响起。在安静的殿内,又生突兀。
明觉大师手上的动作一顿,就连跪在蒲团上的人都缓缓睁开双眸。
薛晚盈眼眸转动,望向主尊佛像那充满悲悯又能容纳万物的眼睛。
忽然,稀碎的脚步声响起。
“住持!”一年岁尚轻的小僧人疾步而来,面容透着焦急,但仍在开口前先对大殿上方的三尊佛像行礼。
小僧人语气焦急,瞥了一眼薛晚盈后又连忙压低声音:“外面有人打起了,师叔劝解不得,特命我请住持过去。”
小僧人说罢,又悻悻的看了一眼薛晚盈,支支吾吾不愿直接说明缘由。
外面的那些看着凶神恶煞之人就是跟着薛晚盈而来的。
而薛晚盈的脾性温和,上善寺的人都是有目共睹的,众人对她的印象颇好。
虽然每次都会带着侍从前来,但那些人安分守己的守在廊外,哪里发生过今日的事。
小僧人能看出薛晚盈眉宇间的愁容,她进了寺院后便直奔大雄宝殿,一连诵经好几个时辰。
他不想让这些事打扰了她。
可外面的那些人又不那么好说话,他们也是没法子了,才求到住持这里。
其实也不怪小僧人慌乱,他本身来的时日不多,年岁又小,从未经历过这些。
往常上善寺来往的香客没有几人,大部分人都是常客,或是为了**大师的名号而来,从不敢有人故意生事。
即便是生事,也多为两人的口角之争,调节一番也就过去了。
这一回却是完全不同,参与的人众多,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起初还算冷静的几人,不知言辞间又怎样惹到了他们,都纷纷加入战况。
十多人围在一起,气势汹汹的模样分外渗人。
人高马大的侍从,岂能是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僧人与之相比的。
小僧人担心师叔受伤,急声唤道:“住持!师叔坚持不了多久的。”
明觉大师没有立即应答,而是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天色又暗了一分,沉沉的暮色渲染至整个天边。
风声又起,呼啸而来的风声也未能盖住外面的争吵。
上善寺并不算大,寺院的大门与他们此刻所在的大雄宝殿不过数十步的距离,声音这般清晰,
可见外面之人的情绪激烈。
他在犹豫。
距离酉时不过一刻钟,求签最看准时辰,每一个细微的变动都会产生不同寻常的影响。
薛晚盈分外看中这一签,明觉大师那双能看破一切的双眼落在薛晚盈的身后。
薛晚盈似是觉察到视线,她的视线依旧落在主尊佛像上,声音空灵,在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风中,携风而来,缥缈又虚无。
“明觉大师不必顾忌我,想必不到万不得已,小师父也是不敢贸然前来。”薛晚盈眼睛眨也不眨的与佛像对视,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
明觉大师双手合十:“施主稍等片刻。”
明觉大师同小僧人匆匆离去,偌大的大雄宝殿又只剩薛晚盈一人。
脚步声远去,薛晚盈双眸渐渐合上,嘴唇张张合合,将心中的愿望与神佛诉说,祈祷得以圆满。
廊院外。
素日里安静的寺院,此刻仿佛置身热闹的街市一般,喧嚣声不绝于耳。
清麦焦急的站在一边,脚边铺着瓷片,瓷片下的土地比别处更深些,闻着还有一股药味。
她身后背着包裹,包裹瘪瘪的,与在马车上时相比小了许多。
十七面色冷毅的站在不远处,薛府的护卫又将十七团团围住,七嘴八舌的大声叫嚷。
人群外围,为数不多的僧人拉过几个护卫,嘴里苦口婆心的劝解。
可几个护卫非但不听,转身又推开僧人,在他们转身之际,身上挂着的香囊摆动。
正是李嬷嬷连夜赶制出来的。
李嬷嬷手艺好,做事认真,即便薛晚盈已经交代过随意缝制就好,但香囊上的针针线线都是李嬷嬷精心绣上去的。
样式简单又好看。
进入寺院后,清麦先是陪着薛晚盈去到大雄宝殿,待了一刻钟后,将包裹里的香囊取出,去了廊院外寻了正在休息的护卫。
她说是薛晚盈特意为他们求的护身符,护卫们看着香囊绣工精致,布料上乘,没有多想就带在了身上。
夜藤本身无味,在大雄宝殿转过一圈后沾染了不少香灰的味道,说是护身符,也更为逼真了。
清麦见状,心中不由得暗喜。
夜藤如今已经在身边了,就差汤药了。
十七安顿好护卫们,就冷着一张脸站在一边,清麦见他郁闷的模样,又扫了一眼那群忌惮十七的护卫。
唤了十七一声,让他和自己一起去往寺院的小厨房准备汤药。
小厨房内,僧人正在准备晚膳。
清麦拿出药材,这是周瑾眉调配的,于身体不仅无害,甚至还能驱寒健体。
在秋日的山中,最为合适了。
小僧人听过清麦的解释,没有多问,主动帮着清麦烧火煎药。
清麦跟随薛晚盈时常出入上善寺的缘故,与小僧人也有几面之缘。
两人便无所事事的交谈起来,十七不说话默默守在一旁。
大约一个时辰,药熬制好了。
清麦将药平均分在几个碗里,和十七一同端着回到廊外,寻到了还在休息的护卫。
清麦招呼众人过来喝药,她刚刚落下药碗,就看到地上散落的四五个香囊,香囊皱皱巴巴,还有漆黑的脚印和泥土粘在上面。
清麦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去。
不为别的,这些香囊里的夜藤确实是她在算计这群一无所知的护卫,但是香囊是李嬷嬷亲手缝制,怎能被糟蹋。
清麦看见香囊被人这般对待,难免心中恼怒。
她一时忘了目的,头脑一热,低声喝道:“谁扔的香囊,捡起来。”
清麦没有注意到护卫们冰冷的眼神,站在身后的十七却是察觉到了。
他无声放下手中的托盘,汤药在碗中平稳,一点波动都没有。
他站在清麦的身后,充满压迫性的眼神冲对面直视而去。
有几人默默的垂下头避开,而在山下反抗最激烈的人,现在依旧如此。
“是我扔的!”一个嘴角长着一颗硕大黑痣的人推开前面的几人走到最前面:“一个破香囊而已,我就扔了,你能当我何?”
说罢,还故意的走在香囊的前,当着清麦的面,重重的一脚踩上去。
清麦听到声音还觉得陌生,看见长相心中那些疑问和困惑就解了不少。
为何她刚给香囊时,护卫们没有半分的疑虑,皆是兴致勃勃的接过,还冲她道谢。
怎么她去煎药的功夫,这群人的态度发生了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
敢情又是他在无端生事。
黑痣男人正是薛老夫人院中的人,是在山脚下率先对十七发难的人,是煽动其他护卫的人。
如果没有他的存在,这些护卫说不定就被十七震慑住了,哪里还会跟着上山。
清麦回神:“香囊是为你们所求的护身符,寺院重地,怎能做出如此藐视佛祖之事。”
黑痣男人不屑的冷笑:“护身符?”
“催命符吧,你们不就是想置我们于死地吗!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清麦和十七皆是面色一变,清麦直视黑痣男人,冷声道:“你什么意思?”
“还望清麦姑娘为我们解释解释,这是什么?”黑痣男人把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拿出,摊开在清麦面前。
掌心上正是夜藤。
黑痣男人道:“为何香囊里面不见护身符,而满满的都是毒草!”
清麦惊呼道:“毒草?”
清麦刚要解释,黑痣男人狠狠地把夜藤仍到地上,伸手就要去抓清麦。
清麦胳膊一痛,脚步踉跄着朝后退去,抬头就看见十七挡在她前面,代她直面黑痣男人。
黑痣男人见到十七后,怒火更盛了。
清麦迷茫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不懂哪里出现了偏差。
黑痣男人为何会打开香囊,又为何会认定那是毒药?
清麦担心晚上的行动,他们发现了夜藤该如何是好?
瓷碗破碎声接二连三的响起,清麦回神,看见好不容易熬制的汤药撒了满地。
完了!
清麦的心里骤然沉入地底。
她耳中嗡嗡巨响,明觉大师在说些什么她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护卫们在明觉大师出现后,渐渐停止争吵。
清麦不见好转,她浑身发冷。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毁了,都毁了。
夜藤被发现了,汤药碎了。
她们走不了。
忽然,一道划破长空的喊声穿过嗡嗡不断地耳边,直冲到清麦的脑中。
“走!水!了!”
清麦余光感觉到一阵冲天的亮光,她不敢相信的转头看去。
只见,昏暗的夜色被火光染成红红的一片。
清麦眼神瞪大,心脏剧烈狂跳。
秋风席卷,狂风不止,冲天的火苗在夜空中抖动,仿佛一只凶猛的兽在张开巨口,一举吞噬掉天地间的一切。
那个方向是,大雄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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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引用百科:
1、大雄宝殿主尊常见为释迦牟尼佛,有三种主要造像形式:
其一为成道相,结跏趺坐,左手定印置于足上,右手垂地作“触地印”,象征降魔成道时大地为证。
2、常见为“横三世佛”:中央娑婆世界释迦牟尼佛,左侧东方净琉璃世界药师佛(左手持钵,右手握药丸),右侧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双手叠置足上,掌托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