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本应暗淡的天色,因着突如其来的大火,整个天空都被染得血红。
京都内有人被异景吸引,纷纷猜测究竟发生了何事?更有好事者出城探寻。
上善寺虽然位于京郊,但离着京都不算远,加之一路上地势开阔,沿着官道行走,都不用走到山脚,就能看见连云山的全貌。
何况,连云山山顶的火光那般汹涌,想不发现都难。不多时,上善寺走水的消息就传回了京都。
午后,清苏从薛府跑了出来,在城门外寻到了李嬷嬷和李坚的身影。距离约定的时辰还早,他们不紧不慢的朝着连云山赶去。
行至半途,李坚目瞪口呆的看着远方的山顶,熊熊烈火是那么刺眼。
山顶,上善寺,薛晚盈......
李坚不敢相信,却又无法难掩恐惧。
手中紧握的缰绳脱了力,马儿似乎察觉了自由的气息,用力甩了甩马头,马车被拽的偏了方向。
李坚回神连忙重新抓牢缰绳,手中的马鞭高高举起,“啪”的一声落下。
马儿发出痛苦的嘶吼声,随即拖着沉重的马车向前狂奔。
李坚宛如疯魔了一般,马鞭不知疲惫的落下,骏马奔跑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马车里的李嬷嬷和清苏都被马车突然的加速带到栽倒,掀开车
帘,斥责声还未出口,那片火光已经映入眼底。
秋日呼啸不止的狂风在这一刻成为大火的助力,火光以燎原之势将大雄宝殿包裹其中。
廊院外,方才还在争吵的人都吓傻了,冲天的火光映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十七反应迅速,也顾不得礼仪,更谈不上尊重,他一把揪住明觉大师的衣领,高高提起,焦急的吼道:“里面有没有人?薛小姐在不在里面?说话啊!”
十七额头青筋凸起,手上的力道在不断加重。
明觉大师被衣领钳制的喘不上气,急切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有一瞬间感觉十七是想勒死他的。
他知晓事情的严重程度,拼命地点头。
小僧人被十七的吼声吓到回神,他磕磕绊绊道:“薛、薛小姐还在里面!”
“快!救!人!啊!”
说罢,他四下寻找着盛水的用具,忽然瞥见了远处的瘦弱的人影。
清麦不知何时早已冲了过去,他们这些人竟然没有一人发觉。
十七用力甩开明觉大师,宛如一道疾风一般冲了出去,眨眼间就追到了清麦后面。
明觉大师还算冷静,命令所有人救火。
一群人四散开来,包括方才还振振有词、恶意寻事的黑痣男人,他仿佛被眼前的场景吓傻了一般呆愣在原地。
看着周围的人一个又一个的跑走,而他就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害怕到身子在颤抖。
还是身边的人狠狠地推了他一把,怨恨的声音怒吼而出:“快救人啊,小姐若是真出了事,我们的性命恐怕也难保。”
黑痣男人这才猛然回神,拔腿冲到小厨房,抢到一个大木桶冲到缸边打水。
可是大火岂会轻易被扑灭,一盆又一盆的水,在大火面前显得是尤为渺小和无力。
火光仅仅灭了片刻,就又以更为强势的姿态燃起。
上善寺的僧人不到十人,跟随薛晚盈上山的护卫有十数人。
他们的力量太小了。
小到不足以去抗衡这一切。
“小姐!小姐!你在哪里!”清麦双手抵在嘴边,撕心裂肺地的喊叫。
清麦一边喊着,一边寻着火光小的地方向往里冲去。
一次次迈进,又一次次被烈火挡了回来。
大雄宝殿共有三道门,中间一道,左右两侧各有一道。
平日里这三道门都是敞开的状态,清麦也是想试着从这里进去搜救薛晚盈。
可她最想看见的是薛晚盈安然无恙的身影。
虽然,这看起来像是在痴人说梦。
清麦无法安慰自己,事到如今,薛晚盈十有八九被困在殿里了。
再往后的,她不敢想了......
她绕圈一周,入目可见的只有大火、大火、源源不断的大火!
清麦没有见过这么猛烈的火,也从来不知道火烧起来是有声音的,是如此的震耳欲聋。
“噼噼啪啪”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将清麦的呼喊声吞没其中。
“小姐!”
漆黑的浓烟滚滚升起,清麦的眼底猩红,额头的汗水一点点滑过。
无论她如何呼喊,薛晚盈都人影都没有出现。
更为强劲的风又一次袭来,火苗也被吹得波动,清麦盯着大雄宝殿的殿门,眼睛逐渐瞪大。
愤怒和恐惧彻底占据了清麦的大脑。
那是...锁?
大殿的门被锁住了!
清麦大脑一片空白,她瞥见端着木盆而来的明觉大师,用力拉过他质问道:“这锁,是谁锁的?”
“是你吗?”
“你为什么要害我家小姐?”
“我家小姐没有做过任何坏事,为什么要如此害她?”
明觉大师手上的木盆跌落在地,他不可置信的顺着清麦手指方向看去。
烈火早已将刚刚被风掀起的缺口堵住,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
正在埋头往里冲的十七也听到清麦的高声质问,他脚步停顿,怔在原地,也看向清麦指的方向。
提着木桶匆匆赶来的小僧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他越过清麦,一桶水毫不犹豫的泼了上去。
泼的位置不偏不倚,火苗遇水灭了暗淡了不少,恰好露出包在火里面的锁。
小僧人也看见了。
清麦像是疯了一般:“看到了吗?”
“你还想狡辩吗?是不是你把我们小姐锁在里面?”
“这火是不是你放的?”
“你想做什么?”清麦嘶吼的情绪太过激烈,她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也不肯放手。
明觉大师还没来得及说话,小僧人却最先反应过来。
“不可能啊!”小僧人揉了揉眼睛,脸上脏兮兮的,他不断地解释道:“不可能,我们离开的时候,殿门是敞开的!”
“我们是出家人,怎么可能做出如此害人之事!”
“不可能的!”
清麦狠狠的瞪着面前的两人:“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清麦从来没觉得如此绝望过。
殿门锁住了,他们在外面的人进不去,狂风没有停歇的迹象,冲天的烈火更为猛烈,要将整个大雄宝殿化为灰烬,似乎只有这样,才会停止一般。
薛晚盈在里面不知道什么情况,殿门是何时被锁住的?大火又是何时烧起来的?
她还能出来吗?
“咚,咚——”
巨响突然响起,所有人都神色惊慌的看向大殿。
刚才那是重物掉落的声音。
随着巨响过后,灼热的烈火猛然变大,热气直直的朝殿外的几人扫去。
冲天的火兽终于发现围观的人,吐出长长的火舌想要把人带进去。
热气逼人,清麦等人下意识抬臂防御,脚下飞速的后撤。
火舌的长度不够,堪堪的擦过几人的衣袖。
清麦首当其冲,她衣袖上的火星点燃,又被十七眼疾手快的扑灭,只留下漆黑的洞口和通红的皮肤。
待所有人回过神时,他们才惊觉,这一退,竟然退了五步不止。
刚刚还近在咫尺的殿门,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
巨响过后,大雄宝殿开始摇晃,不断地有重物坠地的声音。
每响一声,清麦的心口仿佛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懊恼和自责席卷全身。
她为什么不陪着薛晚盈?
如果她在里面,她会拼死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可是,她在做什么!
她不仅搞糟了一切,甚至连最基本的保护都做不到。
明明知道薛晚盈凶多吉少,可她却只能站在外面,什么都做不了。
清麦已经哭不出来了,眼底被火烧的干涩,灼热的火焰似乎要把她整个人烤干。
清麦忽然笑了一下。
如果生不能一起生,她宁愿同薛晚盈死在一起。
她决绝的走了两步,然后跑了起来,朝着浓烈的火不顾一切的狂奔。
十七后知后觉察觉到清麦的意图,飞身上前,将人拖了回来。
清麦激烈的挣扎着,十七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手起刀落,劈在她的后颈上。
清麦缓缓倒地,目光不死心的落在殿门上。
火墙之隔,隔绝着人间与地狱。
薛晚盈无力的躺在地上,头紧贴地面,一片猩红的血河在下面汇集。
乌黑的青丝上有些红痕和血珠,血河还有不断扩大的趋势。
她的头很痛,呼吸逐渐微弱。
浓浓的黑烟在大殿之上环绕,薛晚盈躺倒在地上,反而侥幸躲避到现在。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在诵经时隐约听到一人的脚步声,当时已经听不到殿外的争吵声,她还以为是明觉大师处理完回来的,所以也没多想。
迟迟听不到明觉大师的声音,她有些疑惑,刚一睁眼,大殿之上的金身一闪而过,后脑的剧痛让她无暇思考。
她晕了过去。
她再次醒来是被黑烟呛醒的,她面朝着佛像栽倒,看不到身后的景象,可是火热的环境也让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想起身离开。
手撑地,头抬起微不可察的距离,后脑的疼痛再次袭来,她再次落到了地面。
她根本无法起身。
她能清楚的感受到血液从她身体里一点一点
的流失。即便她想忽视,后脑的疼痛也无法让她有所行动。
她静静地躺在地面,听着外面人的呼喊,可她却连说话都困难。
她几乎是在大殿的正中间,微弱的呼救又要如何才能让外面的人听见?
房顶的木头在咚咚坠落,她身后带着火苗的圆柱距离她不过半米,她眼睁睁的看着它落下。
那一刻,死亡的感觉是如此清晰。
她不知道上天是想让她死,还是想为她留有一命。
圆柱最后一刻偏移了,她躲过一劫。
躲过一劫,又能怎样呢?
无非是在延长她死亡的痛苦罢了。
她的意识越来越微弱,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抬眼,和主尊神佛慈悲的眼神对视着。
看来,神佛却是无用,她参拜多年,最后却死在神佛的眼下。
命运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