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烟愈来愈浓,佛像的金身都被笼罩其中,像被吞并了一般。
最后一抹希望彻底掐断。
薛晚盈无力的垂眸,心中无限凄凉,看来,神佛终究是放弃她了。
后脑的疼痛没有缓解,在长时间失血的过程中,眼前的黑影出现的愈来愈频繁,停留的也更加长久。
“砰——”
一道异响袭来,声音震耳欲聋。
可薛晚盈已无暇去看,无非是哪个圆柱在摇摇欲坠的想要落下,或者已经落下。
她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眼帘半睁着,然后晕晕乎乎的合上双眸。
所有的一切感官都在从身边流走,听不到外面撕心裂肺的呼唤,更感受不到熊熊烈火的灼烧。
她好累,好累......
忽然想到她还没有求签,挣扎着抬眼,想要再看主尊佛像一眼,祈求他平安归来。
刚一抬眼,薛晚盈余光瞥见头顶正上方的异样,一团巨大的火团正在飞速下坠。
即便早已做好准备迎接死亡,但真当面对的这一刻,她还是会心生恐惧,下意识想要逃开。
可她全身脱力,连翻滚都做不到,又谈何能躲开。
她指尖渐渐收拢,心脏剧烈的跳动着,仿佛在它也知道生命即将终止一般,在拼尽全力感受着最后的鲜活。
火团越来越近,火团上散发的热气是如此的炙热,薛晚盈额头上的汗水滑落进发丝,最后与地上的血河融为一体。
薛晚盈紧闭双眸,全身在不住地颤抖。一股强烈的撞击袭来,可她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疼痛。
“嘶——嗯——”
她没有想通缘由,耳边传来熟悉的喘息声,夹杂着难以言说的痛苦。
有人!!
薛晚盈心中微动,猛然睁开双眸,一双杏眸里映着某人熟悉的面容。
漫天的火光和漆黑的浓烈依旧阻挡不住来人眼中的执着,他目光坚定的看着她。
她眼眸越瞪越大,上下不住抖动的双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是他!
竟然真的是他!
是卫牧尘!
意外吗?
好像没有。
当她察觉到有人出现的时候,不知为何,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卫牧尘。
眼底流露出的情绪,相较于震惊而言,更多的则是意外。
意外的不是看见卫牧尘出现在这里。
意外的是她在生死攸关之际,想到能救她的人只有他,睁开眼的瞬间,竟然有种愿望成真的茫然。
两人的眼神都黏在对方的身上,半刻都不舍得离开,他们谁也没有说话,一切言辞在这一刻显得无比的匮乏和无力。
无法准确诉说他们内心最真实的感情,而心疼的眼神却永远不会欺骗。
薛晚盈的心忽然平静了许多,她说不清为何会产生这样的变化。
好像每一次她身陷困境之时,卫牧尘永远都会从天而降的护住她。
卫牧尘双臂支撑在她身体的两侧,用自己的身躯为她制作了一处专属于他的避难所。
卫牧尘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一般,眉心深深的蹙在一起,早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和潇洒,俊美白皙的脸颊上布满汗珠。
汗珠顺着脸庞滴落,卫牧尘手臂颤抖,忽然无力支撑,整个人猛然下坠,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倏地拉近,鼻尖碰着鼻尖,彼此的气息毫无保留的相接。
薛晚盈卷翘的睫毛扇动着,一滴水珠恰好停留在上面,随着几次眨眼后,水珠从眼角流出。
卫牧尘紧张的目光落在薛晚盈的脸上,一寸寸的打量着,似乎在确认她的安然无恙。
当他的目光在触及到地上的血河时,卫牧尘的呼吸明显停滞片刻,他撑在地上的手臂向前挪动,宽厚的手掌轻轻的托起薛晚盈受伤的后脑。
他的动作非常小心谨慎,生怕碰到薛晚盈的伤处。
其实薛晚盈很想告诉他不必这样,因为她的整个后脑都巨疼无比,根本不是伤口处在疼,她甚至都分不清哪里疼的更为严重。
她靠在卫牧尘的手掌上,黏腻的血顺着卫牧尘的手指滴落。
薛晚盈被疼痛唤醒了尘封的理智,这样的地方实在不易久留,他们必须马上离开。
支撑大雄宝殿的圆柱接二连三的倒下,这偌大的宝殿用不了多久便会坍塌,等到那时,他们只能葬送在废墟之下,烧成一捧尘土。
求生的本能给予了薛晚盈最后一丝力气,她不想放弃,她很想活下去。
为了他,活下去。
她反手撑在地上,借力缓缓爬起,卫牧尘高大的身躯没有移动,依旧稳稳的挡在她的上方,遮挡一切的火焰和危险。
薛晚盈靠在卫牧尘的手掌气息微弱,她刚要开口,无意扫过卫牧尘的身后时忽然顿住,她半张的嘴唇紧闭,贝齿咬住软肉,不让自己失去意识。
因着离得近的缘故,卫牧尘的后背恰好完整的映入薛晚盈的眼底。
薛晚盈方才平复下来的心跳,又一次猛烈跳动起来。不是担心自己能不能活下去,而是挂念卫牧尘能不能撑住。
只见卫牧尘后背满是触目惊心的伤口,大面积的衣服都被烧毁,脆弱的皮肤暴露在外,一道半掌宽的血痕从后颈一直到腰间,像是将人从中间劈开一般。
血痕四周还有烧焦的痕迹,脊背用力,血珠在伤痕处冒出沿着脊背而下。
薛晚盈想到那团硕大无比的火团,想必就是那时为了保护她伤到的。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卫牧尘想不到更好的法子,只能用自己的身躯挡住火团。
薛晚盈心口酸涩,这只是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伤痕吗?
薛晚盈突然想到了什么,扭头看了一眼撑着自己头颅的手臂。
卫牧尘撑得很稳,她先前从来没有怀疑过。
可是一切都是卫牧尘硬撑的结果。
手臂上的状况没有比他后背强多少,如果后背是触目惊心,那手臂就是伤痕累累。
卫牧尘身着一袭收口黑衣,手臂上的布料被划破长长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正藏在下面。
手臂上的衣袖破烂,那是大大小小的划痕造成的,黑色的衣衫根本看不清手臂上到底有多少的伤口。
薛晚盈大半的身子都靠在这只手掌上,卫牧尘一言不发的就撑着,手臂上一滴一滴的鲜血如水流一般疯狂下落,与地上原本的血河汇成一片。
分不清究竟是谁的更多一点。
薛晚盈见状,想要坐直身子,可是她刚一有所动作,卫牧尘低哑的声音响起:“别动!”
像是有魔力一般,薛晚盈老老实实的不再动弹。
薛晚盈鼻尖酸涩,眼眶红红的看着卫牧尘,喃喃道:“对不起。”
卫牧尘嘴角轻轻勾起,手掌托着她的头颅没动,自己则是忍着疼痛俯身向前,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是我来晚了。”卫牧尘嗓音满是疼惜,在薛晚盈看不见的地方,那双温柔的双眸骤然变得寒冷。
他另一只手环在薛晚盈的腰间,察觉到她身子的颤抖,动作无比轻柔的拍了拍,安抚她的激动的情绪。
“别怕,我带你出去。”
薛晚盈不知何时汇聚在眼底的泪水,在听到这一句话时,再也无力包含,顺着脸颊
落下。
她贴着卫牧尘的胸膛点头,很想抬手抱住他,可一想到他后背的伤口,又不敢动了。
卫牧尘直起身子,拉开距离,目光落在她的后脑:“你的头怎么样?”
浓密的发丝覆盖在上面,卫牧尘根本寻不到伤处,黏腻的血一直在流出。
薛晚盈很不好,非常不好。
但她最后还是轻声道:“不严重,还撑得住。”
卫牧尘定定的看着薛晚盈,什么都没说。他扶着薛晚盈坐正,手掌缓缓移开:“千万不要乱动。”
薛晚盈知晓他的意思:“好。”
卫牧尘听到保证,不再迟疑,俯身将人拦腰抱起。
薛晚盈肩膀有一股热意,她知道那是卫牧尘手臂上的伤口。
那一抹鲜血正在一点点渗透到她的心底。
卫牧尘尽量放缓动作,减少颠簸:“头靠过来。”
薛晚盈闻言,双臂环住卫牧尘的脖颈,头慢慢的靠在肩上。
卫牧尘抱着薛晚盈转身走到主尊神佛的后方,脚步稳健,背后的伤口仿佛不存在一般。
薛晚盈默不作声的看着卫牧尘的动作,也不过问。
早在不知不觉间,薛晚盈对卫牧尘的信赖已经超出了她预想的范畴。
卫牧尘有法子进来,定然可以出去。
可是当看到主尊神佛后面地上的一个大洞时,还是忍不住惊呼出声:“这是什么?地道?”
卫牧尘简要解释:“上善寺建成时便有的,不过这么多年早就废弃了。”
“所以鲜少有人知晓。”
说罢,卫牧尘抱着薛晚盈快步踏入其中。
地道又黑又长,因着宝殿失火的缘故,整条地道也变得闷热无比。
地道长的望不见尽头,失去光亮的世界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薛晚盈环在卫牧尘脖颈上的手臂收紧,像是在紧握救命稻草一般,在牢牢握住属于她的神明。
不多时,漆黑的地道开始有了亮光。
有人提着灯笼守在半路,听到地道里面的声响,连忙上前迎了几步。
“世子!”灯笼照亮两人惨白又狼狈的面庞,当然薛晚盈看着更加虚弱:“薛小姐受伤了?崎明正在外面候着,随我来。”
良钺说罢转身离开,在前面带路,速度之快薛晚盈根本来不及告诉卫牧尘的伤势。
卫牧尘知晓她的想法,压低声音道:“出去再说。”
薛晚盈靠在肩膀震惊的抬眸,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卫牧尘的侧脸,见不到卫牧尘的眼神。
地道直通到上善寺外面,薛晚盈隐隐还能听见寺院里面的声音,不过她也没有力气再去安排什么。
地道外,崎明站在马车旁边,心急的在洞口外踱步。
看见人出来后,来不及交谈,卫牧尘抱着薛晚盈上了马车,将她平稳的放在上面。
直到这时,良钺才看见卫牧尘身后深可见骨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