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天色暗的突然,一转眼便已经漆黑一片,不见白日的微光。
可是今日的上善寺却不同,火焰直达天顶,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整座寺院。
寺院里的所有人都扑在了大雄宝殿,无人知晓,里面正等待被解救的人早已顺着地道溜走。
寺院的后方,良钺神情严肃的盯着卫牧尘鲜血淋淋的后背。
几个被派遣出去寻人的暗卫陆陆续续返回,良钺想着卫牧尘和薛晚盈二人的伤势,不宜走太远。
至于京都,早早的便打消了回去的念头。
一是路途虽不甚遥远,但是快马加鞭回去,不仅无法掩饰行踪,马车颠簸,伤势也会无端加重。
其二嘛,良钺看着远处的熊熊烈火,想必京都早已收到了消息,这般大火很难不引人关注。
这一路上会遇到什么人完全都是未知的。
卫牧尘如今身负重伤,若是寻不到好的理由解释,还不如不回去。
毕竟正常情况下,他们此刻应是在天宁行宫才对。
要不是暗卫发现了薛晚盈和松雪间几人的诡异行迹,飞鸽传书汇报,他们也不至于连夜从天宁行宫离开。
不过,幸好他们回来了。不然,薛晚盈今日还真有可能命丧火海。
崎明正在为薛晚盈检查伤口。
薛晚盈的伤口在脑后,卫牧尘登上马车,让薛晚盈侧躺在他腿上,一手扶着脖颈让她不至于太难受,一手高举火折子照明。
崎明顶着卫牧尘充满威慑力的目光,小心翼翼的拨开发丝,找寻着伤口。
不过很快他就放弃了,身边没有照明的工具,火折子的光亮虽强,但是也不能离得太近。
加之薛晚盈发丝上的鲜血太多,原本滑腻如绸缎的乌发,在黏腻鲜血的包裹下,变成一缕一缕的,彼此密不可分的连在一起。
崎明拿起其中的两缕,想要将其分开时,薛晚盈似乎察觉到了,闭着眼睛往卫牧尘的怀里躲了躲。
卫牧尘冰冷的眼神紧随其后,崎明感觉手中轻飘飘的发丝,仿佛有千斤重。
他尴尬的又放了下去。
可是伤口不会自己好,鲜血还在一点一点流出,不多时便沾染了马车上的垫子。
崎明沉思片刻,掏出止血散,咬咬牙,一股脑全部撒了上去,随即又拿出绷带在薛晚盈的头上缠了两圈。
薛晚盈全程都异常安静,除了止血散撒上去时,实在没忍住发出了痛苦的闷哼外,其余的时候都一声不吭。
若不是她的身子还在颤抖着,指尖也紧紧拽着卫牧尘的衣袖,他还真的会误认为,薛晚盈已经晕了过去。
完事后,崎明擦了擦头上的虚汗,行医多年,还从未做过这般轻率的举动。
不过此刻形势危急,也不是顾忌这些的时候了。伤口在后脑是肯定的,他目前能做的只有将血止住。
崎明盯着白色的绷带,观察了片刻,见没有渗出红色的痕迹才默默松了口气。
崎明余光看见卫牧尘的手臂上,那颗没有落下的心,又再次狠狠地提了起来。
他惊呼道:“世子!你的伤?”
“无碍。”卫牧尘冷着一张脸,语气轻松的仿佛身负重伤的人不是他一样。
薛晚盈不安分的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要反驳什么。
良钺闻言,皱起眉头。
崎明在卫牧尘那里问不到什么,无奈转头寻求帮助。
兄弟之间的默契在此刻终于达成了一致,光凭眼神交流着彼此的信息。
最后的结论是,他们现在必须、立刻、马上下山。
他们回来的仓促,身上的药物也仅仅是应急之物,对于薛晚盈和卫牧尘两人的伤势而言,几乎是派不上多大的用场。
回京是不可能了,良钺想到京郊外有一处房产,是个三进院落。隶属于护国公府,不过因着位于京都外,常年是空着的状态。
离连云山不算远,半个时辰快马加鞭就能回到京都,非常适合他们现在去养伤。
至于崎明最担心的药材问题,院落里残留的药材不多,但身边的暗卫都是脚程快的人,让他们即刻前去准备,说不定能比他们先到。
事不宜迟,良钺询问了卫牧尘的意见,征得同意后便把一应的事宜尽数安排下去。
几个暗卫得到命令,眨眼间就消失在黑夜之中。
“世子,薛小姐的血止住了,我们要抓紧时间下山。”崎明道。
卫牧尘的下颌绷得紧紧的,扭头看向良钺:“你架马车,务必要稳定,宁可慢一点,也不要颠簸。”
连云山的山势陡峭,马车根本无法前往。可是山的另一面,道路却相对平缓许多,如果从那里走,甚至还会减少被人发现的可能。
良钺领命,崎明犹豫再三,跟着良钺一同坐在了外面。
马车平稳的下山,山的另一面,李嬷嬷等人,正焦急的往山顶跑去。
两方人马就这样错过了。
等李嬷嬷三人到了上善寺时,良钺已经架着马车到达山脚,朝三进院落飞奔而去。
马车内,崎明临行前让薛晚盈含了一枚舒缓安神的药丸。
可紧张的情绪稍有松懈,那股钻心的痛意再次袭来,
薛晚盈额头布满了汗水,整个人蜷缩着,像是在寻求安慰的婴孩一般。
卫牧尘轻轻拥着薛晚盈,眼神中满是疼惜,恨不得代她承受疼痛。
过了一刻钟,马车抵达院落。门口已有暗卫等候,他们听从良钺的差遣,将里面的为数不多的仆人都送到了别处的庄子上。
马车刚一停稳,卫牧尘抱着薛晚盈冲了出来。
卫牧尘身高腿长,怀中抱着一人,也半分不影响他的速度,甚至把崎明和良钺都甩在身后。
崎明一边同暗卫交谈,一边紧跟在着卫牧尘。
灯火通明的宅院四处静谧,隐于山水之间。
一群人兵荒马乱的脚步声骤然响起,在安静的夜色中格外突兀。
崎明看见几个暗卫在来来回回奔跑,手上拎的,怀里抱的,都是他在护国公府的一应药材和装备。
他们不知晓崎明需要哪个,索性全部搬了过来。
崎明见状也不再担心,跟在卫牧尘后面进了卧房,开始专心诊治。
那枚安神的药丸早已在口中融化,薛晚盈精神厌厌的看着守在床榻边的卫牧尘,嘴唇刚动了动,就晕了过去。
卫牧尘不顾自身的伤势,亲自在一旁照看。
一盆又一盆的血水从屋里端出,薛晚盈发丝上的血污终于清理干净,露出了里面的伤口。
崎明道:“这是木棍所伤,来人下手极重,伤口创面也大,但凡偏离一寸,很有可能会当场死亡。”
“此人或许是个练家子,知道致命的地方在哪里,不过水平不够,所以才会导致这一寸的偏移。”崎明推测道。
崎明每说一句,卫牧尘眼底的寒冷就更深一分,他无言的瞥了一眼良钺。
良钺接收到眼神:“属下这就派人去查!”
良钺转身离开,安排了几人返回上善寺,他则是留在院中等待。
他派了一人去寻赵稷,卫牧尘伤势不轻,薛晚盈短时间内也回不去。
若是他们的情报没有错误,薛晚盈是想要远走高飞的,即便是她是正大光明去的上善寺。
上善寺如今的样子,怕是所有人都以为薛晚盈葬身火海了。
此事事关重大,没有赵稷帮忙是无法了事的。
卫牧尘确实想不了那么多,他现在满脑子都在思索究竟是何人这般凶狠。
这不是意外,是有人要故意谋害薛晚盈。
可是又为何还要放火?
按照崎明所说,伤口是致命伤,凶手是没有打算留下活口,打算一击毙命的。
既然如此,放火烧了大雄宝殿岂不是多此一举。
难道凶手是想伪造成意外?
大雄宝殿意外走水,恰好薛晚盈被困在里面,最后被烧死。
卫牧尘漆黑的眼眸寒冷彻骨,他要让凶手付出惨烈的代价。
崎明处理好薛晚盈的伤口,转身开始为卫牧尘包扎。
卫牧尘不愿薛晚盈从他的视线里消失,所以两人便留在了一间卧房。
可床榻只有一张,两个伤患总不好挤在一处。
反正卧房宽敞,暗卫紧罗密布又搬进来一张,在卫牧尘的指挥下,放在薛晚盈那张的隔壁。
两张床榻之间只留有一条可供一人通行的小路,专门是为崎明准备的。
卫牧尘身上的伤可谓是触目惊心,伤口又长又深,这么长的时间也没有经过处理,更谈不上注意避免二次加重。
血刚一有止住的趋势,伤口又因为使力而裂开,反反复复,破碎的衣物紧贴在伤口上。
卫牧尘脱掉衣衫时,动作粗鲁,伤口再次裂开。
崎明这是第一回正经打量,他大大小小处理过不少的伤势,此时见着卫牧尘的后背都倒吸一口凉气。
卫牧尘竟然能硬生生扛到现在,面色依旧从容,精神依旧良好,着实不得不佩服。
要是单纯的刀伤或是剑伤倒还能够接受,可是那可是被正在熊熊燃烧的圆柱砸下所留下的,四周还有烧焦的皮肤。
这些焦黑的腐肉必须是要去除的,崎明耗费了将近两个时辰,在午夜时分才处理好。
薛晚盈在这期间发起了高热,崎明又命人煎药,还要安抚卫牧尘,不让他乱动,忙的他是焦头烂额,一个人恨不得分成好几人。
大雄宝殿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除了三座神佛金身还在,其余的一切都化为灰烬。
阵阵狂风伴着火焰吹了一夜,卷起散落的灰烬飞扬,远远的不知飘向何方。
上善寺走水的消息在京都引起轩然大波,不过最为令人关注的,是礼部尚书的长女在上善寺消失。
据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