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初照,如日方升。
因着走水的事,京都热闹了一整夜,薛府的人也难安眠。
此事说来倒也怪异。
最初上善寺走水的消息传回京都,并未提及有人受伤或者消失的事。
众人也未多想,上善寺香客稀少本就是众所周知之事,还是入夜时分才走水,无人被困住倒也合理。
亲自去探查情况的更是少之又少了,许多人能走到山脚下便已是难得。
毕竟连云山路途陡峭,白日里都鲜少有人通行,夜里若要登山更是艰难万分。加之那场火那般惨烈,火光刺目,也不至于非要爬到山顶得见。
正因如此,京都内除了薛府的几人外,几乎无人知晓薛晚盈今日去了上善寺。
周瑾眉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出了城,连夜往上善寺赶去。
不过一路上看热闹的人颇多,又有几人能在乎周围一并出城的人是何许人也呢。
薛老夫人倒也派了人出城前往上善寺,不过那些随从皆是换了百姓的寻常衣物,根本瞧不出来是薛府的人。
薛府内虽谈不上人心惶惶,但也着实心思各异。
不仅是松雪间点了一整夜的灯,就连薛老夫人的青水间、薛晚蓉和郑仪兰的院子,几乎彻夜通明、无人入睡。
这其中有几人是真正在乎薛晚盈安危存亡的人,倒是不得而知。
薛府在外人看来,依旧是风平浪静,谁能想到,府里面的一个小姐正处于上善寺之中,生死未卜。
直到午夜过后,临近天明,本应该安静的京都内忽然传出了薛晚盈失踪的消息。
仿佛平静无痕的水面被人投入一块巨大的石块一般,泛起阵阵涟漪。
一时之间,未确认真假的事竟洋洋洒洒的传遍了整个京都。
好事之人,悄悄来到薛府门前窥探。
薛府众人从未感觉被如此关注过。
青水间内,杜嬷嬷推开卧房门,小心翼翼踏入。
走动间难免带起微风,昏暗的烛火忽明忽暗,薛老夫人倚在床榻上,混沌的眼睛半睁着,听到动静后,冷冷的扫了过去。
杜嬷嬷躬身:“我们的人回来了。”
青水间外,黑痣男人无力的瘫坐在地,神情恍惚,脸上还残留着救火时的痕迹。
一碗清水递至眼前,黑痣男人迫不及待的双手捧着,大口大口的吞咽。
他说了太多的话,早已口干舌燥。
卧房内,薛老夫人眼神无悲无喜,像是在问陌生人一般询问着薛晚盈的生死:“薛晚盈呢,如何?”
杜嬷嬷眼神闪过悲痛,不过转瞬即逝:“走水的是大雄宝殿,大小姐恰好在里面,昨日风大,大火燃得又急又快,根本来不及扑灭。”
“大小姐,恐是凶多吉少了。”
薛老夫人没有言语,她的呼吸平稳,混沌的眼睛紧闭,不知在想些什么。
杜嬷嬷静静地为其转述着事情的来龙去脉:“当时大小姐身边并无一人相伴,所以他们其实也不敢肯定大小姐是死是活。”
“大雄宝殿是烧成了灰烬,但目前尚未发现任何一具尸骨。”
“大小姐兴许在走水前跑了出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薛老夫人沉声吩咐道:“传令下去,府内上下任何人不得谈起上善寺之事,如有发现,杖刑伺候。”
“是。”杜嬷嬷垂首,思索片刻,问道:“大小姐的事?”
薛老夫人抬眼,看不清情绪的眼睛定定的望着杜嬷嬷:“
去把郑姨娘唤来,切记,越少人知道越好。”
杜嬷嬷不明所以,领命退下了。
离开时,顺便把黑痣男人一起带了出去,给了一锭银子后,让他牢牢闭紧嘴巴,管好手下的人也不许多嘴。
黑痣男人一晚上高度紧张,直到现在,他才敢确认,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杜嬷嬷看着黑痣男人兴高采烈的背影,目光沉了沉,转身去寻郑姨娘。
“母亲唤我过来,可有急事?”郑仪兰眼底泛着乌青,显然也是一夜未睡。
薛老夫人紧闭双眸,久久不言。
郑仪兰瞥了杜嬷嬷一眼,有了些许的猜测:“我听说,大小姐昨日去了上善寺。”
“京都的传闻可是真的?大小姐当真在上善寺出了意外?”郑仪兰的声音带着隐约的喜悦,与她尽力所拿捏的悲伤语调配在一块,格外的诡异。
薛老夫人抬眼看了过去:“你都有了消息,何必多此一问?”
郑仪兰笑容尴尬,她幸灾乐祸的太过明显。
薛老夫人精神不大好,不愿多费口舌,直言道:“薛晚盈虽然不在了,但是薛府和段家的婚事却不能断。”
杜嬷嬷闻言,震惊的看着薛老夫人。
郑仪兰被喜悦冲昏了脑子,一时反应不过来,没理解是何意味:“可是人都不在了,这婚要如何能成?”
甚至语出惊人道:“总不能让段家娶一个牌位过门吧。”
薛老夫人险些被气晕:“你有没有脑子?”
她压着怒气提醒道:“我们薛家又不是只有薛晚盈一个女儿。”
郑仪兰后知后觉明白薛老夫人的意思:“母亲是想让蓉儿嫁过去?”
“蓉儿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对她总有几分偏爱,想着让她寻一个自己喜欢的、门当户对的。”薛老夫人难得吐露真心:“可是薛晚盈死了,薛府的未来只能靠蓉儿了。”
“此番归京,段小将军深得圣上看重,嫁过去后绝对不会亏了蓉儿。”
薛老夫人一番话说的真情实感,郑仪兰先是震惊,后是感动。
她没想到薛老夫人竟然如此想着蓉儿,先前薛晚蓉和段之衡的婚事,确实令她心气不顺。
薛老夫人眼看着疼爱薛晚盈超过了蓉儿,怎能让她平衡。
现在都不一样了。
薛晚盈死了,她的蓉儿才是薛府的掌上明珠。
郑仪兰尚存一丝理智:“可是段之衡怎么会同意,现在外面风言风语,会不会显得我们趁人之危?”
“趁人之危?”薛老夫人不屑道:“婚事依旧,只不过是换个新娘而已,真若是亏了,也是我们薛府,不是他们段家。”
“外面的风言风语不用管,没有实证都是谣言,成不了气候的。”
郑仪兰现在对薛老夫人的信任已经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闻言煞有其事的点头应和。
薛老夫人安排道:“你现在马上进宫,与郑贵妃说明此事。”
段之衡一定程度上代表着段家的态度,薛晚盈和宸王妃交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若是他们二人真的成婚,段家极有可能会偏向宸王赵稷。
不过,若是婚事不变,女方则是从薛晚盈换成了薛晚蓉,段家会支持哪一方,不就显而易见了。
郑仪兰和郑贵妃毕竟是亲姐妹,血脉相连,只有这样的靠山才会稳固。
至于薛府,虽有损失,但却不大。
薛老夫人原本是想双方都支持,这样一来,无论是何人登基,薛府都会在下一朝有一席之地。
如今,宸王是绝不可能再有牵扯了。若是能拉拢段家支持景王,不是没有全胜的可能。
薛老夫人点到为止,郑仪兰终于清醒,早没有了刚才迷糊的模样,恢复了往日的精明。
“我现在就进宫,定不负母亲所托。”
郑仪兰是个聪明人,只是有时会被眼前的小事打扰心神,不过一旦反应过来,办事还是很利索的。
午时刚过,郑仪兰就从宫中回到薛府,她脚步未停的走到青水间。
薛老夫人在郑仪兰离开后,小憩了一会儿,此时恰好起身。
郑仪兰眼中冒光,面色红润到全然没有一夜未休息过的疲惫,精神盎然:“成了!”
薛老夫人默默地松口气,脊背靠在椅子上,身形放松。
“贵妃说,此事不宜拖得太久,最好这一两日就要告知圣上。”
“现在还能以薛晚盈失踪的借口阻挡,若是她死了的消息得到证实,换亲一事恐生变故。”
“真到了那一日,圣上同意,段家未必乐意。”
薛老夫人点头,赞同郑贵妃所言。
她沉思片刻,扭头对杜嬷嬷道:“周瑾眉和松雪间的那几人呢?”
“没有回府,许是还在上善寺。”
“看好他们,一个都不许多嘴。”薛老夫人轻描淡写的决定了薛晚盈的生死。
她不在意她是否真的死了,唯一在意的是,不能挡了薛府的光明前程。
“记住,薛晚盈没有去过上善寺,外面所传皆是一派胡言。”
“是,老奴会看管好所有人的。”
“实在不行,把他们全带回松雪间,严加看管。”薛老夫人道:“周瑾眉那个女人竟会闹些幺蛾子,事成之前,必须要严防死守。”
与此同时,京都内的一处僻静的小巷。
黑痣男人换掉了脏兮兮的衣服,贴着墙角四处观望。
身后,一阵轻巧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小巷响起。
黑痣男人回头,只见一个戴着帷帽的女人缓步走来。
黑痣男人连忙跪地:“小的已经遵照吩咐,薛晚盈绝对不会出现。”
“做的很好。”悦耳的声音响起:“可留下痕迹?”
黑痣男人保证:“绝对不会有人看见,我特意闹大了把所有人都引了过来,大雄宝殿除了薛晚盈再无第二人。”
“我兄弟是这半年才到的京都,认识他的人甚少,哪怕有人发现了,也不会有人怀疑到我们身上。”
“管好你们的嘴。”一双素手抛掷了一块金子在地,发出沉重的闷响。
黑痣男人激动的拿起,放在嘴里咬了几下,随即连连磕头:“多谢赏赐,多谢赏赐。”
“小的会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保证世上再无第三人知晓,否则天打雷劈。”
戴着帷帽的女子已经转身离开,悦耳的声音远远落下,藏着一丝残忍和无情。
“记住你说的话。”
“不然这钱,小心没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