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宅院,清晨的阳光还未落下,紧闭的大门已经被敲响,规律的敲门声后,大门才缓缓开启。
登门的人也好,在宅院守着的人也罢,彼此都分外谨慎,并无多谈,一封信件在不知不觉间从外面流向内部。
薛晚盈刚睁开眼就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险些惊呼出声。
任谁醒来,看见身边躺着一个男人都会被吓一跳的。
她毫无征兆的直面卫牧尘放大的脸庞,呆愣反应片刻,才搞清楚屋内的状况。
今日已是上善寺的大火的第三日,薛晚盈期间也醒来过多次,许是伤在脑袋上,又失血过多的缘故,醒来的几次都不算清醒。
草草的喝过药后,便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所以她根本没发觉,这间卧房的不同之处,哪怕距离她近在咫尺。
直到这一回,她才猛然发觉,卫牧尘竟然把床榻一并搬过来了,还就放在她的旁边,甚至两张床榻近到,只需略微一探胳膊便可以摸到。
乍一看还以为两人是躺在同一张床榻上。
薛晚盈后脑处的伤口在偏右的位置,所以她不得不侧躺着,以防压到伤口。
而卫牧尘绝大多数伤处都在背部,他又不喜欢趴着的姿势,所以也是侧躺着。
不知是无意为之,还是刻意导致,两个人恰好面对面。
薛晚盈下意识放轻呼吸,不想吵到眼前的人。
卫牧尘的双眼紧闭,胸膛平稳的起伏着,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可她的眼前却渐渐浮现出在上善寺的场景,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卫牧尘宛如从天而降的神兵的一般,救她于水火之中。
明明是想逃离京都,逃离眼前的人,可最后偏偏又是因为他,自己才能存活。
卫牧尘身着里衣,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的层层缠绕的绷带。
那片鲜血淋漓的伤口又一次跑到她的脑海。
天宁行宫坠马那次,卫牧尘骗了她,具体伤势如何,她也不可知。
可这回不一样,她亲眼看着他后背的惨状,手臂深可见骨的伤口,每一处都在刺痛她的双眸。
他这般不顾自身的安危救她,
说没有触动是假的。
薛晚盈意识越飘越远,忽然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她条件反射的望了过去,只见卫牧尘不知何时醒了过来,那双漆黑的眼眸正定定的看着她。
薛晚盈被盯得头皮发麻,挣扎着起身。经过几日的休养,脑后的伤口只要不碰已经不会疼了,精神和体力也恢复不少。
她顺利的起身,不经意扫了一眼地面,空空如也。
卫牧尘把薛晚盈的举动收入眼底,唇角上扬,没有受伤的手臂支在额头,故意问道:“找什么?”
薛晚盈镇定道:“世子怎么在这里?”
她话一说出口,便有些后悔了。
果然,卫牧尘的脸色也谈不上好,方才还算和悦的氛围隐隐变得尴尬起来。
“薛晚盈。”卫牧尘嘴角的笑容落下:“我可是为了救你才身负重伤,你醒来后不主动关心我也就罢了,竟然还要质问我?”
“我的意思是,世子为何会在上善寺?”薛晚盈面不改色的补救。
卫牧尘嗤笑一声:“那你以为我应在何处?”
薛晚盈没有回话,而是和卫牧尘对视着,眼底一片平静,彼此都心知肚明。
薛晚盈知晓他在天宁行宫,可是她不能说。
卫牧尘的天宁新宫之行本就是秘密行动,所知之人甚少,罗灵也是花费了一些心力才同赵稷打探到的。
若是这般说了出来,罗灵再想打探什么就难了。
卫牧尘也不继续逼问,薛晚盈的性格固执,她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也没有用。
更何况,就算她不说,他也知道。
他瞥了一眼薛晚盈包扎严实的头,问道:“还记得是何人伤的吗?”
薛晚盈垂眸,缓缓抬起手臂,指尖轻轻在后脑处拂过,坦言道:“当时他是在背后偷袭,我并没有看清来人,直接就晕倒在地了。”
她把那日在上善寺的经过事无巨细的告知,她也很想知道何人对她有这么滔天的恨意。
打伤她都不够,还放火活活烧死她。
卫牧尘坐直身子,纠正薛晚盈的误区:“你脑后的伤本应该是致命伤,他其实是想一击毙命的。”
薛晚盈震惊的看着卫牧尘,认真听着卫牧尘的分析,面上的表情愈加沉重。
假设卫牧尘所言皆是事实,那这件事的严重程度远远超出她的预料。
凶手对她的恨意已经到了相当高的程度,卫牧尘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你与何人结了这么大的仇?非要你死不可?甚至怨恨到都不愿意留你个全身,让你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卫牧尘着实好奇,这几日派出去不少的暗卫,也没查出个头绪。
主要是大雄宝殿烧个干净,根本寻不到可用的物证。除了薛晚盈的外其余的人都聚在一处,彼此之间都能作证。
目前的结论是,还有一突然出现在上善寺里的人,或许是一直跟在薛晚盈上山队伍的后面,趁着所有人都被引走之时,抓住机会下手。
薛晚盈回忆着当天发生的一切,挖空心思都没想出怀疑对象。
她鲜少与人交往,交往之人多为世家小姐,不过也仅仅是点头之交,即便真是看不顺眼,想要报复,可这般毒辣的手段有些过于小题大做了。
除此之外,倒也没旁的人了。
薛晚盈的眉心深深蹙着,眉宇之间满是困惑之感。
还有一事,令她更为担忧。
凶手若是真让她非死不可,既然能下一次手,自然会有第二次。
这样的感觉很不好,有人一直在暗处紧盯着你,随时等待趁你不备,取你性命。
上善寺的僧人不多,可是她带去的护卫可不少,不过是有片刻无人在侧,凶手都能立即抓住机会作案。
可见不仅是预谋已久,更是不知跟着她、观察她多长时间了。
后脑的伤处带着刺痛,一下又一下攻击着本就脆弱的人,她痛苦的垂头,手指揪住被褥,指尖用力到泛白。
她说不清自己现在的心情,恐惧许是占据了上风,还有隐约的无力感和愤恨。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会遇到这样的事?
只差一步,她就可以离开京都的。薛晚盈懊恼的叹息。
叹息声戛然而止,她忽然想到一事,随即眼眸无声瞪大,惊恐的看着卫牧尘。
后脑的伤势终是有些影响,她反应慢了许多,被卫牧尘岔开话题后,竟然直到现在才惊觉事情的严重。
凶手目前还不知身在何处,可是卫牧尘却近在眼前。
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上善寺?
是巧合吗?
还是专程而来?
他知道了多少?
知道她要离开京都,离开他吗?
薛晚盈脊背僵直,混沌不堪的大脑好像更疼了。
卫牧尘见她额间浮出的汗意,向前探身,握住薛晚盈的手,一点点用力掰开:“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良钺去查了,很快会有消息的。”
薛晚盈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摆弄:“我要回薛府。”
卫牧尘眼底飞速划过不悦,转瞬即逝,并无人察觉:“崎明说,你头上的伤势严重,不宜奔波。”
“这里距离京都虽不远,但是路途颠簸,是会加重伤情的。”
薛晚盈分辨不出是真是假:“清麦还在上善寺,她人呢?”
“你且宽心,良钺都安顿好了,把他们送回京都,现在都已经回到薛府了。”卫牧尘垂眸,盯着薛晚盈白嫩的手指:“至于你,自然是同样的借口,罗灵会为你打掩护的,不必担心。”
薛晚盈嘴唇开开合合,反驳拒绝的话终是无法诉之于口,最后问了一句:“那我何时才能回去?”
卫牧尘松开紧握着的手,随口道:“不急,伤好了就回。”
说罢也不等薛晚盈的回应,便起身起来了。
卫牧尘身子底子要更为强健,虽然伤势比薛晚盈要严重的多,但基本不构成影响。
同样的卧床几日,薛晚盈昏昏沉沉,卫牧尘却能中途跑出去和赵稷商谈京都内目前的混乱。
即便是崎明再三强调,薛晚盈每日的汤药里都有安神的药物,只要不是持续的吼叫着,不然是根本听不见。
但是卫牧尘不管不顾,回回都要出去商谈,这也是为什么薛晚盈几次醒来都没看见人的缘故。
卫牧尘走向隔壁的书房,书案上放着一封信件,正是方才送达的京都最新消息。
他一目十行的扫过,看完就烧了,不留下一丝痕迹。
京都这几日分外的热闹,不过这样的热闹存在于皇室。
薛仁和在得到薛晚盈‘身亡’消息的第二日便上奏,以薛晚盈命格不吉的缘由,请求成安帝将与段之衡的婚事换成薛晚蓉。
薛晚盈下落成谜,成安帝自然不能立即同意,便将奏折压了下来。
郑贵妃也没闲着,她解除禁足后,又重得宠爱,时常在成安帝身侧吹‘枕边风’。
薛家人做事要比他预想的还要贪得无
厌。
薛晚盈失踪的消息是他放出去的,他就是想要借此机会把她和段之衡之间的婚事取消。
段之衡已经离京,可退婚一事迟迟没有动静,卫牧尘的耐心已经耗尽,决定亲自动手。
事情最初的发展还在掌控之中,但是薛家人竟然想到了换亲,甚至还说服了郑贵妃帮忙。
此事于他而言,是好也是坏。
好在,婚事一定可以取消了,他的目的能够达成。
坏在,他若是想要马上娶薛晚盈过门,会很困难。
薛晚盈在成安帝那里已经留了不小的印象,先是被景王求娶,又被指婚给段之衡,经历‘身死’惨遭换亲。
这样的人,寻常人家都会顾忌几分,更何况是他了。
成安帝爱屋及乌,他自幼深得成安帝宠爱,直到现在也未有过减少。
正因为如此,才会更加的艰难。
可是卫牧尘依旧放任薛家去做了,她身上的婚约实在太过碍眼。
至于,之后的婚事...
他想做的事,还没有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