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距离上善寺的那场大火过了已有十五日。
薛晚盈骤然听到时,还有些不敢相信,反复追问了两遍,得到的都是同一个结果。
她略带迷茫的眼神看向窗外,秋日已渐渐接近尾声,天空的湛蓝也恍如隔日一般,早已变得泛白。
竟然已经过了这么久。
伤情最为严重的几日,薛晚盈整个人晕晕沉沉的,睡了醒,醒了睡,分不清白天与黑夜也是寻常。
再后来,好不容易有了精神,卫牧尘又让她安生休息,不用操心京都的事。
她一方面是真的无能为力,另一方面是害怕卫牧尘逼问她为何会在上善寺。
种种原因下,她只得安心养伤,不再过问。
每天除了正午时分,碰巧赶上天气明媚之时,能去院子里晒会太阳,其余的时候都是在卧房内独自消磨时间。
一个人呆久了实在烦闷,以往身旁还有清苏和清麦为伴,几个人说说笑笑倒也有趣。
哪里像现在这般,困在这方寸之间,和囚禁犯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只不过她过得要更好一些罢了,衣食无忧,还有专属的大夫照料她。
回京既然不能立刻实现,在极度郁闷之下,倒让她想到了别的法子。
她不止一次同卫牧尘提议过,想让他把清苏或者清麦的其中一人带过来,像上回她落水之时那样,对他而言不是难事。
可是卫牧尘不知怎的,推三阻四,回回有各种理由拒绝她,说的冠冕堂皇令人无法反驳。
次数多了,气的薛晚盈对卫牧尘的态度陡转直下。
两人好不容易和平相处一阵,转眼之间又回到了最初不冷不热的模样。
薛晚盈虽然依旧惧怕卫牧尘,但可能是相处久了,对他的脾性也摸透几分,她也不似最初的那样胆小。
卫牧尘也能容忍一些她的小脾气,她像是一只在不断试探的幼猫一般,一步步的在试探卫牧尘对她的纵容程度。
每当察觉到氛围不对时,她会主动示好。可一旦发现离卫牧尘变脸还有一段距离时,便会有恃无恐的提要求。
只是这些无意识的行为,薛晚盈并没仔细探究过她的目的。
或者,早已知晓,是她不想承认罢了。
她从来不是铁石心肠之人,别人对她好,她能看见,内心自然会有触动。
这都是人之常情。
只不过,她和卫牧尘之间的感情要更为复杂,斩不断、理不清、道不明。
不仅是初遇之际不太体面、恰当的缘故,中间几回的争吵,也令她无法彻底理解他的一言一行。
更不用提,还有段之衡横在他们中间。
虽然她和段之衡早已摊开说清楚了,但其中的恩恩怨怨在卫牧尘眼里依旧无比的刺眼。
她下意识想逃避这段略显畸形的关系,不想探究内心真实的想法,甚至也一直没有放弃离开京都的想法。
她现在唯一庆幸的,是上善寺起火之际,装着路引的包裹在清麦身上,没有被一把火烧掉化为灰烬,更因此躲过卫牧尘的搜寻。
那份路引将是她最后的底牌。
两人不咸不淡的相处一日,这一回,主动打破僵局的人是卫牧尘。
许是卫牧尘良心发现,虽然没有为她寻来谈话之人,也未做出带人过来的承诺。不过倒是给她搬来了许多话本,供她打发时间。
薛晚盈明白,他这是拿话本堵她,虽然气愤但也无奈。
她收下话本,当真看了起来。
明面上薛晚盈恢复了往日状态,可是她内心却分外的沉重,夜里辗转反侧的难以入眠。
时至今日所发生的一切都太过诡异了。
卫牧尘何时是这般遮遮掩掩之人,为何每当她提到京都或者薛府,他都会躲躲闪闪,不给个肯定的答复?
京都究竟发生了什么?
薛府是不是出事了?
薛晚盈心急,却得不到一丝消息。十七也留在了上善寺,她连同罗灵传递消息的途径都消失了。
卫牧尘也像是在躲避她一般,一连几日,除了用膳时会过来,剩下的时间就在隔壁的书房与人商谈要事。
宅院的隔音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
她能听见隔壁传出的细微声音,但想要听清具体的谈话内容却是模模糊糊。
有一两回恰好撞见了从里面出来的人,正是赵稷,不过只草草打声招呼后便离开了。
事后,她想问问京都的事,毕竟赵稷来绝对是带着目的,是不是与她有关就不得而知了。
卫牧尘绝口不提,只说赵稷是来同他讲东洲的事。
时隔半月,东洲再次有了新的动向。
段松打着为幽州解除现有困境的名义出征,但据在东洲的暗探回报,司马群似乎已经察觉到他们背后的目的。
卫牧尘似乎真是怕她问京都的事,抓住东洲的话题不放,张口闭口都是东洲。
薛晚盈本就对战场的事不甚了解,听得云山雾绕,最后反倒是她不厌其烦的找借口将人赶了出去。
不过,即便如此,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起段之衡的名字。
日复一日,今日宛如昨日,明日也似今日,早已不知今夕何夕。
若不是碰上崎明过来送药,随口问了一问,她还真没料到过了这么久。
晚膳时分,薛晚盈面色凝重的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却无半点胃口。
她后脑的伤已好了大半,包裹着头颅的绷带也已拆除。
只不过因着没有丫鬟,她也不会盘发,及腰的长发日日披在身后。
她觉得碍事,所以在白日里会拿发簪在头顶固定住一部分发丝。
可是她的手艺也着实太差,往往一两个时辰后,发簪就会开始松散。
如今发簪歪歪的插在发间,时不时下坠一点,发丝本就如绸缎般滑腻,此刻更显得顺滑无比。
“咣当”一声,发簪顺着发丝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薛晚盈倒是不为所动,双眸盯着面前的米饭出神,丝毫没有被刚才的意外所惊扰。
崎明守在门外,听着里面传出的异响,敲了两下门:“薛小姐?”
回应他的只有无边的寂静。
崎明咬牙走了进去,第一眼就看见薛晚盈失神的模样,他以为是后脑的伤处还有后遗症,慌忙的走近:“薛小姐,你还好吗?”
目光紧盯薛晚盈,脚下不注意直接砸到了那支断裂成两节的发簪。
薛晚盈冷冷的抬眸:“世子何时过来。”
崎明为难道:“世子回京了,具体的属下也不知。”
他瞥了一眼满桌根本没有动过的饭菜,端起燕窝粥:“世子说了,薛小姐不必等他。这些都是世子特意交代,专门为薛小姐补身子的。”
崎明一头雾水,但不忘卫牧尘的嘱咐。
薛晚盈看都没
看燕窝粥一眼:“那我等他回来。”
崎明面露难色的还要劝说,结果薛晚盈直接起身离开。
满桌散发着香气的精美菜肴,就这样被随意抛弃。
崎明发出叹息,眉心皱起,苦大仇深的模样仿佛老了十岁。
先前卫牧尘也有缺席的时候,薛晚盈一个人也都吃的好好的,怎么今日突然变了,闹起了见不到就俨然一副要绝食的模样。
他认命的出去唤来一个暗卫,让他即刻回京,把薛小姐的事一字不落的告诉卫牧尘。
与此同时,京都,护国公府西院。
一间昏暗又带着寒气的地牢,泛着冷光的兵器挂在墙壁的两侧。
牢房之中,一个不知死活的人躺在地上,头发凌乱,身体上也有伤痕,显然是经过严刑拷打。
卫牧尘和赵稷从皇宫出来便直奔这里,良钺手上拿着一份供词,正在核对内容。
见卫牧尘出现后,连忙双手奉上:“里面的人都交代了,和世子所猜想的不错。”
“上善寺的火不是意外,正是他伙同他的兄弟放的,目的就是要取薛小姐的性命。”
“他口中的那个兄弟早已出城,属下派人去追了,不出两日定会送到世子面前。”
赵稷在一旁听得迷迷糊糊,探头去看卫牧尘手里的供状,一边看一边随口问道:“你既都猜到了是何人要害薛小姐,怎么不早些将人抓回来严刑逼供,何必这么大费周——”
赵稷看到其中一处,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间,他一把夺过供状,细细看了起来。
供状不长,里面的内容却令人心惊。
赵稷把状纸递给良钺,扭头同卫牧尘道:“此事你准备告诉薛小姐吗?”
“这对她而言,太过残忍了些。”
卫牧尘没有回答,生硬的转移话题,问道:“成安帝对婚事的态度可有转变?”
赵稷摇摇头:“没有,成安帝这几日时常留宿在郑贵妃处,想来是犹豫了。”
卫牧尘若有所思的接话:“要想法子推波助澜一下了。”
两人从地牢处离开,半路上遇到奉命来寻卫牧尘的暗卫,把薛晚盈“绝食”的消息告知。
卫牧尘当即脸色大变,匆匆交代几句就要离开。
把赵稷的声声呼唤,远远抛之身后。
刚出西院,就碰上来寻卫牧尘的德阳长公主。
德阳长公主看见卫牧尘一副天要塌下来的紧张样子,不悦的问道:“做什么去,这般匆忙?”
德阳长公主一直憋着一口气,此刻尽数的爆发出来。
卫牧尘这段日子天天不在府内,去问赵稷,赵稷也为他掩护,嘴里没一句靠谱的话。
好不容易她得到消息说是人回来了,她还没来得及见上一面,他竟然又要走。
德阳长公主再好脾气都要被磨没了。
卫牧尘心中焦急,随口说道“有要紧事”便飞速的跑开了。
德阳长公主疑惑的看着卫牧尘的背影,暗暗想道,卫牧尘定是在瞒着她做些不可告人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