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是什么?
是得不到回应,依旧会默默锁定对方的视线吗?还是三十年后,提起高中生活,脑子里跳出的第一个名字?
乐知世想,如果要形容她的初恋,那大概是粗糙潮湿的。
勒紧耳朵的弹力绳,因外力撞击鼓起的鼻梁条,软塌塌、黏糊糊的吻。
这能算是吻吗?
乐知世也不太确定。
他们似乎只是隔着薄薄的口罩贴了贴。
许树背对着她。
床上的被子随着他的动作,掀起一阵风,他在认真地换四件套。
小狗图案,底色是浅蓝,床单垂下来还有花边。
尺寸和宿舍的床并不适配,大概率是许树新买的。
新的床具、新的身份、新的……乐知世没敢再往下想,捧起保温杯,把一杯温水喝得干干净净。
许树终于忙完,他转身,两人视线刚碰上,又默契地移开。
——不能再看,许树,她还在生病,你不能这么对待病人。
——不能再看,乐知世,他没有生病,你不能把病毒传染给他。
“我订了五天的房间。”许树别过脸,“应该差不多吧?”
乐知世点点头:“嗯。”
许树想了想,说:“缺席的课不用担心,你的舍友帮忙录像了,这两天我看过整理后再教你,今天你好好休息,身体最重要。”
乐知世没意见:“嗯。”
许树拎起空荡荡的背包:“那我走了?”
乐知世习惯性地应下:“嗯……嗯?”
她抬眼,终于意识到许树把她带到这里,真的只是害怕她在澡堂洗完澡出来会着凉。
许树!你真是白长那么大的个子了!但凡把身高分点给胆子呢?
“瞪我?”许树停在她面前,弯下腰和她视线齐平,“怎么了?”
乐知世理直气壮地瞎说:“没有瞪你啊,你看错了。”
许树问:“那你不送送我吗?”
乐知世又瞪了他一眼:“不送。”
乐知世双臂环胸,这是一个带着些防备和抗拒的动作。
“刚在一起就对我不好了?”许树抬起了手,又放下,虚虚地握了握空气,“送送我吧。”
刚在一起就要和她分开,到底是谁更过分?
乐知世仔细一想,觉得很明显——当然是许树更过分。
最后,她还是没好意思把人硬留下来。
走了两步把他送到房门口后,便独自躺在两米的大床上睡着了。
乐知世吃的药有嗜睡、乏力的副作用,一天二十四小时,任她睡,她可以直接睡二十个小时。
……
离开酒店,许树就联系不上乐知世了。
趁着课间给她打了几次微信电话,对面也没人接。
打电话和前台确认,前台只说没人从房间出来。
“许树,下课后去游泳吗?”北大有游泳馆,就是最近天气冷了,徐海晏找不到好搭子。
许树果断拒绝:“不去,我要去找女朋友。”
徐海晏:“……”谁问他后面的话了?说到前面两个字就行了。
煎熬了一个小时,下课铃响,许树拜托韦俞杰帮忙把包带回宿舍。
韦俞杰随口问道:“那今晚要给你留门吗?”
他们宿舍都知道许树的前女友生病了,许树每天来回跑,晚上还陪床,不说别的,许树这人挺重感情的。
“要留的,我女朋友今天出院了,晚上不需要陪床。”许树自顾自地讲,讲完冲他们笑了下,“等她病好了,请你们吃饭。”
韦俞杰听沉默了,他不确定地回想,他应该只是问了一句要不要留门吧?
他们宿舍最寡言的赵逸丰早就走了,不然大概也要被许树抓住,被迫听一句“我女朋友……”。
许树没浪费时间,拿上手机就往酒店赶。
虽然他没准备住在里面,但为了方便,他和乐知世都办理了入住。
简而言之:他有房卡。
路上,他们班的班长发来消息问许树要不要参加“小挑”,他们正在组队。
班长叫庞伯望,许树和他唯一的交集就是临时搭过次小组。
许树正要拒绝,庞伯望又发来一句:“有奖金,我们队伍里还有参加过‘大挑’的学长学姐,导师也找好了。”
【XU:为什么找我?】
庞伯望倒也实在:“你对数据敏感,能力可以,还能当我们队的门面,上台去讲的工作交给你也漂亮。”
许树没纠结太长时间,在进酒店前答应了下来。
到了房门口,他敲了两下没听见别的动静,才刷卡进去。
乐知世睡了那么久,本来就差不多该醒了,这会儿听见动静,略显迷茫地睁开眼,望向门口的人,在被子里拱了拱:“你怎么又来了?”
许树脱掉外套,没靠近她,坐在椅子上,皱了皱眉:“你没吃午饭?药不能空腹吃的,还是说,药也没吃吗?”
“已经下午了吗?我不知道。”
似乎因逃了顿药变得有些心虚的乐知世,摸过手机看时间,她关掉了睡眠模式,微信立刻跳出好几条新消息和未接视频,全来自坐在对面的许树。
她靠在枕头上打字回复。
【闭眼睛是在思考:太想你了,所以试图通过做梦见你。】
【闭眼睛是在思考:睡那么久,是因为你没来梦里找我。】
【闭眼睛是在思考:不过……睁眼就看见你的感觉真好。】
特殊的铃声接连响起,许树瞥了她一眼,掏出手机看她发了什么。
脑子里原本要说的话全都识趣退下了,只剩下这三句甜言蜜语循环播放。
他缓缓抬头,看向又缩回被子里、仅露出一双眼睛的人。
谈恋爱是这样的吗?许树的呼吸节奏都变乱了,缓了一会儿,他迟钝地想起来该和她讲按时吃药的重要性,但看着乐知世的湿润发光的眼睛,又不忍心对她说这些扫兴的话了。
她一个病人,哪有心思去记住这些?
要怪就怪他,他应该提醒她、看着她的。
许树选择性遗忘自己早就在微信给她发过“现在该吃药”的消息,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他垂眸,也选择和乐知世在微信上聊天。
【XU:晚上吃点清淡的?我点外卖到酒店。】
【闭眼睛是在思考:不想吃面了。】
【XU:喝粥也行。】
【闭眼睛是在思考:男朋友,你真好。】
从许树和她坦白身份后,再也没看见她给他发“男朋友”三个字,如今再看见,竟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
“我去下洗手间。”他匆匆站起来。
洗漱台的水声在响,乐知世从被窝里飞快钻出来,重新拆了一个口罩戴上,故意霸占了许树刚刚坐的位置。
十分钟过去,人没出来。
乐知世趴在门口偷听,还是只有水声。
三十分钟过去,人还是没出来。
乐知世忍不住过去敲门:“许树,你没事吧?”
又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被拉开,许树额前的碎发湿湿的,看上去似乎是洗了三十分钟的脸,眼睛都泡肿了:“没事,外卖快到了,我去拿。”
乐知世拽住他的胳膊:“机器人会送上来的。”
她盯着他,很是怀疑地问:“你是不是躲起来哭了?”
“没有。”许树不承认,别过脸,抽出纸巾擦了擦脸,说起了另一件事,“我感觉你挺会说情话的,为什么语文总是考不好?”
乐知世:“……”许树变得有些讨厌了呢。
两人都放过对方,没再提起在洗手间哭,也没再提起语文成绩,忙忙碌碌地在房间里乱走,直到机器人送餐的电话响起来。
“你的药放在哪里了?”许树把外卖放在桌上,没找到她的药,“我早上摆在电视机前面的。”
乐知世仰头,满脸无辜:“我不知道,没碰过。”
许树让她先吃,他打着手电筒找,最后在电视机桌下的角落里找到孤零零的药盒。
之所以会掉,倒是有可能是被他碰掉的,但能从桌子中间到这里,他相信肯定是有人假装看不见,又恰巧踢了一脚。
“之前还说我讳疾忌医,特意带我去看中医,给我买苦苦的中药。”许树把药盒子放在桌上,笑了两声,“结果你自己才是最讨厌吃药的人。”
乐知世扫了眼药盒子。
心道自己大意了,她应该直接把它踢进床底的。
她不说话,一味地喝粥,装作没听见许树的话。
虽然被他发现了,待会儿又得吃苦苦的药,但她还是有点开心的。
——许树在她面前越来越做自己了。
——只要不提语文成绩,被他说两句反倒挺爽的是怎么回事?
她心情愉悦,以至于晚上的服药都格外配合。
许树见她吃得那么干脆,觉得不对劲:“张嘴看看,你真的咽下去了吗?”
“含在嘴里不咽更苦。”乐知世没给他看,两人刚在一起,还是得适当的保持距离感,徐荷清之前和她说过,人的劣根性就是喜欢探索未知,她觉得有点道理。
许树等了一会儿,见她神色自然,确定她真吃了才放心,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多了。
他该走了。
其实是不想走的。
许树是一个正常的血气方刚的男生,初入情场,恨不得和乐知世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听着彼此的呼吸声也好。
但他同样是受过教育的成年人。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很容易发生些不理智的事情。
这和在医院病房是不一样的,这里没有随时查房的护士,是真正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许树对自己的自控力虽然有把握,不过这种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得承认,乐知世对他的影响很大。
乐知世看见他拿起手机,走向衣架,拿起外套,就猜到了他还是要离开。
“许树。”
“我一个人不敢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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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事实上:一个人的时候,都快睡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hh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