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生活比乐知世想象中还要充实。
首先是许老师私下联系她,说学校要邀请往届的优秀毕业生回高中做学习经验分享,让她提前准备。
准备期间,她要去探望今年只有十几天寒假的徐荷清,给她送点零食补给和练习册;还要和胡芮一起,买些东西去看望复读中的于佳桃。
忙完这些,她便要回老家去看望奶奶,直到过完年后才会回来。
【XU:那我呢?】
【XU:整个寒假,我们一面都不见吗?】
那天石寄华把许树送回家后,两人就没再见过。
线上聊天当然有,但频率不高,主要原因是他们还没和好。
【闭眼睛是在思考:你不去学
校里分享学习经验吗?】
【XU:去。】
【闭眼睛是在思考:所以我们不是一面都不见。】
线上聊天有很多弊端。
文字不能表达情绪,看起来永远都是冷冰冰的;回复更是时有时无,很难确定对方是在专心和你对话,还是在三心二意地敷衍。
最重要的是,他想见她。
视频通话的请求跳出来的瞬间,乐知世险些就直接点了接通,还好理智及时上线。她光着脚跑下床,谨慎地把房门关上反锁,路过全身镜时,又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头发。
做完这一切,她清了清嗓子,才按下了接通键。
虽然做好了视频的准备,但乐知世还是在接通的刹那,把镜头翻转过去。
许树在室外,镜头晃动着,似乎在找安静的地方。
“等我一下,这里有些吵。”他的声音是好听的,只是不会说好听话。
不听时只偶尔有一点想,听见时就变成有十分想了。
乐知世给自己扇了两下风,抿唇“嗯”了一声。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
许树的手随着动作摇摆着,时不时向上一抬,露出下半张脸,确定她没挂后,又放下继续走。
很快,他便停下,举起手机,对准自己:“人呢?”
“人在看你。”乐知世听见他笑了一声,很轻很短,要不是她听得认真,非常有可能错过。
是因为太久没见了吧?她被勾得真有了想和他多见几面的冲动。
许树盯着镜头,距离很近,乐知世都能看清他眼尾上的那颗小痣,他说:“我想看人。”
“线下不给见,线上也不能看吗?”许树垂眼,他不知道站在哪里,光线从上面打过来,睫毛在他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看上去很乖,但一开口就不让人觉得乖了,“乐知世,你双标,对我太坏了。”
乐知世把手机放在枕头上,旋转了镜头,只露出了发顶。
头发因刚刚才被吹干,看上去有些炸毛,她伸手压了压,哪怕知道他看不见,还是收敛了唇角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我哪有,我一直是主动的那方好不好?是你对我坏。”
“主动?主动玩弄我吗?”许树面不改色地说出这句话。
乐知世大惊:“你旁边有没有人啊?你别在公众场合说这种让人误解的话。”
好在她能看见许树戴着耳机,并不担心自己的话被人听见。
许树在手机那边直勾勾地看过来:“我没有把伤疤揭给别人看的癖好。”
乐知世:“……”
许树觉得自己像傻瓜Tom,永远抓不住狡猾的Jerry,Jerry总能用沉默把他阻挡在洞外。
他只能堵住所有情绪,主动装作没看见Jerry偷走了芝士,跳过这个话题:“你周五下午几点去学校?”
“吃完午饭就过去。”乐知世调整手机位置,大方地露出眼睛,眨了眨,“许老师说要彩排,还要给我改改稿子。”
许树表情淡淡的:“他下午有课,你觉得他会有时间给你改吗?”
乐知世有了点不好的预感,但还是怀揣希望:“应该会吧,毕竟我说得不好,丢的也是他的脸。”
“嗯,他确实怕丢脸。”许树的视线终于找到了着陆点,落在她的眼睛上,“所以把这活儿推给我干了。”
“那我现在把稿子发你,你改好直接发我。”乐知世脑子转得很快,脱口而出。
许树不说话了,冷眼瞧着对面的人,手指压在屏幕里她的脑袋上。
“发你了。”乐知世似无所觉,把自己的手稿扫描发过去,“你能在周五前改好吗?这两天你有空吧?”
“乐知世,你比无良资本家还狠,一分钱不发还要求我提前完成工作,甚至是在晚上提出这种加班需求。”许树拒绝得很干脆,“我不干。”
乐知世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趴在手机前,晃了两下翘起的小腿,弱弱地开口:“……那我给你钱?”
“我不要钱,我就要周五那天在学校线下改。”
“……”
“乐知世,你怕什么?怕有人看出来我们的关系吗?你放心,我在学校只会把你当同学。”
“……”
许树看起来快被她气坏了,不知道从哪里捡起了一片晒干的树叶,居然一边看着她,一边把无辜的树叶一点一点地弄碎了。
不是有洁癖吗?怎么还玩地上的树叶呢?
乐知世没敢问出来,她觉得这片树叶,是在替自己受罪。
“说话。”许树把手机拿远了些,但离得远也能看清他脸上的委屈和愤怒。
乐知世其实不怕有人能看出来,只要她不主动,他们俩的相处看起来不会显得太亲密,只是她自己做贼心虚罢了。
她说:“好呀,我最近在家里研究做蛋糕,周五给你带一小块好不好?”
今年过年时顺便要办吕桂芬女士的七十大寿,她准备亲手做一个蛋糕送给奶奶。上一任试吃员石寄华因胖了三斤光荣辞职了,现在急缺一个新的试吃员。
冬风凛冽,哪怕温度在零上,直接吹在脸上也有些疼的。
许树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乐知世就这么轻飘飘地答应了,甚至还说要给他带蛋糕。
“现在又不怕了?”情绪戛然而止,上不上去,下不下来,许树只好有些别扭地再次确认。
乐知世很真诚地凑近镜头,把整张脸都露出来,笑得无辜:“你不是说只会把我当同学吗?我相信你啊。”
“……”
许树此人,虽虚伪、爱生点小气,但人还算好哄。
只要她态度松一点儿,那气就随着那点缝快速溜走了。
“你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提前告诉我这件事吗?”乐知世默不作声地截了屏,四舍五入,这也算他们俩的第一张合照了。
许树先点头,很快又摇了两下:“我要和你见面,不止在学校。”
“不行。”乐知世毫不犹豫地拒绝,“在学校还能勉强当当过期的同学,在外面被人看见,就解释不清了。”
许树说:“不在外面。”
不在外面在哪里?家里?
好大胆,那更说不清楚了。
不过,以乐知世对许树的了解,他是不会做那么危险的事的,一不小心,就容易影响到他在乐东兰和石寄华面前的“完美”形象,他特别在意这个。
上次她就是在车上碰了他两下,到家没多久,他就开始在微信上一本正经地教育她:以后绝不能在长辈面前胡乱碰他。
“我有我的方法。”许树低声说,“如果能名正言顺地见面,不要躲着我。”
乐知世那时还能笑得出来:“行啊,你要是真能把见面合理化,我不会躲着你的。”
……
视频这种东西是会上瘾的。
打得多了,乐知世发现了其中的妙处。
——可以悄无声息地踏入对方更隐秘的空间。
两人总不能每次视频都特意跑到外面,只能反锁房门,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说些不着边际、毫无意义的话。
比如突然开始介绍房间内的什么一个东西,比如突然开始在房间里做拉伸或运动,比如突然开始连线进行益智游戏比赛……
线上见得够多了,终于到了可以去学校的日子。
乐东兰特地早起,替乐知世搭配今天的“战袍”。
家里开了空调,乐知世穿着长袖长裤睡衣在客厅晃荡,看着妈妈进去又出来,在她身前比划两下,又不满意地转身进去找别的衣服了。
“妈,用不着这么夸张吧?”乐知世配合地站起来又坐下,手里拿着香蕉,嚼半天咬一口,“我只是回学校而已。”
乐东兰说:“这次不一样,你是上台分享经验的,上台就有收拾的必要,不能和平常似的,站起来,看看这件怎么样?”
乐东兰不太放心女儿的审美,事实上,乐知世从小到大的每个舞台、重要场合,都是由她负责女儿“闪亮登场”的。
乐知世也早就习惯,只好退而求其次:“妈妈,我不想要看起来太突出的衣服。”
“回学校讲话,穿得端庄大方最
好,太突出的衣服本来就不合适这种场合。“乐东兰拿出一件米白色大衣,“穿这个吧?我看今天气温有十度呢。”
从内到外,从上到下,甚至是发型,乐东兰都给女儿打理好了。
“小知,一会儿让你爸送你还是自己过去?”乐东兰是没空去送的,寒暑假是她最忙的时候。
石寄华在阳台晾衣服,闻言探出脑袋,自告奋勇道:“自己过去多麻烦,爸爸送你吧?”
【XU:我爸让我来接你。】
【XU:什么时候出发?】
乐知世拍拍胸口,把最后一口香蕉咽下去,飞快打字回复。
【闭着眼睛在思考:你别来,我自己去。】
【XU:不行。】
【XU:这是我爸的任务。】
乐知世不信他没办法拒绝。
她懒得拆穿他了,只好抬头拒绝石寄华:“爸,不用你送,许老师说会找人来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