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这个小孩, 大家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无论是白银骑士团还是光明教廷，即使他们发着立场完全相悖的任务, 关于一点结论却出奇地一致。
——只要被死灵能量污染，必定成为亡灵。
只有堕落快慢的问题，而堕落本身是不可逆的。
像虞池那样，直接抢先契约死灵圣物, 强行切断圆月刀锋和奥斯本联系的举动, 属于纯意外, 一万年出不了一个。
即使是奥斯本, 被虞池中断没有成为亡灵，自身也受到了极大损伤。虞池离开白银城时，这位据说曾经很强大的刀客，依然虚弱地躺在床上，难以拿起长刀。
他们眼前，小男孩明明是人类的样貌, 皮肤却像是已经开始枯萎, 薄薄一层贴在骨骼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泛着浅浅的灰白。
皮包骨头。
他们走过来，市集的空摊位上明明放着蔬菜谷物，可以零元购, 小男孩却用手抓着一条脏兮兮的发霉肉干，明显不是正常人会选择的食物。
大家下意识看向小男孩的眼睛。
蓝色，不是亡灵的红色。
这时, 头顶黄色id【杰克】的小男孩突然动了。他连连后退, 发现虞池等人没有追上来之后, 反而停下了脚步。
“你们……”小男孩好奇地说，“是冒险家吗？”
“你知道冒险家？”顾知淮和颜悦色。
答案正确，小男孩得意起来，他骄傲地抬起头：“当然！以前我们镇也有不少冒险家往来的，还有人在我家住过呢！”
“不过……”小男孩渐渐小声，“自从一个月之前，奇怪的荆棘封锁住轻语镇，除了一些穿铠甲的哥哥姐姐，就再没有新面孔来过了。”
虞池朝小男孩走去。
“停，停下！”矮小的孩子举起一只手，发现虞池并不听话，于是惊恐后退，叫道，“我有病，我有很严重的病，靠近就会死，你们不要过来！”
病？
原来他们是这样告诉居民的吗？
轻语镇里的居民几乎都是普通人，说是致死重病，似乎比直接告诉他们会堕落为毫无理智的亡灵更仁慈一些。
“没关系。”虞池温柔地说，“我们都是历经很多奇遇的冒险家，身怀绝技，不会得这种病。”
虞池脚步稍缓，察觉到小男孩相信了，提步走上前去。
“你们好厉害！”小男孩眼睛闪闪发亮，“我叫杰克，我也想当冒险家！”
虞池蹲下来，跟杰克的眼睛齐平，从背包里摸出一颗金灿灿的橘子糖，递给杰克，笑眯眯道：“你这个年纪，应该在上学，可不是出去冒险的时候。”
杰克不知是饥饿还是被死灵能量折磨成如此，总之他看见糖果十分激动，啊呜一口就往嘴里塞，两只眼睛嵌在过分干瘦的面颊上狂眨，像是开了放大特效，亮闪闪地看着虞池。
虞池身后，众人捂住眼睛。
鱼翅捞饭竟然温温柔柔说话，还给小孩子发糖，这录屏放出去绝对炸毁三观。
但是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虞池她要开始忽悠了。她不仅忽悠堕落的老城主，忽悠强大的传说级npc，她连纯真无邪的小孩子都不放过！
没眼看。
果然，虞池问道：“我们去过学校，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全是灰尘？还有街上的味道，是怎么回事？”
杰克含着糖舍不得吞下，含含糊糊地说道：“三个老师全部死了，学校已经停学很久啦。”
“抱歉。牧师大人说洗澡会得病，小镇里所有澡堂都关门了，大家很久没有洗澡，所以街上会有臭味。”
原来只是不洗澡，而不是亡灵污染的味道。
虞池心里明白，洗澡得病是防止亡灵污染在澡堂传播，关门澡堂的说辞。
牧师出面关停公共设施，这是否意味着，轻语镇的牧师和白银骑士团有过接触，会有更多关于污染的信息？
想到白银骑士团，杰克竟然就真的说到了这里。
“放假之后，我想找我的朋友出来玩。牧师大人要求所有人都呆在家里，不许开门走动，于是我偷偷溜去邦妮家门口，看见骑士哥哥姐姐提着剑走进去。”杰克说，“我才知道邦妮一家和我的同桌一样，都死了。”
杰克本来就是小孩子，再加上过于矮小的身材，显得年纪更小。说出这种话的时候语气却异常平静，仿佛不是说自己的老师和同学死掉，而是小朋友在讨论橡皮擦哪个颜色更好看。
大家都愣了一下。
“骑士？”顾知淮试探道。
“对呀！”杰克点点头，“就是围在小镇外面的那群骑士，不准我们出去，也不准其他人进来。你们能进来，应该已经看过他们了吧？”
“他们是好人。每当一家人的病到了最后时刻，发生变异，他们就会进入小镇，杀死那家人。”杰克平静地说道，“可是我不喜欢他们。可能是因为他们每次出现，都代表又至少有一家人死掉吧。”
对于轻语镇的居民来说，每天死了几家人，好像确实就跟橡皮擦是什么颜色一样稀松平常。他们已经麻木了。
明明是游戏，大家却都有些说不出话。
“但是我很喜欢你们！”杰克说，“一个月了，你们是第一个愿意跟我说话的人！”
像是害怕虞池等人误会，杰克飞快伸出手分享食物，紧接着意识到什么，又把那条脏污发霉的棕红肉干藏在身后，腼腆地说：“抱、抱歉，这是给新妈妈的食物，你们不能吃。”
虞池本来都想问他口中的“牧师”在哪里了，听见这句话，神情古怪，又问了一句：“新妈妈，是什么意思？”
“嗯。”杰克低头看着脚尖，“因为一个人生病，家人很快都会生病，都是一家一家死掉。小镇里的很多人都把几个孩子跟不同的人家交换，这样即使生病变异了，其他的孩子还活着。”
“我的新妈妈病得很重，她只喜欢这种食物……”
胸口碎大石愕然：“那岂不是你也——”
出于基本的情商，他的语句戛然而止。
养他的人家已经开始堕落，那这个小孩，肯定马上就要完蛋啊！
杰克并不明白大人这些言外之意，没有多想，虞池回到正题：“你知道小镇的教堂在哪吗？”
污染碎片分布的密度不均匀，按照虞池的猜测，主要在酒馆、澡堂、教会学校等人流量大的公共设施。可是当他们过去的时候，虞池在学校里看见有的柜子里藏着污染碎片，有的柜子却没有，甚至整个木板都被撬走了。
玩家的扫荡不可能这么不干净。
虞池猜测，轻语镇的牧师先于所有人发现亡灵污染，已经在镇里搜索过了，还宣传洗澡会得病。只是人力和时间不足，大概率牧师自己状态也不好，这种搜索显得尤其草率。
于是骑士团到来后，勒令所有居民回到自己家中，那里没有污染碎片催化居民堕落。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整个轻语镇最重要的污染碎片收集点，就在教堂。
“我知道，我带你们去！”杰克自告奋勇。
整个小镇的街道上都没人，杰克带领虞池等人穿过一条条街道，眼见教堂就在前方，他突然在一户人家面前停住脚步。
轻语镇里，每户有人的住宅都上了木条封锁，杰克是打开他们的木条偷偷跑出来，反正现在小镇里也没人管他。
像是本能一般，杰克熟练地两步登上这户人家台阶，扒在封锁的门缝，贪婪地朝里看。
“怎么了？”大家都停住脚步。
难道这里有特别的剧情？
门缝微微打开，他们凑过去，能看见里面的妇人和两个小孩。妇人摆弄着桌上已经枯萎的花，露出手指上发黑的银戒指。
“没什么。”杰克扒在门缝上舍不得离开，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悲伤，“我每次经过都不敢进门，怕妈妈也得病。”
在轻语镇遭到污染，居民们易子求生前，这里是他的家。
门里带银戒指的女人，是他的亲生母亲。
虽然天真的孩子没有听懂胸口碎大石的话，但杰克自己清楚，他的新家庭已经有人开始变异，他很快也会“得病”。然后，骑士们就会上门清理。
他不敢进门去见自己的妈妈，害怕传染给她，所以每次经过都扒在门缝默默看。
虞池沉默了一下，从背包里又掏出一些食物，蛋糕、苹果、草莓糖，拿给杰克。
肉类容易刺激亡灵，她刻意没有拿。
杰克两只眼睛嵌在皮包骨头的脸上，本来就大得有些畸形，此时眼睛再次睁得很大，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
“就带到这里吧，我们已经看见教堂了。”虞池摸摸他的头。
一行人跟杰克道别，走出一段距离。
再回头时，发现杰克已经恋恋不舍地离开那道门，抓着发霉的肉干，踏上回新家的路。那是他带给生病的新妈妈的食物。
“该死！”胸口碎大石心直口快，第一个咒骂出声。
“这么善良的小孩，堕落之后应该也是好亡灵吧？”时栗忍不住说。
“你以为亡灵是什么？”李垂云反问。
亡灵，是游戏里的怪，是残暴无脑绝对服从的人形兵器，是想要毁灭整个大陆的终极反派。
“可是，剧情里不是说，也有自由意志的亡灵吗？”时栗小声说。
“很少。在过大的灵魂强度差距下，这种自由意志也会粉碎。”虞池顿了一下，说道，“而且，自由意志是在亡灵永生的漫长时间中产生。”
也就是说，不可能一诞生就拥有自由意志。
白银骑士团的做法在杰克看来或许窒息，但是比起光明教廷直接把所有村镇炸了，显然要仁慈许多。至少在完全失去理智之前，镇民们还可以作为人类，慢悠悠度过最后的时光。
然而，无法阻止这座小镇的所有人一步一步迈向死亡。
这个地图的剧情着实有些压抑，十个人沉默着走到教堂面前，却发现教堂已经被一道结界隔了起来。
虞池微微眯眼。
轻语镇的牧师，是想尽力隔绝早期收集回来的大量污染碎片，还是在隔绝长时间跟这些污染碎片相处的自己？
虞池张弓搭箭，对准结界。
顾知淮忽然说道：“临川带着纵横谷大批玩家快到了，距离轻语镇还有大概十分钟。”
“嗖！”
箭矢离弦而出，击中结界。
教堂结界的韧性条掉了薄薄一层。
虞池只看了一眼韧性条，已经估算出伤害——
在纵横谷到达前，他们十个人远远打不破这个结界。
任务【轻语镇防御战】失败条件就是在小镇完全陷落前所有镇民阵亡。
“玻璃纸隐身留在这看情况，我们都出去。”虞池果断道，“揍完纵横谷，再来做任务。”
“会长！”玻璃纸傻眼了，“我们一共十个人，去掉我九个，你们九个人去揍纵横谷？？”
“有什么问题吗？”虞池说。
“那可是全服第二大公会，带队的人还是剑圣临川！”玻璃纸焦虑，“这这这！”
“盛世是第几？我当时去了几个人？”虞池反问。
这下不仅是玻璃纸，大家都傻眼了。
毫无疑问，全服都知道，虞池当着整个盛世杀长空照，当时就只有她一个人去了。
我靠，她是真会装啊！
虞池几人走到轻语镇门口，正好远远望见临川带领纵横谷玩家过来这边。上千精英玩家，黑压压在临川身后排开，跟白银骑士团隐隐对立。
“疯了吧！”胸口碎大石说，“临川不会真想把白银骑士团灭了吧？！”
“那挺好的。”虞池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纵横谷所有玩家再也不能进浮光城了，值得祝贺。”
“可惜，”虞池紧跟着就鄙视一下，“他们还弄不死传说级npc，被弄死还差不多。”
“他们在等卢卡斯。”落樱无声低声道，“等光明教廷过来牵制骑士团，然后这上千人，就可以进入轻语镇杀掉手无寸铁的镇民。”
“现在，他们……针对的是我们。”落樱无声说。
虞池不置可否，大步上前。
现在纵横谷刚到2级公会，人数上限是五百人，临川只带了一千多人，远远比不上《奇迹》里纵横谷鼎盛时期的人数。
但是，如此大规模的调动，依然惊动了浮光城不少公会。
大大小小的公会远远吊在后面，似乎是想看能不能捡漏。
无数人中，虞池的眼里只有临川，消息大喇喇发在地图频道：“[临川]千里送人头，礼轻情意重啊！你快过来给我磕个头，等会杀你的时候挑要害，给你个痛快！”
“就是她！”江枫渔火顿时跳了起来，指着这边，委屈说道，“池鱼威胁我，她要我好看！老大快帮我报仇~”
虞池：？
上一秒还是狂到没边的挑衅，下一秒，虞池瞬间在地图频道刷了一排呕吐表情。
作者有话说：
众公会：卧槽，她在对临川说什么？这么勇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