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动山摇不过一会便平静, 结界外遥远的黑色天幕却久久未消散。
两人走入房屋。
虞池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我们恐怕不能按之前的计划来了。”
安东妮：“？”
几分钟前才说完计划，现在就撤回了？
“你在开玩笑吗？”安东妮说。
“他不会来了。”虞池说。
安东妮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这个“他”是谁：“可是他明明答应了你，凯乌斯皇从不食言……”
放屁，他对我经常食言。虞池心想。
比如让整理出几百字问题去问他，然后一个不答, 说他只是让提问, 又没说他要答。
听见安东妮的话, 虞池心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亡灵是亡灵, 精灵是精灵。他已经不是凯乌斯了。”
但是，这种话是不能在安东妮面前说出来的。至少现在不行。
否则，安东妮刚建立起的对部分亡灵的信任，恐怕又会崩塌。
所以虞池说出口的是：“是末日天灾。”
安东妮：“？”
虞池看着安东妮疑惑的神情，认真地说：“其它军团长不知道暗夜游侠生前是精灵皇，末日天灾却知道。”
“为什么？”安东妮不解。
“因为你们先皇给末日天灾来了一箭, 是你们以前的制式。”虞池说。
安东妮：“？？？”
“不愧是凯乌斯皇, ”安东妮错愕过后，钦佩地说, “即使成了亡灵，也冲在抗击末日军团的第一线，不惜与军团名义上的同僚反目。”
那倒不是。是因为末日天灾想指使他干活, 还跑到他老巢去了，打扰他弹琴，他觉得很烦。
虞池略过安东妮的赞叹, 继续道：“爱尔柏塔认为结界里有反对军团的亡灵, 把消息传递出去。末日天灾知道暗夜游侠和精灵之森的关系, 猜出来他也在里面，会成为我的底牌。”
“结界遍布女皇的精神力，整个结界对抗的目标就是他，末日天灾没法靠近。”虞池道，“所以，末日天灾攻击了幽谷。”
“幽谷？”安东妮没听说过。
虞池点头：“暗夜游侠现在的‘家’。你们先皇就是在那射的末日天灾。”
安东妮：“……”
也不必一直提这个！提一次觉得惊讶，多提几次总觉得怪丢人的。
史册里，先皇应该没有这么暴躁吧？
“他想把暗夜游侠调走。”安东妮跟上思路。
“幽谷附近就是圣风城。”虞池说，“现在人类王国的都城，神圣同盟的中心。”
没人敢赌。
当然，落翎本人肯定是敢赌的。
落翎不是万年前的凯乌斯，复生而起的暗夜游侠除了一件事，什么都不在乎，就算世界毁灭都不会眨一下眼。
但是如果他留在翠绿王庭，继续履行跟虞池九点见面的计划，即使最后把奥罗拉解救出来，奥罗拉看见满目疮痍的大陆，也不会原谅他的。
“只有暗夜游侠才能拦住他，他必须去。”虞池遗憾地说，“我们慢了一步，不能在今晚曝光落翎身份了。”
安东妮沉默低头，深灰色的长发垂下，阴影遮住神情，似乎在思索接下来的计划。
“我有点饿了，”虞池笑道，“你下午茶一般吃什么？”
“我去烧茶。”安东妮站起来，往里面走去。
虞池往后仰去，靠在椅背上，扫视房间一圈。
安东妮的住处不大，就是普通的独居房屋大小，应当是四位统帅里住宅最小的一个。
不过也难怪。她自从怀疑爱尔柏塔有问题，就断绝了一切社交，成天把自己锁在屋里，不是睡觉就是修炼法术，不需要什么活动空间。
甚至因为不怎么活动，连房间也不太需要打理。
小型会客厅里，除了中间一套桌椅，周围一圈都落了淡淡的灰尘。窗帘拉开，风吹进棕色木屋，墙脚有几根深灰色发丝。
过了一会。
安东妮端着一个茶壶和两碟点心回来，提住壶耳，将奶茶倒进瓷杯。
她的指腹带有薄茧，明显曾经常年操练冷兵器。
热腾腾的白烟升起，安东妮用指腹碰了碰杯身确认温度，才将一碟草莓蛋糕也推至虞池眼前，自己在原位置坐下。
“我想好了。”安东妮双手捧着自己的茶杯，严肃地说，“即使先皇不会在议事广场出现，我也要去广场，刺杀爱尔柏塔。”
虞池叉了蛋糕顶上的草莓送入口中，微笑地看着安东妮。
“爱尔柏塔已经察觉到不对，这是难得的机会。”安东妮说，“晚上你去接受审判，我将身怀诏书前去埋伏。如果成功，就用诏书宣判爱尔柏塔的罪行；如果失败，其他人也能从我的尸体上找到诏书，曝光她的身份。”
……
吃完晚饭，虞池等人再次上线。
距离下午的异象已经几个小时，外面天色昏暗，看不出来那片黑暗消没消失。
时栗不死心，跑去议事广场附近看了一眼。
“落翎还没回来！”时栗在团队频道气道。
“他回不来了。”虞池道。
“都几个小时了，还没处理好！”段笑攻击落翎，“还好意思说自己是第二名的boss，要不要脸了？”
“要不你看看他对面是谁？”虞池友好地说。
末日天灾没法亲自过来，搞出这事，无非就是想调走落翎，让爱尔柏塔继续按照计划推进。他肯定拖住落翎，不让他参加晚上的公民议事大会。
如果几个小时，落翎就能解决末日天灾回来，那他们还打什么游戏？
这游戏别叫《神迹》，叫《暗夜游侠传》得了。
临近大会时间，全城的npc都往议事广场赶来。
天幕昏昏欲坠，风雨欲来。
“嘀”的一声，虞池收到私聊。
（密聊频道）【流霜灭：你最好别耍我们！】
虞池撇了下嘴角，敲字回复。
【池鱼：去掉‘们’。】
【流霜灭：？】
【池鱼：你看长空照和残烟乱有来私聊威胁我吗？】
【流霜灭：？？】
【池鱼：我要想耍你们，威胁也没用。】
【流霜灭：？？？】
九点已至，虞池合上聊天界面，孤身朝议事广场走去。
广场周围的士兵都注意着虞池，不动声色地靠近，形成合围之势，生怕她逃跑了。
忽然，人声鼎沸，广场上大片骚乱。
“有刺客！”精灵臣民上下乱成一团，人群里传出惊呼，“有刺客要刺杀贤者！！保护贤者大人！！！”
虞池面色大变，提刀闯入人群。
鲜血四溅，一片狼藉。
“爱尔柏塔是假的，是伪装成精灵的亡灵，意图颠覆翠绿王庭！”有人高声叫道，“我奉女皇之命，诛杀爱尔柏塔！！！”
两个npc的尸体倒在地上，布衣浸透血污。爱尔柏塔被护在士兵后面，脸色震惊。最前面，苍穹之刃·亚尔林还维持着拔刀的姿势，刀锋滴血——
那血，是安东妮身上的。
安东妮脸上一条刀痕，衣袍也有破损。细长红线往下滴血，以太手环凝成单手枪的模样，枪尖遥遥指着不远处的爱尔柏塔。
“安东妮，你疯了！”亚尔林皱着眉，细看却能发现，愤怒的表情之下有一丝犹疑，“女皇已经死了一万年，你如何奉她的命来杀贤者？我看你是一个人修行太久，精神被虚空腐蚀了！”
虞池快步走过去。
安东妮擦了擦脸上的血，转过头来，朝虞池笑道：“你来——”
虞池一刀刺进安东妮腹部。
安东妮双眼骤然睁大。
她张开口，嘴里的血冒着泡泡，血块大块大块流出。
她努力抬起手。她的手指苍白纤细，犹如莹润无瑕的白玉，徒然搭上刀身，想要把刀拔出来。
原本所剩不多的血条终于消失。
她的头一歪，尸体从刀身滑落，怀中滚出一卷金色的诏书。
直到安东妮死去，虞池才有所动作。
虞池转身，站在血污与尸体中，朝爱尔柏塔笑道：“安东妮竟敢伪造女皇诏书，谋害贤者大人，简直罪该万死！”
尸体在众目睽睽下逐渐消解，留下几道死灵法术的黑色痕迹。
所有高等精灵，上至大臣，下至平民，全部噤若寒蝉。
所有人都望向爱尔柏塔，怀疑又畏惧。
士兵的后面，爱尔柏塔死死盯着虞池，灰眸里电闪雷鸣，酝酿着愤怒的风暴。
爱尔柏塔正想发怒，忽然看见虞池腰间系了一块刻有血色亡灵符文的黑石头挂坠。
爱尔柏塔眼神一凝。
“这个诏书……”亚尔林看着黑色痕迹边散开的金色诏书。
“不过是安东妮的矫诏罢了！”虞池厌恶地瞥去一眼，抬脚就要去踩那张诏书。
“别管那个假诏书了。”爱尔柏塔拨开前面几个士兵，朝虞池招手，“你过来，让我看看。”
虞池收刀，迈步朝爱尔柏塔走去，刀尖淌了一路血。
亚尔林用刀拨开虞池的脚，赶紧把诏书从地上捡起。
虞池走到爱尔柏塔面前。
爱尔柏塔看向虞池腰间的天灾之证，迟疑道：“你是那位大人派来——”
语句戛然而止。
虞池收回手。
爱尔柏塔捂住肚子上的空洞，低头看去，才看见虞池左手手腕上带着一个完全透明的手环，凝聚成三角匕首的模样。
是安东妮的以太手环。
真正的以太手环。
这就不奇怪了。
爱尔柏塔捂住腹部越来越大的缺口，想道，这个弱小的渣滓，用其它兵器根本伤不到它。
爱尔柏塔腹部的伤口迅速蔓延，被侵蚀的空洞飞快扩大，双手已经完全捂不住，甚至可以从中穿过去。
她的身体正在被安东妮的武器分解。
爱尔柏塔的眼神忽然变得空洞，一道黑影窜出，整个身体朝旁边倒去。
“死掉的是虫子傀儡！”虞池转身大叫，召出小小酥，朝黑影飞窜的方向狂奔过去，“附身在傀儡身上的恐惧梦魇逃了！追！！！”
房屋大小的死灵巨龙突然出现，爱尔柏塔尸体周围的一堆士兵吓坏了，下意识想上来拦住虞池，不远处的亚尔林忽然把诏书举起来。
“陛下还活着！”亚尔林叫道，“陛下慧眼，已经识出爱尔柏塔是叛徒！杀死叛徒，救出陛下和克莱尔！”
士兵们脚步顿住。
虞池错身闪过混乱的人群，在不知道哪个npc肩上一撑，跳上骨龙的脊背，举起长刀：“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