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骚乱, 虞池信步向前。
纷杂争执迎面涌来，淹没灭顶，将她裹挟入内。只要略一抬头, 就能看见复杂的传说级称号和id层层叠叠，犹如海洋涌动的洋面。
有的npc已经将手伸向武器。
虞池心跳如鼓，明白现在或许是最危险的时刻。
“嘀！”
提示音适时响起，来自刚才欲言又止的段笑。
（密聊频道）【黄泉一笑：你有把握？】
说实话, 她其实没有把握。段笑应该看出来了。
但是……
【池鱼：我必须有。】
但是, 她必须站出来。
不仅公会领地、新月城里的被遗忘者居民, 还有未来整个主线的走向, 存亡皆在此一役。
虞池深吸一口气。
围观的被遗忘者越聚越多，被围观的神圣同盟npc们越来越紧张，气氛剑拔弩张。
视线所及，神圣同盟的最强者，神谕审判·丹尼尔正对着亡灵群举起他的法杖。
“丹尼尔。”虞池开口。
她的声线四平八稳。
大主教丹尼尔动作停下，遥遥投来视线, 其他觉得声音有些熟悉的npc也转头看来。
混乱中有那么一刹那的静默。
“……！”有npc惊道, “是你！”
“池鱼！”雷霆之怒·海伯利安说，“你这个亡灵！这里是你的领地, 就是你把这些亡灵引来，想埋伏我们！”
人群再次骚动——
“闭嘴！”虞池吼道。
“！！！”npc们被唬住。
连海伯利安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蠢货！”虞池破口大骂，“找死就去死, 别带所有人给你陪葬！”
海伯利安大怒，法杖直指虞池，紫蓝色的雷电流窜, 噼啪作响。
“来啊。”虞池双手张开, 与肩齐平, 面对周围所有指向她的兵器，做出一个邀请的动作。
“来啊，打我，往这打。”虞池抬起下巴，笑容灿烂，“打死我啊。”
没有人动。
“嗯，怎么不打？”虞池扫视所有人，最后目光落在海伯利安身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探头凑过去疑问，“你也知道你不敢、你不能？”
“知道你还演，想从中得到什么？”虞池说，“真是下流。”
海伯利安恼怒：“我没——”
我没演！他想说。
“那你就是真的蠢。”虞池投去鄙视的眼神。
海伯利安气得要死，还想说话，虞池却已经把眼神转向了另一个人。
他没演。虞池知道。
过去万千年的固有印象下，这群神圣同盟的npc被影响是很正常的事。他们本来不可能跟亡灵合作。
虞池要做的，就是打破这种固有的走向。
“丹尼尔。”虞池说。
神圣同盟的最强者，离神级只有一步之差的大主教，神谕审判·丹尼尔，是此次使者团的领头人。
他在众人的簇拥中站在高处，手中朝亡灵们举起的法杖还未放下。自虞池开口之后，丹尼尔的视线便转了过来，静静看她和海伯利安的对峙，一直没有开口。
虞池从下自上望去，却丝毫没有居于下位的姿态。
“你想干什么？”虞池问。
“这些亡灵，”丹尼尔不答反问，“你能操控吗？”
“你认为我应该操控吗？”虞池再次反问。
丹尼尔看着虞池。
过了好一会，丹尼尔才说：“如果你能操控这些亡灵，你就可以控制它们形成亡灵潮，攻向我们的城市；如果你不能操控这些亡灵，它们随时可能暴乱，失控了你没有任何办法。”
“合着怎么都不行是吧！”李垂云骂了一句，冲到人群中，对丹尼尔大叫，“你他大爷的，之前就应该弄死你！”
“你想杀死那些被遗忘者。”虞池没生气。
丹尼尔冷静地看了李垂云一眼，没有发难：“没错，亡灵都该死。”
“你特么，都同意来结盟了，到现场才说不能接受，傻叉吧！”李垂云怒喷，“你不会是想来新月城一网打尽的吧！”
“我确实曾经同意。但是亲自看到这些亡灵，跟之前的感受全然不同——”
虞池安抚地拍了下李垂云，示意他忍忍。
然后，虞池打断丹尼尔的话：“我刚刚说过了。你可以尽可以杀死我，也尽可以杀死其它被遗忘者。”
丹尼尔举起法杖，没有动。
“怎么不动？”虞池说，“原来你也知道，我要是想让你们死，根本不需要召来这些亡灵。”
毕竟，永夜之镰就在月影要塞啊！
“我相信永夜之镰，但是我不相信其它亡灵。”丹尼尔沉声道。
隔着中间的人群，虞池跟丹尼尔遥遥对望，灰色眼眸里映出她的倒影。
虞池笑了。
“假话。”她说。
丹尼尔皱起眉：“你……？”
“假话。”另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不远处，佝偻身影从街角的阴影中走出，野蛮人老妇全白的眼珠盯着这边，怪异可怖。
对于自己的判断正确，虞池没有任何惊讶，她就像没有听见大巫主动的帮助，笑道：“你相信这些亡灵，但是不相信永夜之镰。”
丹尼尔嘴唇紧抿，露出些微紧张。
被遗忘者不再是最原始的杀戮机器，拥有一定神智，却并不能摆脱高阶亡灵的控制。
以诺克斯的实力，只要她有异心，所有被遗忘者就会立即变成末日军团第四军团，成为刺向人类和精灵的尖刀。
而如果，人类和精灵还与它们结盟、交往，让这把尖刀化作碎片深深扎入每一寸血管……
可以说，诺克斯一个念头，人类和精灵全得爆。
“既然你们不相信永夜之镰——”虞池转过头，笑容灿烂，朝辛西娅叫道，“辛西娅，那就把我的老师叫过来，把他们都杀了吧！”
她记得，作为诺克斯的祭司，辛西娅有请求诺克斯降临的能力。
大家：“！！！”
丹尼尔脸色大变。
虞池说出的话所有人都没想到，别说npc了，就是事先知道虞池想干嘛的队友们，都被吓了一大跳。
如果他们没记错，虞池是去游说npc，想促成结盟的吧！
怎么就快进到把他们全杀了？？？
星月祭司·辛西娅刚才一直冷眼旁观，此时听见虞池的请求，没有任何犹豫，只平静地点了点头，好像虞池是在请求她帮忙看守领地里一处店铺。
吟唱晦涩，空气压抑，血色符文升起。
浓黑从东方的天际侵染而来。
在惊慌的人群中，虞池笑道：“你刚刚问我，我能不能操控这些亡灵？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了。”
“勉强可以。”
虚空重压！
威压释放，周遭的低阶亡灵神情一呆，几乎要在这无形的重压之下跪下。
然后，一只接一只，它们的神情变得狰狞，灵魂之火血色愈浓，狠戾地望向人群，是毫不掩饰的杀戮欲望。
它们抬起脚步——
人群骚乱，丹尼尔脸色黑如锅底，瞪视向虞池。
她站在身后蔓延的黑夜中，银发飞舞，周遭亡灵红眼幢幢，全部走向她的方向。
池鱼这招，根本不是什么操控，更不是什么勉强操控。她纯粹是用亡灵威压，压到这些被遗忘者失去理智。
不是操控，而是失控！
或者说，这才是他们所熟悉的亡灵状态！
没有别的办法了。
面对想要一群围杀自己的亡灵，丹尼尔只能做出一直没想做的事，往法杖灌注魔力。
领地内，无数光明元素聚集，在空气中澎湃——
“轰！！！”
一声巨响，未成形的光明禁咒溃散，神谕审判·丹尼尔像是被狠狠揍了一拳，整个人突然飞出去，在半空划出一道抛物线。
“嘭。”
丹尼尔重重坠地，喷出鲜血。
“你在干什么么么么么——”
愤怒的非人声音在永夜中回荡，炸响在每一个人耳边。
作为主要承受对象的丹尼尔再次喷血，半凝固的血块合着血水不断往外吐，跟白胡须混成狼藉的一片。
光明教廷的传说级强者，被带领的使者团，永夜之镰老巢附近的地盘，全员死灵化的城镇，以及降临的永夜之镰。
在神级亡灵的滔天愤怒中，丹尼尔恍惚觉得自己变成了卢卡斯，回到了那天在水晶球里看见的小镇。
卢卡斯和教廷的武装团，就是在那里覆灭的。
虞池居高临下看着他。
“我——”刹那间，丹尼尔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奋起精神，边吐血边朝半空叫，“我必须杀掉它们，如果它们不死，它们就会杀死很多很多人！”
“轰！！”
又是一声。
丹尼尔的身体猛地滚出去，像一只沾满血污的破布娃娃，直停在一只骷髅剑士的脚边。
海伯利安等人大惊，都准备上前把人抢回来了，却发现那只骷髅剑士没有动手，只是很懵逼地看着丹尼尔。
不知道什么时候，虞池已经把虚空重压收回了。
npc们又惊又慌，不明白虞池想干嘛，纷纷看过来。
“呵呵。”漆黑天空传来冷笑，“他们会杀死很多人。”
“他们现在杀了吗？”那个声音说道，“现成的人的痛苦你视而不见，却为了一个虚构的还没出现的人的痛苦去指责他们，先预设了他们的罪恶，这样能让你心安理得地杀戮吗？”
“原来，这就是正义。”
当整个天空彻底转为黑夜，黑雾凝聚，诺克斯出现在众人眼前。
银发的神级亡灵高高站在半空，冷眼看着众生。
“看着他们。”诺克斯下令。
npc们起先不明白，还是丹尼尔最先反应过来，看向离自己最近的骷髅剑士。
那只骷髅剑士能懂一些情理，但懂的不多。它还不明白事情为什么发展成这样，白骨森森的脸对着丹尼尔，好奇地伸出骨爪。
“他的生命，结束于不久前。”诺克斯歪了歪头，“你应该还记得那个地方吧？”
“轻语镇。”丹尼尔说。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
他曾在水晶球中回溯卢卡斯的死亡，不下百次。
诺克斯点点头，说道：“那时候，你们的人想杀他们。现在，你在新月城，又想杀他们。”
“你们的同情只是为了满足你们对自己人道主义的想象，从来没有落到具体的人上。”
“在新月城建立之前，他们是被深渊和人间共同放逐的遗弃者，整个世界都与他们无关。”
丹尼尔虚弱地躺在地上，诺克斯走到他跟前：“他思考不出来是什么阻隔了他与这个世界，是什么让他杀死他的至亲。如果你知道，只能说明你比他幸运，而不是你比他善良。”
诺克斯提起镰刀；“既然你无法容忍他们，我也无法容忍你——”
“别，别。”虞池赶紧抓住诺克斯手臂，“别杀他。”
诺克斯神级的实力，虞池一个60多级的小小玩家，按理说怎么也拦不住。
但诺克斯的动作就是这么停下了。
“现在，”虞池说，“你相信永夜之镰了吗？”
诺克斯疑惑地看向虞池。
“我、我。”丹尼尔眼睛放光，不住呕血，吐不出完整的话。
阿莲娜从远处走过来，压下惊讶的表情：“你们这是……”
“阿莲娜！”丹尼尔从地上爬过去，断断续续地说着，“永夜、永夜之镰，可信！”
阿莲娜愣在原地，望了过来。
正好对上站在诺克斯旁边的虞池的视线。
虞池了然。
在过去，阿莲娜曾经跟诺克斯有过来往，但当时是出于困境，交往也不多。阿莲娜不是傻子，她想跟诺克斯结盟，然而不会全然信任诺克斯。
丹尼尔的担心，其实阿莲娜也担心。
只不过，在阿莲娜来之前，她的疑问就已经被扫清。
神圣同盟会怀疑一个操控低阶亡灵的神级亡灵，却绝不会怀疑一个保护低阶亡灵的神级亡灵。
丹尼尔一开始，就有意在试探诺克斯对新月城的态度。
虽然过程被虞池下了点猛料，比较刺激就是了。
虞池对此丝毫不感到抱歉，甚至觉得npc应该多给她几倍奖励。
至于这种弯弯绕绕的手段……并不像是阿莲娜对丹尼尔的嘱咐。
虞池看了一眼默立在人群中的凯瑟琳，若有所思。
阿莲娜一个手势，白银骑士团的人去把大主教扶起来。但是伤口上的死灵能量，没人能够治，连诺克斯本人都不行。
只能把他扶到一边休息。
阿莲娜跟诺克斯见过面，两人不知说了什么，总之都微笑了一下，一起走进准备好的场地。
“啊！”团队频道里，大家惊叹，“事情已经解决了？”
“奥罗拉什么时候来？”虞池问。
“什么！”大家顿时紧张，“难道还不确定，等奥罗拉来了，还有一波大的？！”
“奥罗拉再不来，”虞池真诚地说，“大主教就要挂了。”
激怒神级boss后硬扛两招，还在地上爬来爬去，什么实力啊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