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颅者看着棺椁, 神情悲痛，带着没有消解的惊讶，完全没想到上次见面还平安无事的大巫, 竟然就这样死在了外面。
“在绝望冰原之时，我们被困在狭小的部落里，每天都会见面。诅咒解开之后，反而一分别就是数月, 再也见不到面。”
“我上一次看到大巫, 是几个月前, 我们带着第一批勇士离开绝望冰原, 来到新月城。办完事之后，她说自己要在新月城长居一段时间，催促我回绝望冰原主事。”碎颅者悲痛道，“没想到，那就是最后一面！”
高大的中年野蛮人神态太悲痛，整个扶灵的军队都在街道上停驻, 一时之间气氛肃穆, 犹如默哀。
虞池等玩家也在队伍中沉默。
足足一分钟，虞池终于觉得不对劲, 看向任务面板上的时间。
“阿莲娜，”虞池转头道，“我们得尽快送大巫入土为安, 现在出发吧？”
“好。”阿莲娜从情绪中抽出来，抬高音量，下令道, “我们现在出发, 送大巫魂归故土！”
虞池：？
虞池：“等等等等！”
命令已下, 军队正要动身，居然在前面叫嚣，突然叫停，换成别的玩家多少是想吃npc两刀了。
但是叫嚣的人是虞池，阿莲娜勒马停下，疑惑道：“怎么了？”
“魂归故里，”虞池说，“‘故里’是哪里？”
“当然是送她回到北方部落，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阿莲娜说。
虞池第二次敲向任务面板。
这次看的却不是时间，而是任务描述。
【……破碎之刃·阿莲娜决定自新月城开始，扶灵前往浮光城。请各位冒险家护送扶灵队伍安全到达浮光城。】
虞池：……
姐，你是哪个阿莲娜？
就算刚才沉浸在剧情里，因为过于自然的对话一时没有发觉的其他人，在虞池的追问之后，也反应了过来。
“这，”李垂云说，“怎么跟任务描述不一样？”
“不对劲。”颜希夷说。
更后面，有其它公会的大神跟随队伍停下，都发来疑问，段笑飞窜过来：“什么情况？”
“哦——”刚刚落位，段笑拖长音调，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
虞池用关爱病人的眼神看着段笑。
“我明白了。”段笑说完，转头问阿莲娜，“阿莲娜，我们扶灵路上会经过浮光城吗？”
“当然。”阿莲娜更疑惑了，“野蛮人部落位于大陆最北方，浮光城在必经之路上。”
段笑飞快转回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对他们说道：“我们在浮光城埋伏一百狂战士，由季珑牵头，释放他们无敌的撼地波，提前挖出大土坑。待到扶灵队伍经过，我们摔杯为号，将棺材就地下葬！”
“你去死吧。”季珑友好地说。
“看起来你也不是很明白啊。”李垂云阴阳怪气。
“你明白什么了？”虞池疑惑，“明白怎么上全同盟npc的追杀名单吗？删号前记得把装备脱了留给我，应该能卖不少钱。”
段笑大怒，给虞池比了两个中指：“该死的，你竟然想卖我的装备，无耻！”
“飞花院到现在还没灭，”林澈摇头唏嘘，“离歌和涟漪真是辛苦啊……”
段笑分了一个中指给林澈：“你也去死，跟季珑合葬一起！”
季珑头上冒出三个问号。
“提醒一下，”颜希夷不知道是在提醒谁，“现在我们线下在一个酒店。”
虞池瞧了瞧周围。
为了救阿莲娜牺牲的大巫，悲痛的新月同盟远征队成员，肃穆的扶灵队伍，远道而来奔丧的碎颅者。
一切都很正常，特别自然。
甚至连阿莲娜提出要送大巫回到绝望冰原也很自然。
魂归故里，送她回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有什么不对吗？
要知道，大巫离开绝望冰原才几个月，在之前无论是对npc还是对玩家，都表示过对于神圣同盟那些“精致的城市”的不屑。
后者阿莲娜一定也考虑到了，只是不方便说出来。
最不正常的，甚至是任务描述本身。
这种情况下，你凭啥要求我把大巫送到浮光城下葬？真要我们埋伏狂战士在那，然后摔杯为号抢夺棺材下葬？
尊重过她自己的意愿吗？
虽然她已经死了，但大巫生前的意愿，也未必——
虞池的眼睛瞟到远道而来奔丧的碎颅者，忽然福至心灵。
“你跟大巫有血缘关系吗？”虞池忽然问道。
碎颅者：“都是野蛮人，算吗？”
虞池：“……”
碎颅者挠了挠头：“如果你是说直系亲属关系的话，我们没有。”
“抱歉。”顾知淮很自然地接上话，“我们看您跟大巫关系亲密，还以为你们是……”
“我们部落的惯例是两人共同执掌。”碎颅者解释，“因为修行方向不同，大巫的寿命通常会比酋长长，我已经是大巫共事的第三任酋长了。可以说，我是她看着长大的。”
说到大巫的寿命长，碎颅者似乎又开始难过起来。
虞池趁热打铁，故意装作明白：“两个人一起执掌，就像是国王和宰相吗？”
“勇士，明明你们到过部落做客，还拯救了我们，竟然就忘记了吗？”碎颅者摆摆手，“在我们那里，大巫与酋长，一个是精神领袖，一个是世俗领袖。如果一定要比较，酋长的地位比大巫低。”
“我负责让车轮行驶起来，她负责控制车轮前往的方向——！”
说到这里，碎颅者两眼圆瞪，语句戛然而止。
“难怪！难怪！”他说。
碎颅者看向阿莲娜：“我想起来，大巫曾说过自己的身后之事。”
“诅咒解开，我们动身出发之前，她曾经说过，”碎颅者沉痛道，“在绝望冰原呆了太久，以后想要葬在风景秀丽的地方，最好是离我们的家乡稍微近一点。”
整个队伍都沉默了。
不想葬在绝望冰原，但是要离绝望冰原近一点，还要风景秀丽……
这不就是浮光城吗？！
葬在浮光城地下的王族一脉，几千年来和野蛮人战争不断，好不容易和平了，又遭遇背叛。浮光亡国一千年前亡国，可是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野蛮人的背叛。
近的人纷纷转头，看向阿莲娜的神色。
“碎颅者，”冰风裁决·布兰登怀疑道，“大巫真的说过这种话吗？”
“千真万确。”碎颅者直视阿莲娜，提膝欲跪，“陛下……”
“哗。”
长剑划过，带鞘的剑身牢牢抵住碎颅者膝盖，不让他跪下。
阿莲娜的神色沉静，仿佛是想明白了什么，既不惊奇也不疑惑。
“大巫是为我而死，我敬重她，你不必为了她的事向我行大礼。”阿莲娜伸手，亲自将碎颅者扶起来。
“那我们就前往浮光城。”阿莲娜说。
“！！！”团队频道飘过三个惊叹号。
队伍启动，大家一起上路，团队频道里消息冒出来。
“我的天，”三色堇说，“大巫竟然真的有留给碎颅者遗言，会长一眼就看出来，也太厉害了！”
“这是不是说明，”时栗说，“大巫其实在离开绝望冰原的时候，就做好了死在外面的准备？”
团队频道突然断流了一下。
“到底咋回事啊？”然后是格式姗姗来迟的疑惑。
“你们没发现吗？”虞池说。
“发现什么？”时栗说。
“谜语人滚出去。”李垂云说。
（团队频道）【池鱼把青云垂踢出团队。】
虞池的私聊频道被一堆问号刷屏了。
面对眼前一大片弹出来的申请入队弹窗，虞池等了一会，才不紧不慢把李垂云重新放进团队。
在告诉了李垂云谁才是主人之后，虞池开始往下说。
“日殒之地，我们做扫荡任务的时候，大巫在营地里跟我们走。”虞池言简意赅，“你们没有发现，那个时候，她已经隐隐意识到，整个日殒之地都是‘门’，虽然枯萎之翼死了，但那里还有更强大的怪物？”
颜希夷回想一会，嗯了一声：“也就是说，从那个时候，大巫已经接受这个可能，存了赴死的意思。”
“还要更早。”虞池说，“如果按照栗子的说法，在绝望冰原诅咒解开，她和碎颅者踏上离家之路之前，她就想到用什么换取野蛮人迁徙部落的契机，哪怕代价是她自己的命。”
“让野蛮人离开生活了几千年的绝望冰原？”格式说。
虞池用看幼儿园小朋友的慈爱眼神看了格式一眼：“你觉得野蛮人是自愿住在绝望冰原的吗？”
“哈哈哈哈！”李垂云嘲笑。
“她想让野蛮人重新回到——或者不能说回，因为野蛮人从来没有进入过，即使进入新月同盟，也是边缘人。”虞池说，“她想让野蛮人和人类摒弃前嫌，让野蛮人拥有宜居的土地，第一次进入大陆中心的文明圈，摘掉‘野蛮’这个称呼。”
“她想用另一种方式，一种她的族群在千百年来从未用过的方式，一种战争之外的方式，让野蛮人南下。”
队伍最前端，是阿莲娜在扶灵，碎颅者跟在她的身旁。
“在浮光城外的小山丘，历代先王的冰封陵寝侧面，我曾经为自己择过陵墓，待我百年之后会葬在那里。”阿莲娜缓慢说着，马蹄声声，跟沉稳的人声融在一起，“如果你们不介意，我想把大巫的尸骨埋在旁边，你觉得呢？”
“这再好不过！”碎颅者说，“正合大巫生前的愿望，在浮光城也能遥望故乡。如果部落能再靠近一点，就……”
“大战在即，过去的一切仇怨都应该放下，我们一起面对大敌，是牢不可破的同盟。”阿莲娜果决道，“绝望冰原离战场中心太远，你们可以迁徙南下，进入浮光城的辖境，建立新的部落。深渊之门打开，你在正面战场参战，无法亲自主持，亲王会帮助你们的建设。”
阿莲娜自登基以来，就卸任了浮光城亲王一职，现在的亲王是莎拉。
碎颅者犹豫一下。
阿莲娜也犹豫了一下：“大巫死去，你在前线，你们的迁徙没有领头人。要不然，我派人过去……”
阿莲娜的视线扫过众人，在虞池身上停顿一下，显然是想到要给虞池任务。
但是，比起迁徙部落，虞池显然更应该出现在和末日军团的战场之上。
阿莲娜的语句就这么停了下来。
“或许，”有一个人开口，“我可以回去辅佐他们的迁徙和建设，选出大巫的继承人。”
说话的人是落樱无声。
迎着大家的视线，落樱无声不卑不亢，平声道：“我是大巫唯一的学生，我最适合去做这件事。”
“好，好。”阿莲娜拊掌，微笑道，“落樱无声，就由你和莎拉一起办这件事。”
任务到手，落樱无声在团队频道贴了一下，引来李垂云的感叹：“哇塞，这是去当北地王了吗？什么时候我也有这待遇？”
“可以啊。”虞池说，“你要是羡慕的话，你也可以继承你老师的遗业。”
李垂云的老师是死灵骑士·亚摩斯，n久前死于阿莲娜的剑下。
“那还是不要了。”李垂云立即撇清关系，“死灵骑士？谁啊，不熟。”
作者有话说：
今天加班，第二更会很晚，估计凌晨-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