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池的手腕很稳。
她缓缓倾倒, 酒液顺着眼前人锁骨蜿蜒而下,淌过白皙皮肤,没入敞开的衬衫领口。
轻薄的白色衣料浸透, 段笑面上带笑,强装镇定,灿金眼眸慌乱地看过来,彩色浮光掠过, 眼底只漾开她的倒影。
耳畔嘈杂的人声吵得虞池脑仁疼, 刚刚才松开的手指好几次阻拦似的搭在虞池手腕上, 每次都一触即离, 仿佛某人在经历强烈的心理斗争。
触碰五六次之后,面前的人终于撑起手,以一个更无保留的姿势,将其它人彻底隔绝在外。
段笑笑容灿烂,定定看着她,看似镇定洒脱, 呼吸却紊乱急促。
酒液倾倒的轻微水声中, 湿迹肆意蔓延。
某些时刻,他的长睫垂下, 像是停驻在刀锋上轻轻颤动的蝴蝶。
虞池视线落在他翘起的唇角。
“你——你,池子,”段笑呼吸的频率更乱, 急切开口,小声又模模糊糊地说道,“这、这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好多人在这里呢!”
“你是在笑吗?”虞池说, “为什么我觉得, 你有点咬牙切齿?”
两个人同时开口, 说话一个快、一个慢,等虞池慢吞吞说完,段笑的最后一个感叹号才落下。
听完整句话,段笑最终整个人似乎都变成最后那个惊叹号,几乎想要跳起来。
“什么?”虞池迟钝地移动视线,看向段笑的眼睛,“太快了,什么太快了?”
“呃,哈哈哈,”段笑移开目光,“我、我是说,好多人在这里看着,我这样子被别人看见不好吧!”
虞池疑惑:“那又怎样?”
这次段笑是真想跳起来了。
想跳起来打人。
“我不想被其他人看到!”段笑咬牙切齿地说。
虞池以一个精妙操作平稳增加倾倒角度的手腕终于停下了。
“嘿!”段笑被气笑了。
她还挺尊重个人意愿哈!
虞池稳稳放下酒杯,面色如常,丝毫看不出醉意。
只有段笑知道,这个人已经彻底疯了。
察觉到指间黏意,虞池低头看去。
刚皱了下眉,对面的人已经飞快塞了纸过来,裹住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分开擦拭。
段笑一边帮忙擦手,一边鬼鬼祟祟地看了看身后人群,注意到已经有人往这边看来,于是若无其事转头,又看向门口。
“你遇到了什么困难吗?”虞池客气地说。
那语气,淡定得像是在路边扶老爷爷过马路。
“?!”段笑在震惊和生气之间选择了先质疑,他腾出一只手,指着自己,“你知道我是谁吗?”
虞池略微歪头。
娱乐室昏暗的彩光闪烁,落在那张锋利美人面上,光影错落,添了几分迷离,像是日落后出没的狐狸精。
因为震惊,桃花眼比往常睁得更大些,倒显得有一分清澈。
“笑笑。”虞池斩钉截铁地说。
段笑心里松了一口气,正想说话,就听见虞池又开了口。
“你很喜欢笑。”虞池说,“但是,你自己知道吗?你遇到越大的挑战,笑容看起来越开心。”
“所以,”虞池真诚地说,“你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段笑面带微笑。
哟,池子挺了解我啊。
但是——
我遇到了一个在众目睽睽下往我领口里倒酒把我的上衣弄湿还一脸真诚问我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的狗东西。段笑在心里说。
段笑眼睛转了转,往前倾身,遮住更多可能看过来的视野。
“是有困难,很大的困难。”段笑肃然道。
此时段笑靠得很近,声音不需要太大,就像是说悄悄话。那股醉人的酒气飘进虞池鼻端。
“池子,”段笑压低声音,“擦掉酒之前,你的手舒服吗?”
“这不废话吗?”虞池说。
黏糊糊的,能舒服就有鬼了。
“可是,你看我。”段笑指着自己湿漉漉的衬衫。
顺着两人之间的空隙,虞池看了下去。
虞池的手微微动了动。
段笑没有注意到这点,他抓住虞池手腕:“你把我弄成这副样子,我必须得回去。”
“但是——”段笑拖长音调,龇牙咧嘴,控诉的声音混着磨牙声,“我这样子怎么见人?!”
段笑眼睛滴溜溜转了半圈,做贼似地看向门口:“不知道外面有没有人,我还得躲在这个角落等着!池子,你最好给我记住——”
“那有什么?”虞池反手握住段笑手腕,突然起身,把他一起拽了起来。
“——我去!!!”段笑说。
飞旋的阴影遮住头顶彩光,不远处,大家发现门口突然站起来两个人,大都看了过来。
虞池脱下外套,单手甩开,以一个潇洒的弧度落在段笑肩上,风衣长长的下摆柔软垂下,裹住背影,遮得严严实实。
虞池回过头,对大家笑道:“笑笑喝多了,我送他回去。”
“我靠!”段笑抓着风衣边边,小声蛐蛐,“你才喝多了!你全家都喝多了!”
“哈哈哈,”有人嘲笑,“这么菜啊黄泉大神!”
模糊光影中有人站了起来,似乎是林澈觉得奇怪,想往这边走。
“走。”虞池推了段笑一把,单手虚揽住段笑,镇定道,“我送你回去。”
“嘭。”
大门在身后关上。
走上走廊,灯光雪亮,一切细节无所遁形。
段笑才后知后觉地脸烧起来,攥紧了手里的风衣,往虞池那边靠了靠。
“我才没有喝醉,喝醉的明明是你!”段笑说,“面不改色让我顶锅,池子真有你的!”
“放你的螺旋飞天屁,”虞池说,“脸那么红,还说你没喝醉呢?”
“……喂!”
……
虞池坚持把“喝醉的朋友”送回房间,双手交握,端正地坐在沙发上。
段笑取出一条毛毯,扔给虞池:“你要是不舒服的话,就先睡一会。”
“我没有不舒服。”虞池告诉他。
“衣服等洗完了还你。”段笑这会已经摸清楚醉酒版虞池的更新补丁了,直接过滤她的鬼话,继续说下去,“我去洗个澡。如果你觉得我不再‘需要帮助’了,可以自己回去。”
“对了。”段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怀疑地说,“你知道你在哪个房间吧?”
“404。”虞池平静地说。
段笑点点头,给颜希夷发了条消息,抱着一堆东西钻进浴室。
……
【段笑:大姐,池子喝醉了在我房间,等会如果她还没回去,可能要麻烦你一下(#微笑)】
颜希夷:?
颜希夷:???
颜希夷:??????
此时收到消息的颜希夷大为震撼,满眼都是“喝醉了在他房间,还没回去”几个大字。
什么走向这是?!给她干哪来了???
这是池子吗?这是段笑能发出来的消息吗?啥意思这是?
颜希夷如坐针毡,一会看看手机,一会看看外面。
她一向是沉稳的性子,如此明显的坐立难安,身旁人很快看出异常,纷纷问起她要干什么。
颜希夷吞下段笑舞台没搭好戏瘾已大发或者是可能在发威胁短信这种话,只含含糊糊地说自己要回去了。
谁想,大家都纷纷说道:“是啊是啊,也不早了。我们都回去吧!”
颜希夷更加鬼鬼祟祟。
她实在不知道虞池那边是什么情况。给虞池发消息没回,给段笑发问号说你有病吧也没回。
她只能跟随大流一起,看能怎么样甩开他们。
不知道怎么回事,颜希夷突然想起古言宅斗文里在酒宴时把人引到某个阁楼里的恶毒女配的丫鬟。
萧挽月果然是有毒吧!
虞池、段笑、萧挽月,真是没一个无毒无公害的东西:)
……
虞池盖着毛毯,在沙发上静静坐了几分钟。
这几分钟,她的思路从宇宙大爆炸一直飚到弓箭手的连招与反制与反制的反制。
手机太吵,影响她精彩的操作,她给静音了。
在脑子里完成了无数次pk完胜之后,虞池索然无味,终于起身。
按理说,她应该走向门口的。
但是,虞池在有礼貌的时候,还是很有礼貌的。
具体体现为,她看了看手里的毛毯,走向和大门背道而驰的方向,决定先把别人家的毛毯挂回去。
随着虞池的走动,哗啦啦的水流声越来越大,混着哼唱的歌声。
终于,虞池走到了蒙满水汽的玻璃墙前。
虞池将毛毯挂上去,默默站定。
浴室里,雾气蒸腾,一切都仿佛打了超厚马赛克。
段笑正侧身冲澡,模糊的身形清癯颀长。气雾氤氲,热烫水流淌过白里透红的肌肤,顺着脖颈、顺着脊柱、顺着小腹,畅通无阻地滑落,没入……
雾气太大,玻璃墙也不是全透明。再下面的虞池完全看不到,即使是上面的也不是很清楚。
于是虞池安静站在那里,眼神很礼貌地停在腹部的薄肌。
段笑转过头,一双桃花眼透过雾气腾腾看向虞池。
——两人隔着浴室的蒸汽对望,一时间,只有花洒的水声哗啦啦响着。
“……”
“……”
“………………”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虞池率先打破沉默。
“我回去了,跟你说一声。”虞池平静地说。
“我去!!!”段笑十分尴尬,“我没穿衣服啊!!池子你看什么!!!”
“废话,”虞池说,“谁家洗澡穿秋裤啊?”
半分钟后。
段笑套着浴袍从浴室门里闯出来,头发擦得乱糟糟的,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把虞池往外推:“池子,虞池,虞姑奶奶,池姑奶奶,我们有天大的事都明天再说!就算末日天灾现在就打到圣风城,我们也明天再说,好吗?你明天最好忘——”
说到这里,段笑的声音打结。
他吸了一口气,明显停顿了一下,随后龇牙咧嘴,狠狠改口:“你明天最好还记得!”
手忙脚乱间,不知道是谁勾到浴袍系带。
段笑本来系得仓促,这么一勾,差点把浴袍弄散开,虞池的手好像还碰到了他的腹肌。
段笑更加手忙脚乱,一手捂住衣襟,一手把虞池推得更远,直推到门外:“快走快走!”
虞池站在门口,看着段笑,举起一只手。
段笑耳朵通红,见虞池动作,开了瞬步般飞快后退一步。
虞池淡定举起食指:“虽然是你不小心撞上了我的手,但是我的手比较有礼貌,还是给你道歉。”
虞池食指弯曲几下,对段笑做出鞠躬的姿势。
“不好意思呀。”她还给食指配音。
“嘭”的一声巨响,门关上了。
楼梯口,被颜希夷赶上去的众人听见摔门声,都好奇望过来,看见虞池被关在门外。
走廊里,颜希夷更近些,目光复杂。
虞池被段笑关在门外?
难道不应该是段笑被虞池关在门外吗?
不敢睁开眼,害怕是她的幻觉。
远处的大家都担心起来,有的走过来,有的原地就在那叫:“怎么回事?”
虞池思考了一下,得出结论:“生气了吧。”
“生气了?!”大家震惊,“段笑能生你的气??你干了什么!!把他的装备全熔解了???”
虞池瞄了他们一眼,不乐意了:“怎么就是我干了什么?”
“肯定是你干了什么伤天害理天怒人怨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啊!”大家信誓旦旦,“不然还能是段笑搞事情,莫名其妙生你的气吗?”
作者有话说:
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内心土拨鼠尖叫)
池:(思考片刻)他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