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心昙其实没想到,闫峥会这么痛快地答应。
恨一个很累,她本又是一个钝感力十足,没有太多爱恨的人。她对闫峥最上头的时候,也只是喜欢,比她之前交往的男朋友都要喜欢,可以算是特别喜欢的程度。
可若说深刻的爱,那是没有的。对后来的邵喻也没有。
如果一个对她来说无足轻重的原谅,能换得闫峥和他的人不再盯梢她,还是值得的。
闫峥如他所说,撤掉了张心昙身边的人,带着黄子耀与阿式回去了北市。
他们走的那天,闫峥给张心昙发去了一行人登上飞机,以及在北市下飞机的视频。
张心昙大概看了一下,毕竟闫峥有前科,他若反悔她拿他也没办法。
闫峥这次没骗她,因为不敢。
他本想留下一两个人的,但他不能保证对方不出错,不露马脚。闫峥深知,如果这次他再失信于她,他就赢不了这场持久战了。
天知道,闫峥是怎么克服心里的不安与慌乱的。他需要不停地用科学的概率来告诉自己,张心昙在她父母身边,她很安全,她不会有事,才能让他忍住再往张心昙身边派人的冲动。
对于张心昙来说,日子在平静中过去了三个月,来到了六月初夏。说是初夏,但童城的天气已经很热了。
三个月里,闫峥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期间,她父亲去医院复查,没有了阿式的暗中安排,他们去到了以前熟悉的医院大楼,做着常规的检查,平静的生活好像真的回来了。
只是有一点儿不好,父亲现在身体已经没事了,游泳馆也转了出去,张心昙忽然觉得人生没有了目标,变得重复无聊起来。
她在棋牌馆的时候,期盼的天天能守在父母身边,吃着家里菜,不事生产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美好。
人啊,嘴里喊着要财富自由要提前退休,但真得到了,尤其是在张心昙这么年轻的时候就实现了后,她开始感到空虚。
在童城她没有朋友,唯一玩得好的两三个老同学,也都考了出去并散落在全国各地工作,不在童城生活了。
而关系最好,志同道合的小景与汪际,他们都在北市,不说工作很忙,光是知名度也比以前提高了不少,是不可能跑来童城找她玩的。
张心昙从小到大都是个积极生活的人,但现在不是了。她这个样子被她父母看在眼里,也开始劝她多出去走走,别活得像个老太太一样。
她妈妈甚至提出,要去北市看看她那套房子。女儿在北市买了房子这么大的好事,他们还从来没有去看过呢。
张心昙虽然觉得那个房子没什么可看的,但她确实该带着父母去看一眼的,至少该认认门。
悲观地想,若她有一天出了事,她父母得能知道去哪里收房子。
她说:“天气太热,等凉快的吧。北市的好多公园的秋景很漂亮,到时咱们一家三口去玩一趟。”
也许旅游是个赶走空虚与无聊的好主意,张心昙想,她还可以重回孟远,重新去到那个小镇子,去吃让她念念不忘的美食,去看看沈姐一家。
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没到秋天,六月也还没过去,张心昙接到了王文庚的电话。
“还记得我吗?”他说。
张心昙:“王老师好,怎么会不记得。”
王文庚直接道:“你现在在北市吗?”
张心昙:“不在,在老家呢。”
“如果有时间,来趟北市吧,我手里有个电影项目,过来看看吧。”
“您知道,我退圈了。”
王文庚不在意道:“那算什么退圈,谁又会当真。”
张心昙:“我当真啊。我是在直播过程中宣布的,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从李大生不再是她的偶像开始,张心昙发现,她一直追求的梦想与她想像中的不一样了。她知道她可能有些理想化,但她不想就和大环境去改变自己,她终归还是对这个圈子失望了。
所以,她未来可能会去跟着李哥刘姐做慈善,也可能学沈珠珠去开间棋牌馆,但决不会再去演戏,她的人生已经够戏剧性的了。
前些日子想好要带父母去北市认门加上玩一圈时,张心昙倒是想了下,可以跟汪际一起玩音乐,就像他以前不露面那样地做幕后。
总之在母亲的提醒下,张心昙重新燃起了积极面对生活的欲望。但对于李文庚所说的项目,大银幕什么的,她不再感兴趣。
李文庚最后劝道:“你是不是在退圈后,就不再关注网络上自己的消息了。还是去看看吧,看看你的粉丝怎么说,看看路人怎么说,看完再做决定好吗?”
张心昙谢过李文庚的看重,两个人结束了通话。
李文庚说对了,自从她宣布退圈,除了给粉丝写了一封长信以外,她再也没上过她的账号。
这些年,她与娱乐圈唯一的交集就是,跟着她老板沈姐偶尔看到的那几眼,听到的那几耳八卦而且。
挂断王文庚电话时是上午,一直到这一天的晚上,该上床睡觉的时候,张心昙才鼓起勇气登上小号,搜索自己,查看超话。
她竟然还有粉丝,超话也还在,依然有人天天打卡。
带着她名字的内容,没有人骂她,甚至夸她赞她的占了绝大多数。
这些并不是她粉丝的路人,夸她演技好,说以前不识金香玉,看了现在一些明星的演技,觉得没有珍惜她在的时候。
还有夸她唱功的,说刷到她演唱的现场,每一场的音都唱对了。还科谱说,不走调绝对不是要求低,能每次唱现场都把音儿唱对了,那是很不容易的,是专业歌手高素养的表现。
总之,事实并不是她想的那样,还有很多粉丝没有放弃她,她的路人缘也是超前地好。
张心昙越看内容越多,然后她就看到了熟悉的名字,是以前她公司艺人的名字。
对方显然已经红了,不可同日而语。张心昙被勾起了好奇心与责任感,她把她之前签的其他艺人都搜了一遍。发现大部分都还活跃着,且发展得还算不错。
跳出来跃龙门有两位,一个女孩一个男孩,都很年轻,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就挤身一线了,很是难得。要知道像巨鱼这样的公司,一线艺人也才不过六七个。
张心昙这下彻底睡不着了,她甚至直接坐了起来。
她开始在网上搜索“向阳”两个字,这是她创办的那家公司的名字。
她逃走前,把它托付给了她亲自挑选的,可以信任的杨副总。她差点就把它给忘了。
逃跑时想不起来,躲在孟远时顾不上,尚能理解,但她都回来了半年多了,在家闲了这么长的时间没有想起它来,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张心昙只能把一切都归到闫峥身上,是他的存在让她失去了做正常人的机会。他追来童城盯着她不放,她心里存了事,哪还
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别的。
以张心昙在网上查到的信息,“向阳”依然存在,被经营得好好的。杨小方也依然担任着职务,公司运转正常。
张心昙看了眼时间,有点晚了,她没有打给杨小方。她连夜收拾了行李,去北市的时间要提前了。
第二天一早,张心昙跟父母提了回北市的事:“等我把事情安排好了,天气再凉爽些时,我接你们过去。”
张明斋与归旻相互看了一眼,立时就下了决定:“说好的,以后你到哪里去,我们就跟去哪里。”
闫峥说,她把他吓坏了,她现在能理解一点了,她的父母也被吓坏了。她这次搬出去住,都费了好大的劲才说服他们的。
她道:“好,那就一起去。”
等飞机的时候,张心昙给杨小方打去了电话。
杨小方并没有感到意外,但她内心还是激动的:“张总,您可算是联系我了。”
两个人约了见面详谈。
一到北市,张心昙就带父母去了她家。打开房门,过往浮现在眼前。
那时,她同现在一样,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而门外是把她堵在这里的黄子耀。
“就是这里吗?”父母问道。
张心昙回神:“是,进来吧,小心脚下。”
拉开窗帘,屋里的积土还挺明显。好在,电卡与水卡里面多存进去的钱,不至于让屋子停了水电。
小两室的房子,被张父张母赞不绝口,他们夸地段夸房型,更多地是夸女儿能干。
张心昙与家人一齐动手把房子打扫干净后,她就去见了杨小方。
杨小方不知道闫峥以前对张心昙做过什么,她见到的都是闫总对向阳的好,对向阳艺人的特殊照顾。所以,她遵守着与闫峥的约定,没有告诉她老板,之前与闫峥会面的事。
杨小方也不问张心昙这些年都去干了什么,她知道张总退圈了,想来她这几年的沉寂与此有关。
而张心昙这边,她惊讶地发现,闫峥保留了她的公司,原封未动。
她的这份惊讶令杨小方非常不解,杨小方问:“如果您不信任巨鱼,不信任闫总的话,为什么要让我们去投靠巨鱼,您怎么能肯定向阳会得到闫总的善待?”
张心昙面色一滞,杨小方的话提醒了她,原来那时,她就隐隐有些明白,闫峥是喜欢她的,他对她的偏执并不完全是因为不甘与报复。
那天在凉亭里,闫峥跟她道歉,她及时终止谈话,拿原谅与他谈条件,其中的另一个原因是,她怕再说下去会越说越深,闫峥会忍不住告诉她,他喜欢她。
虽然她不会给他回应,但留着这层窗户纸,能让她更有安全感。
他喜欢她,闫峥竟然喜欢她,而那么早,她其实就已经知道了。
她真心待他,想与他长长久久地走下去时,他看不起她,慢待她。等到她清醒过来,全然放下后,他却喜欢上了她。
时间与心境错位的缘份,与孽缘无异。张心昙只感到唏嘘。
“您不回公司看看吗?”杨小方忽然问道。
张心昙被拉回现实:“要看的。现在过去吧。”
虽然她的梦想破灭了,但她愿意做,刚出校门志气满满的新人们的护航者。
让有真材实学的逐梦者少受不公,像保护她曾经的梦想一样地保护他们,是张心昙找到的新目标。
这不仅是个生活上的新目标,还是个很挣钱的行当。
巨鱼拿走它该分得的利润后,并没有压榨她的这家小公司。闫峥很公平,他只拿了他该拿的,那些暗地里的不平等的行规,他一样都没有用到向阳身上,还算厚道。
除却这部分的利润,公司这几年挣到的钱,让张心昙忽然觉得,家里的小两室有点小了,爸爸的那辆车也早该换了。
张心昙好像回到了几年前,一心拼事业,挣大钱的时候。
她变得好忙,她把换车换房的事交给了父母,她则忙着会朋友,并从朋友这里了解行业现状。
她每天的饭局都约得满满的,有跟公司里艺人的,有跟制片人、导演的。
以前这些事大部分都是杨小方在做,她做得更多的是艺人的工作,现在她从艺人跳到了商人,开始跟着杨小方学做生意。
今天的这场饭局,十人桌都坐满了,张心昙做东,为给她新签的艺人拉资源。
向阳娱乐前后一共签有十来个艺人,这几年,有几位合同到期解约了,还有几位改行了,旧的去新的来,只要符合张心昙挑人的标准,并愿意留下来的,她都会尽力地给他们创造机会。
酒席过半,一瓶酒就喝完了。这种饭局就这样不好,无论男女都得喝。
张心昙与杨小方都有酒量,但新签的几个孩子不行,大部分的酒力都被她二人分摊了。
在座的几位资方,只有一位姓康的没有劝酒,此时他走出去打了个电话。
张心昙不记得康大恒了,但康大恒记得她。那还是张心昙给闫峥当助理时的事了。
闫峥曾组过一个饭局,把康大恒,金主任,钟总,还有闫峥的一位世叔都叫了去,开始康大恒以为只是吃顿饭,后来发现是闫峥要给他女人介绍他们这些人脉。
他加过对方的V信后,对方也没来找过他。谁知几年后的今天,在这里见到了。
他不是张心昙请来的,是张心昙请的一位客人带过来的。他一眼就认出了她,几年过去,她一点儿都没变,而他却发福胖了二十多斤。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张心昙没有认出他来。她现在好像不做艺人了,改做娱乐公司了。
康大恒看着张心昙为了公司的艺人,一杯杯地喝着,他忽然起了个念头,他出去给闫峥打了电话。
他没想到,闫峥立时就问了地址,还很是感谢了他一番。并且没一会儿,他人就到了。
康大恒立时起身去迎:“今儿也是巧了,闫总正好也在。”
一桌人,除了三个新人,哪能不知道闫峥,全都站了起来。三个小的见他们张总与杨总也都站了起来,自然也跟着起了身。
闫峥笑容满面地打着招呼,他最后对着张心昙道:“我还没吃饭呢,能也请我吗?”
此话一出,四周出奇地安静。
虽然闫峥与大家都打了招呼,但他与张心昙说话的态度是不同的。闫总的声音怎么听上去有着位卑者的讨好,是他们听错了吗?
一个人听错了还有可能,但忽然安静的气氛,说明大家达成了同一种默契。
杨小方立时把座位让了出来:“闫总,您坐这。”
张心昙这才说:“欢迎。”
于是闫峥坐在了张心昙的旁边。没毛病,他到哪里都是坐主位的。
但整场酒席下来,闫峥没有喧宾夺主,他甚至一句场面话都没有说,好像就是来专门吃饭的。
他吃得很少,做得最多的是布菜,给张心昙布菜。
他布得很讲究,张心昙说话时,他不会有多余的动作,他只安静地听着。张心昙说完他才会拿起公筷,给她夹菜。
闫峥在这场饭局上唯一的一次高调,是想让服务员把酒全都换成茶。张心昙禁止了服务员,她说:“我们还没喝完,等一会儿再上茶。”
包房是张心昙定的,服务员当然是听她的。
张心昙说完看了闫峥一眼,闫峥大气没敢出。但之后,张心昙的酒杯只要一满,他就会帮她喝掉。
这次张心昙怎么看他都不管用了,她保持着东道主的涵养,把这场酒席撑了下来。
张心昙出去送客,闫峥坐在位子上没动。
等她回来时,闫峥还坐在原位,低着个头,她过去
问他:“闫总,您还不走吗?”
闫峥不动不语,张心昙碰了碰他,他一下子就倒在了桌子上。
这时,只有杨小方走了进来,张心昙一边扶起闫峥,看到他的脸红得可怕。她回头问杨小方:“那个把他叫来的人呢?让他把人送回去。”
杨小方道:“康大恒吗?他已经走了。”
张心昙忽然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她的手臂被闫峥抓在了手里,她顾不得这个,低头问闫峥:“你司机呢?黄子耀呢?我让他来接你。”
闫峥话里带着醉意:“他不在北市。”
张心昙不听他的,直接给黄子耀拨去了电话,一直没人接。
张心昙这边打完电话,再一回头,发现杨小方也不见了。她看着闫峥,低喃道:“你倒是会收买人心。”
闫峥的醉话张口就来:“我只想要你的心。”
张心昙怀疑他是在装醉,她从不以脸红的程度来判断是否醉酒,因为她就喝酒上脸,但她天生好酒量。
就像现在,她红得不比闫峥少,但她很清醒,一点醉意都没有。就算闫峥刚才没替她喝,她也不会醉。
她回忆起过去点滴,然后发现,闫峥真的很少喝酒,他是会喝,但喝的多是低度酒,还真没见过他喝白酒。
张心昙想过把他扔在这,但她做不出来这种事。她只得对闫峥道:“能起来吗?送你回去。”
闫峥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确实不能喝,刚才抢杯喝得又急。今天这一出不是他提前安排好的,康大恒这个电话打得可真好。
他醉得也恰到好处,在张心昙去送客时,他还能给黄子耀打去电话,说之后的这一晚,不让黄子耀接任何人的电话,谁给他打都不许接,包括闫峥自己。
果然,张心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打给黄子耀,自然是没人接了。
她真好,心真软,她说要送他回家,闫峥迷迷糊糊地想。
张心昙也喝了酒,但她提前找了代驾,她把闫峥弄到车里,问闫峥:“去哪里?”
闫峥脑子里第一个想到所竟然是山湾府。那里,是他与张心昙度过的最快乐的两年的地方。
她会在那里等着他,会叫他宝宝,会给他做饭,他不爱吃,她还会牵就他,揣摩着他的口味重新做。
她给他求的生日礼物,那个手串,也是在那里找到的。
回想起来,那时的张心昙可真宠他。闫峥好想回去,回到那时候去。
所以他说:“去山湾府。”
张心昙没想到他会去那里,还以为他要回别墅呢。
到地儿,闫峥下了车后,把头抵在张心昙的肩膀上,双手抓着她的手臂。
在张心昙想说,让他自己上去时,他忽然跪在草丛前,干呕起来。
张心昙脑中冒出一个新闻,送喝醉的朋友回家,没送上楼去,对方在楼道里睡了一宿,发生了呛溺,死了,然后送人的要负法律责任。
张心昙抽出纸来递给闫峥:“等你能起来了,我送你上去。”
闫峥难受是真的,这高度白酒的后劲真大,他此时才对张心昙的酒量有所了解。
听康大恒说,他来之前她就喝了不少,看她脸色也像是喝了不少的。但她一直思维清醒,谈吐清晰,完全没事人一样。
闫峥其实没吃什么东西,这饭店的饭菜不合他口味,所以他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双手撑地,试着慢慢站起来。
张心昙帮着他,终于把他扶进了电梯。
梯门打开,一梯一户的房型,只有闫峥一家。闫峥头抵着大门,张心昙心里想着,就差临门一脚了,等把他送进去,她就可以走了。
张心昙一边扶着闫峥,一边心急地输着密码,没有注意到闫峥眼中的温柔以及嘴角的笑意,她都记得,她一直记得这里的密码。
张心昙只顾着心急,门都开了,她也没意识到这个细节。
一进屋,闫峥就借着虚弱的劲,把张心昙困在了门内,他在她耳边喃喃道:“张心昙,你心那么软,救过那么多人,为什么不能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