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狭窄的院落,扑面而来的是掠过屋檐冰冷的风雪。
徐吟寒瞥了眼依旧“面壁思过”的少女,面无表情拂去肩上的落雪。
“……卞清痕还说了什么?”
寒风里,徐吟寒的声线也像是结了一层冰。
婢女埋着头答:“小姐会转告您的。”
说罢,良久,她也没听到少年的回应。
背后有一股渗骨的凉意逐渐蔓延开来,让她不禁瑟缩。
与之前在凉亭里说话时大不同,少年那时的随性如同一闪而逝的错觉,现下只剩拒人千里的冷漠。
婢女又想起方才她说第一句话时,这人浑身的戾气几乎要将她千刀万剐。
实在看他并没有应邀的意思,婢女才道:“小姐说,卞楼主有话要转告公子。”
说这话时,她声若蚊蝇。
若不是小姐非要让她以卞楼主的名义骗他过去,她才不会心虚至此。
似是沉思了会儿,少年才闲闲坐起。靛蓝色衬得他矜贵不凡,说他是达官贵人家的大少爷定都无人非议。唯一不同的是,那些个被宠坏的纨绔子弟,掌心与虎口处都没有薄茧。
不怪她看得那么仔细。
因为那双掌箭的手修长漂亮,足够捉人视线。
……
叙春阁内洒扫的仆从三三两两,院落干净整洁,显然是关小姐长住之所。
徐吟寒没听婢女的话进去等候,只站在开满菊花的花圃旁,目光似有若无扫过去。
其中一朵雏菊开得最为明艳,徐吟寒沉默地盯着,不知在想什么。
关家二小姐早年入宫为妃,关家与皇室联系密切,卞清痕不许他参与狩猎,也许是借着狩猎的由头,想通过关家与皇室暗渡陈仓。
他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这事。
至于狩猎,与他的目的无关,他没必要多此一举。
徐吟寒抬手碰了碰湿润的花瓣,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明越与他怄气的模样。
像个尚未开智的孩童,因为被抢走了蜜糖就要哭。
娇生惯养的大小姐都是这样,听不得一句重话。
徐吟寒漫不经心拨弄着花瓣,忽而掐住它的根茎。
她好像喜欢这种花花绿绿的东西?
“你这个侍卫真是胆大包天。”
一道女声由远及近,徐吟寒看过去,便见关小姐从屋内走出,对着他颐指气使:“本小姐让你进来你也不进,现在还要摘我养的花,给我放下!”
那朵雏菊摇摇欲坠,而徐吟寒像是没听见般,两指折下雏菊。
关小姐指着他:“你……你!”
徐吟寒稍抬下颌:“有事就说。”
关小姐气急:“你先道歉!”
徐吟寒垂下眼,毫不顾忌又摘下一朵,还朝她晃了晃。
两朵明艳的雏菊在少年掌心绽放,耀武扬威似的,在关小姐看来是明晃晃的挑衅。
“……”关小姐还想说什么,但看少年的手似乎作势转向下一朵花,她将话咽了回去,小声抱怨,“卞楼主怎么会有你这种侍卫。”
徐吟寒看向她。
关小姐忙清了清嗓子:“你替我去狩猎,猎物必须全部送与我,而且定要拿下魁首。”
徐吟寒顿了一秒,问:“卞清痕?”
“啊?”
关小姐愣了愣,回道,“与卞楼主无关,若是事成,我给你的奖赏自然会更丰厚。”
看出徐吟寒依旧没有动心的意思,关小姐咬咬牙,道:“到时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寻来!”
徐吟寒:“碧
蓝玉玺也行?”
不知怎么,这句话便脱口而出。
关小姐:“当然,想要你就拿去!”
反正她要的只是赢得与父亲的赌约,她只想进京看望身在宫中的妹妹,才不稀罕什么碧蓝玉玺。
院子里只剩他们二人,而风声簌簌不止,满树雪粒纷纷,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很快便被凛风吹散。
徐吟寒移开视线,瞥见一处灌木丛后,有些异样的动静。
先前淡淡的不耐消散无踪,他勾了勾唇,重新看向关小姐。
“那骗我过来这事怎么算?”
关小姐:“……你想怎么算?”
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
徐吟寒看了眼窸窸窣窣的灌木丛,道:“说两句好听的听听。”
“大点声。”
……
一路摸索过来的明越找到了一处灌木丛躲了进去,可惜周遭风声太大,她听不清那两人在谈些什么。
后来终于,她听到了一句最为清晰的:“……公子仪表非俗,清逸出尘,世间独绝。”
“神仪明秀,朗目疏眉。”
“……”
“哪哪都好。”
实在憋不出下一句的关小姐深深叹了口气,望着这个无比自恋的少年:“满意了吗?”
喜欢听人夸自己,不像二十岁的人能干出的事。
但她绞尽脑汁说了半天,那人的视线却好像未曾落在她身上,在她问话后才慢慢挪回来,不咸不淡道:“半句。”
“……”
关小姐白他一眼,想到正事要紧,饶是耐心告罄也只是微微一笑,咬牙继续:“那你可给我听好了。”
少年未动,垂眼端详着手中的花。
而远处的灌木丛抖动了几下,接着一个小身影咻地窜了出去。
瞬间整个庭院都变得寂静。
是因为听到他被人夸赞,自觉比不上他,太过羞恼,所以落荒而逃了?
徐吟寒略一挑眉,抬起足尖。
关小姐早就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了,心想随意应付就了事,但不知道这人又抽了什么风,竟不声不响直接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她转过身,气急败坏冲他喊:“喂,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徐吟寒侧了侧脸,乌黑的发丝掠过他耳畔,下颌线条流畅干净,眸底森凉,眼神又无情。
……
明越坐在院外一清潭边的石头上,回身望着清亮的潭面出神。
潭面早已结冰,零星的雪粒落在冰面上,顷刻无踪。
看着看着,她突然捡起一块石头,朝冰面砸了过去。
飞过冰面的石头气势昂扬,却连道划痕都没留下。
过会儿,她俯身看向冰面上的人影。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冻得发红的脸颊。
冰面上的倒影很模糊,只能隐约看到她垂落肩头的黑发随风飘动,波澜泛泛,她的双眸不停闪着细碎的光。
“没错,你真的很漂亮。”
明越向冰面上的自己竖起一个大拇指,“千万别听徐吟寒瞎说。”
“他被夸了又怎么样,我们女孩子看到路边一条毛茸茸的小狗也会随便夸两句的,真不代表什么。”
“好看的人和一只毛色更亮的小狗有什么区别呢,说到底……”
明越自言自语得出神时,丝毫没注意到潭面上又映出一道高大的身型。
“徐吟寒不过就是小狗嘛。”
明越两指牵起嘴角,将冰面当作镜子,拟出一个灿烂的笑。
又觉得太夸张,重新调整了一下。
一侧风雪愈盛,明越一边嘟囔一边挪着身子,侧过头:“怎么又变天了……”
话音未落,她猛然顿住。
两指依旧戳在唇畔,苦苦支撑着那个呆滞的笑,而她心底翻江倒海,眼前天旋地转。
却还能认出徐吟寒的模样。
……
明越顿了几息,实在不知如何是好,竟僵硬地转了回去,盯着冰面深呼吸。
“就、就算是小狗,”她头皮发麻地继续,“那也是一只仪表非俗、清逸出尘、世间独绝……”
完了。
“神仪明秀,朗目疏眉……”
真的完了。
“……的小狗。”
她彻底完了。
“……”
徐吟寒慢悠悠支起下颌,一言不发看着明越。
脑海里任何话语都枯竭,只能说尽偷听到的那两句话。
明越紧闭着眼,听得半晌没有动静,悄悄睁开一只瞥向徐吟寒。
目光在刹那间交汇。
明越扯起笑冲徐吟寒挥了挥手:“徐大主公怎么在这儿呀……”
徐吟寒似笑非笑:“我还要问你。”
“怎么不在原地等我?”
明越抱紧双膝,仰头看着白日漫天飞舞的雪:“赏月。”
“……”
“还有呢?”
“……”
明越努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等你。”
“哦?”徐吟寒故作惊讶,“那我方才听到你说什么小狗,小狗是谁?”
明越闭了闭眼,而后埋起脑袋咬牙道:“……是我。”
尊严什么的先扔一边,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而后她没听到徐吟寒再说什么,只觉发髻被动了下,她迷蒙地从双膝间抬起头来,抬手摸了上去。
指尖触碰到一片片柔软的冰凉。
是花瓣。
她又看向徐吟寒。
“赏给小狗的。”
少年好整以暇道。
明越有些恼,又不得不忍气吞声,想着戴朵花又不会少块肉,便勉强弯了弯唇角。
“徐大主公真是好心人。”
对这没什么真情实感的奉承,徐吟寒似乎很是受用:“小狗谬赞。”
“……”
*
狩猎场地中央有一座专人修筑的看台,坐的都是不参与狩猎的女客与达官贵人。
因着卞清痕的身份,明越被安排在单独的席位,偶尔有一两个想攀附卞清痕的人来与她说几句话,其余时间都在喝茶吃点心。
徐吟寒不在。
但徐吟寒给她戴的花还在。
想起方才的事,明越就浑身不自在,她所剩无几的自尊已经被徐吟寒翻来覆去践踏过多次了。
连同这个花,也是徐吟寒用来羞辱她的。
在那之后,徐吟寒就让她回女客席位,自己又不知去了何处。
明越咬了口甜糕,想到什么后眼睛一亮。
难不成真是去参加狩猎了?是看她可怜给她的补偿?
起舟山中时而窜起野兽的嚎叫,听得看台上的人心惊胆战。
狩猎一个时辰就会结束。
明越倒是没那么紧张,安心吃完了所有糕点。
“铮——”
日落西山,她昏昏欲睡,刺耳的铜锣声乍起,悠远浩荡,惊起林中三两飞鸟。
明越睁开眼,周边看客已尽数起身。
狩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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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