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前。
徐吟寒送走明越,走到狩猎场地入口处,便被一侍卫拦下。
“公子还请回吧,家主有令:狩猎已开,过时不候。”
徐吟寒不紧不慢掏出一块玉牌,在侍卫眼前晃了晃。
侍卫瞪大了眼:“这是家主的通行令?”
“你家二小姐的命令。”
徐吟寒轻轻笑了笑。
听到“二小姐”三字,侍卫立马恭敬起来。
随即谨慎地打量了番眼前的少年。
世家女重金聘请高手狩猎夺宝并不少见,只是这人除了几分戾气外,并无寻常高手之姿。
徐吟寒径直走过他身边。
“哎!”
侍卫再次拦住他,有些为难道:“您这会儿进去是能进去,但狩猎时限已不足半个时辰,您怕是只会无功而返。”
他向漆黑幽深的树林看去,啧啧:“今年来狩猎的人都似鬼神啊,尤其是那个卞楼主,听说一小半猎物都已被他收入囊中……”
说着说着,他再一回头,少年早就不知去向。
*
时近黄昏,树林内枯枝凌乱,大雪遮天蔽日,林内昏暗凄寒,到处是猛兽肆虐的痕迹。
那侍卫实在啰嗦,徐吟寒便避开他直接翻进了树林。
他本来是想光明正大进去的。
这片场地已然被清理干净。徐吟寒往树林深处去,在一棵最为高大的枯树前站定 。
一道短促的哨声破开寂静。
旋即两道身影从天而降,手中刀刃血水淋漓,洇红了纷纷白雪。
姜演与付雨掌刀作揖:“主上,我们捕获到的猎物都在西边一里地外的山洞里,那里荒凉偏僻,无人踏足。”
徐吟寒“嗯”了声,刚要走,又漫不经心问:“卞清痕猎到多少?”
二人闻言皆一愣。
他家主上极少主动打听二少主的动向,更别说这种无关紧要的琐事。
徐吟寒顿了顿,别开眼:“我的任务是夺魁。”
姜演忙道:“主上放心,大多人都不过七八只左右,唯有卞楼主猎到十五只,但我与付雨可猎到足足十六只呢!”
“而且剩下的两只都不是那么容易猎得的,主上大可放心……”
姜演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几人的惊呼:
“什么,你说东边那只於菟,被谁猎得了?!”
“还能是谁,当然是那位一骑绝尘的侠客卞楼主了,那身姿,那手段,魁首当属他无疑!”
“……”
姜演笑意僵住,冷汗蹭蹭直冒。
这才一炷香的时间,卞楼主就拿下了那只凶猛的於菟?
他默默垂下脑袋,瞥见徐吟寒冷淡的神情,咽了口唾沫,悻悻道:“不知魁首可有并列一说……?”
徐吟寒抬起眼,正中他目光。
姜演顿时吓直了身子,拉住付雨的胳膊:“主上别担心,我们这就去猎那头熊!”
“不用了。”
徐吟寒掸去肩头的雪,手探到腰间那柄系着剑穗的短刃,想到什么,转了个弯去姜演腰间,拔出他的随身佩剑。
这是姜演今日专为狩猎带来的,但他执意要偷巧,避开了那些需要用剑的猛兽。
剑身似雪冰冷,刃面折出碎玉般的光华,在徐吟寒掌中跃跃欲试。
告诉了徐吟寒最后那头熊的具体位置,姜演与付雨目送他离去。
等周遭安静下来,姜演感慨道:“主上很久没用过长剑了是吧,我记得好像是老主公过世后就……”
付雨打断他:“莫要议论。”
姜演嘴巴一撇:“好吧。”
“但是你有没有发现,主上昨夜又一晚没睡,今日看起来心情竟还不错,好奇怪,放以往不得罚我练个三天三夜?”
付雨没作声,姜演说得更是起劲。
“而且昨日又不是老主公的忌日,按理说主上不会……”姜演眼睛一亮,“莫非是为了明大小姐?”
付雨只觉他越来越离谱,目露鄙夷:“你的意思是,主上对一个差点害死八方幕所有人的凶犯有了爱慕之心?”
“……”
这样一说,好像是很离奇。
但姜演还是觉得蹊跷:“那主上到底为什么……难道他是真心实意帮关二小姐的?”
付雨眉梢微挑:“要不赌一把?”
姜演:“赌什么?”
付雨:“赌主上会不会拿到魁首。”
姜演狐疑问:“那可是头熊啊,主上也不至于为了那所谓的任务拼命吧?”
付雨摇摇头:“关键是碧蓝玉玺。”
“若主上真替明小姐拿到碧蓝玉玺,那你的猜测有几分道理,”付雨虽这样说,还是信誓旦旦道,“我选不会。”
姜演犹豫了会儿,但他可不愿就这样丢了面子,咬牙道:“那肯定是会!”
两人最后商议的结果是,输的那一方无条件为对方做一件事,可大可小。
姜演默默攥紧了拳头,望着熊所在的北边,两眼似冒出了两团火。
主上,你可一定要赢啊!
*
先前入山狩猎的人已陆续走出树林。
他们或是血污斑驳、或是衣冠不整,更有甚者是被搀扶出来的,大腿还在流血。总之没有能全身而退的。
猎得的猎物都被堆放在树林内,由关府家丁清点数目。
人群熙攘,明越在看台上伸长脖子看,没看到徐吟寒和卞清痕的身影。
她心底陡然一沉。
但又心想应该不至于,他们都是大梁数一数二的高手,怎会折于这小小狩猎之下。
果不其然,卞清痕自幽深的林间款款走出,一袭白衣,两袖清风,像是去山上散步回来的。
明越盯了会儿,又去找另一个人。
徐吟寒呢?
她视线游移时,没注意到卞清痕已经上了看台,当着众位看客的面走向了她。
“我在这儿。”
他嗓音温和,看明越转过身来,弯了弯眸子,“累吗?”
明越摇摇头:“怎么会。”距离近了些,她重新端详着卞清痕的衣裳,“你才是,没受伤吧?”
“当然没有。”
卞清痕展开双臂,笑吟吟的,任由她看。
而这个空隙,他注意到了明越发髻上那朵小雏菊。
……
花瓣落了雪,在这冰天雪地间,渐渐变得僵硬。
徐吟寒最后才走出树林,简单跟家丁交代了下猎物的位置,抱臂倚在一棵不起眼的树下,冷眼看着喧闹的狩猎场。
叽叽喳喳的人,弱小的猎物,都无趣得紧。
他垂下眼,袖口处明亮的小雏菊正颤颤探出头。
方才他见到那头熊时,卞清痕正欲与它搏斗。
卞清痕看见他后微微讶异,随后了然地移开目光。
要是徐吟寒真听他的不来狩猎场,那才最为诡异。
“你想做什么?”
徐吟寒慢慢靠近,提起掌中剑。
寒光乍明乍灭,似是被这一下晃到了眼,远处的熊忽然发狂嚎叫起来,吼声震天动地。
徐吟寒反问:“你想要什么?”
卞清痕一边警惕提剑,一边答:“自然是奇珍异宝。”
徐吟寒嗤笑一声:“卞楼主还是如阴沟里的老鼠一般,尽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卞清痕蹙眉,转过头看他。
枯树残败,天边昏黄无垠,落雪将这天地装点得分外空寂,少年持剑其中,却如天外来客,孤寂又凛冽。
卞清痕张了张嘴,只是道:“隔墙有耳。”
徐吟寒却不管不顾:“你要当这魁首,让关家主引荐你入宫,是吗?”
关家小门小户,却能年年开得起这等规模的狩猎,家中女儿还能入宫为妃,不用多想,定是做了皇帝的眼线。
所以关家主明面只是赏赐些金银珠宝,实则是为皇帝举贤。
见卞清痕一言不发,徐吟寒继续:“你是当叛徒有瘾?”
卞清痕:“非要现在说这些?”
徐吟寒:“我光明磊落。”
两人剑拔弩张,几乎将那头猛熊忘在了脑后。这时熊忽然狂躁起来,直直向他们冲去。
两人各自侧身躲开,积雪飞扬,风徐不止。
徐吟寒举剑刺向巨熊,而他眼睛却死盯着另一头的卞清痕。
卞清痕同样做好了恶战的准备,他扬首猛冲,不再分心。
那头熊皮肉四绽,痛苦哀嚎,两人不得已退开来,从旁进攻。
血与雪交织的荒芜深山里,两人与一头熊交缠搏斗,时而默契,时而避让。
也有一个瞬间,徐吟寒的剑越过熊掌,直刺向卞清痕的脖颈。
卞清痕双手受制,无处躲避。
但也只是划过,留下一道浅淡的血痕。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那头熊终于显出些许虚弱之态,行动缓慢下来。
身上数道裂口处的血液潺潺浸入厚雪,晕开一片壮烈的殷红。
徐吟寒擦去嘴角染上的血,得空喘息时,听到卞清痕疲惫的声音。
“可惜了。”
他振了振凌乱的衣袖,神情过分平静,“你也不干净。”
徐吟寒面无表情:“但你永远是叛徒。”
卞清痕:“徐吟寒。”
“去给朝廷卖命吧。”
徐吟寒扔下手中还在一滴一滴淌血的剑,转身。
卞清痕再次叫住他:“徐吟寒。”
“为什么不杀我?”
徐吟寒稍稍侧过头:“我不趁人之危。”
卞清痕突然眯起眼笑了笑,但并无一丝温度。
“你觉得我是叛徒,那你是什么?”
“你一直这般假仁假义,活该你一事无成,你身边的人全都不得善终。”
“徐吟寒。”卞
清痕高举长剑,剑锋挑动漫天风雪,指向少年的背影,声音沉沉,“是你杀死了师父。”
……
铜锣声再度响起,猎物清点结束。
一阵风吹过,徐吟寒袖口的小雏菊飘落在雪地里。
关二小姐托人来问他有没有把握夺魁,徐吟寒没说话,光是冷着,婢女问了好多遍都没回应,讪讪走开。
只要参加狩猎的人都有名次,但众人心知肚明,魁首才有机会拿到各种宝物,更甚者入朝为官,前途坦荡。
于是众人纷纷猜测魁首花落谁家。
不少人都提到了卞清痕,也有些人说起那头熊。
那头熊生性凶猛,在这林间数年都没人敢猎杀它,今日却被一神秘高手收入囊中。
关于神秘高手的事迹又传了开来。
明越听得,先是问卞清痕:“卞楼主,你是那个神秘高手吗?”
卞清痕笑而不答。
她摸不清这人,便自顾自想,或许是徐吟寒呢?
但她连他人都没找到。
“这朵雏菊……”
卞清痕忽然出声,打断她思绪,“少了片花瓣。”
明越下意识抬手摸去:“是吗,应该也……”
“我帮你摘掉吧?”
明越愣愣抬头,那只白皙修长的手从她头顶掠过,卞清痕眼里有几分不明的戏谑。
……
两人在看台上不算显眼,徐吟寒只随意扫了眼,就看到卞清痕抬手不知干了什么,后来明越转过身来,发髻上那朵小雏菊不知所踪。
关家主正在公布狩猎等次。
从后往前,明越认真听着,时不时紧张一下。
最后只剩魁首与次等,众人都将目光放在了卞清痕身上。
明越悄悄问他:“你见到徐大主公了吗?”
她都绕着这片狩猎场看了好几圈了,愣是连与徐吟寒相似的身影都没看到。
然而没等卞清痕回答,她视线猛地定住。
她向前走了几步,狠狠眨了眨眼,重新看过去。
那个她一直在找寻的少年,就站在树林漆黑的一角,夜色将他干练的身形掩藏,这靛蓝色衣裳又轻易融进暗处,难怪她一直找不到他。
徐吟寒好像是在仰头看她,又好像在看别处。
离得太远,她都盯不住他的眼睛。
“次等——”
关家主声音悠远,缓缓抬手,最终停留在看台上的卞清痕身上。
“卞楼主!”
意料之外的结果,众人唏嘘不已。关二小姐满意地点点头,也不在意徐吟寒无视她婢女的事了。
姜演则得意洋洋戳戳付雨,道:“看见了吧,我就说主上绝对会为了明小姐拿到碧蓝玉玺的!”
付雨白了他一眼,依旧沉默。
远在看台上的明越听见卞清痕后愣怔一瞬,随即几乎是从椅子上蹦起来,又惊又喜看向徐吟寒。
徐吟寒也太厉害了,还那么通情达理!
夜色愈沉,徐吟寒模糊地与她四目相接,见她笑吟吟冲他挥手。
她笑起来眼睛很亮,像他今日挥剑时,锋利刃面折出的光。
徐吟寒勾了勾唇,别过视线。
“今年狩猎的魁首——”关家主特意拉长了声线,浑厚嘹亮,“便是……”
“我认输。”
少年清冷的嗓音冷不丁打断了他,顿时场中鸦雀无声。
关家主还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徐吟寒缓慢扫过一众震惊的目光,直到捉住那道余兴未散的视线。他几乎是死盯着,再慢条斯理重复一遍。
“我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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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也会更的[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