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输。
认输。
输……
那一刹那,轻飘飘的三个字仿佛在明越脑海里撞开了巨大的回声。
让她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周围看客散尽,徐吟寒不知去向,卞清痕与她说了句什么,便也离开了。
明越孤零零坐在椅子上,闭起眼揉了揉额心。
徐吟寒是在耍她,对吧?
从头到尾、彻彻底底的,将她耍得团团转。
明越胡思乱想了好一通,抬头看向那轮明月,长出一口气。
也是,徐吟寒本就是这样的人,与传闻并无二致。
她一开始就不该抱有侥幸。
“明……明小姐?”
明越看过去,是姜演特地上看台来找她。
她拍拍脸颊,站起身来,扬起平常的笑颜:“怎么啦?”
姜演:“主上有事先走了,吩咐我来接您回上清冢楼。”
他说话时小心翼翼的,时不时偷偷瞥一眼少女的神情。
幸好,她好像并没有他预想中那般生气,或是失落。
明越颔首:“好,我们走吧。”
付雨驾马车等在狩猎场外,明越乖乖坐进马车里,姜演则留在外面和付雨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姜演不依不饶说着二人先前打的赌。
他觉着,虽说主上莫名认了输,但夺得魁首可是板上钉钉的事。
付雨却认为,主上主动放弃了拿到碧蓝玉玺的机会,就已经说明主上并不在意明越了。
二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姜演说得火热,还记着压低声音:“那你怎么解释,主上特地让你我二人护送明小姐回去这事?”
付雨:“怕她逃跑。”
姜演:“……”
有点道理。
起舟山的山路崎岖陡峭,并不好走,时不时颠簸一下,把明越生生晃醒。
天色完全沉暗下去,从这里回上清冢楼还要个把时辰。明越眨了眨松惺的睡眼,往外看去。
迷迷糊糊的,她听到马车外有声音传来。
“……一夜没睡,心情自然……”
一夜没睡?说的是徐吟寒吧。
明越往外挪了挪身子,耳朵凑近薄薄一层帷裳。
“……有病?”
“……没吃过药……”
“主上没说……你就不要瞎猜……”
周遭风声愈大,明越只能听得到只言片语。
不过她大抵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徐吟寒昨晚一宿未眠,于是今日狩猎时状态不好,心情不佳,便做事随性了些。
动不动就熬通宵容易生病,当务之急是给徐吟寒买药预防才是。但徐吟寒又是个硬骨头,不肯吃药。
明越迅速整理好了思路。
碧蓝玉玺拿不拿到有何妨,她的重心始终在徐吟寒身上。
所以她一定要去给徐吟寒买药,狠狠讨好他一把!
……
不知不觉,马车已驶入热闹的市集。
明越掀开珠帘,趴在车窗旁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了一家医馆。
她敲敲车身,开口:“能停一下吗?”
姜演:“怎么了?”
明越瞥见医馆旁的点心铺子,道:“我想去买点甜糕。”
驾马车的二人面面相觑。
姜演犹豫道:“明小姐,这恐怕不行。”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明越言辞恳切,饶是隔着一层帷裳,她也竖起了三根手指,认真道,“我发誓,真的不会逃跑的。”
“……”
姜演心里还揣着别的事,也没觉得就凭明越能逃出他们的手掌心,便摆摆手:“去吧去吧。”
明越喜出望外,等马车停进偏僻小巷里,连脚凳都不需要踩,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她冲两人挥挥手,笑:“我很快就回来!”
只剩半个时辰的路程,姜演与付雨也不着急,阖起眼往后一靠静静等着。
姜演偏过头,想起二人方才的争执就气不打一处来。
赌注没有结果,姜演又为自己找了个理由:“昨晚主上一夜没睡,心情自然不佳,对明小姐也就苛刻
些。”
付雨白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有病?”
姜演瞪大眼:“我有病?你也是没吃过药,一天天的胡言乱语。”
“主上没说过半句照顾明小姐的话,况且主上怎么可能会被这事影响心情,让你不懂就不要瞎猜有错?”
“……”
姜演蓦地睁开眼,刚想叫醒付雨再理论几句,余光闪过一道漆黑的人影。
有些身手,似乎是一路跟着他们过来的。
他竖起耳朵听响动,确定了人影离开的大致方向,拍拍付雨的肩膀。
付雨拧眉看过来,两人一言不发对视几秒,付雨瞬间明白了姜演的意思。
“现在去追。”
话音未落,他毫不犹豫卸下马颈轭,拉紧缰绳提剑上马。
姜演轻功了得,三两步飞上屋檐,远远瞧见黑衣人回头张望着什么,看见他后迅速遁入黑暗。
“西南方向。”姜演眯了眯眼,道,“似乎是起舟山。”
“驾!”
付雨策马从闹市中穿行而过,与姜演一同追了过去。
人群短暂喧闹过后,车水马龙依旧。
明越从医馆出来,蹦蹦跳跳朝马车所在的小巷走去。她左手拎着一包杏仁糕,右手拎着郎中抓的专治不眠的药,三剂必见效。
等回了上清冢楼,她明日一早就亲自熬药给徐吟寒送过去,再给他一块杏仁糕解苦。
一套下去,铁石心肠如徐吟寒也会被她感动到的。
然而她一步踏进幽深的小巷,一抬眼,愣在了原地。
活生生的两个人不见了,甚至连马都不见了,只有一辆歪歪扭扭的马车倒在巷子中间。
这……
她心跳极快,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来。
难道是老天爷赏给她的一线生机?
*
两人追出二里地,黑衣人窜入树林,踪迹难寻。
但好在已经不远,再追半盏茶的时间准能追到。
姜演追得满头大汗,回身看了眼明灯错落的街巷,突然身子一僵。
“我们好像忘了什么事!”
他停在某根树枝上,低头看向马背上的付雨。
付雨:“追到再说。”
“明小姐……我们把明小姐忘在那儿了!”
付雨猛地扯紧缰绳。
他们这一追少说也过了半个时辰,怕是明越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
两人没时间思考,立马放弃追人打道回府。
回去一看,果然没有明越的影子。
他们又在周边街巷找了一圈,还是空手而归。
姜演气急败坏地扔下手里的刀,靠在马车旁生着闷气。
“现在怎么办?把她放跑了我们怎么跟主上交代?”
要知道抓一趟可不容易,当初主上也是费了不少劲才抓到这个罪魁祸首。
现下仇还没报完,就让人给跑了,他们两条小命都不够主上发泄的。
付雨倒还算冷静,默了片刻,道:“明小姐狡诈,我们只不过是被她蒙蔽罢了。”
姜演愣了愣:“蒙蔽……?”
“就这样说。”付雨重新上马,“她不可能跑得出眉州,到时候再抓回来,主上定会杀了她。”
他垂眼看向姜演,瞳仁漆黑,无波无澜。
“要是主上一直对仇人留有余地,我们的计划也无法施行,不是吗?”
……
“……就是这样了。”
姜演颤颤说罢事情始末,略有些心虚地瞥了眼跪他身旁的付雨,那人却目不斜视。
付雨:“主上放心,我们定会抓回她,到时要杀要剐随您处置。”
上清冢楼后的颐风院里,一道颀长高挑的身影自枯林间若隐若现,长剑在他手中舞动自如,呼啸的破空声凌厉凛冽。
听完二人的话,那道身影停下动作。随后徐吟寒自林间走出,长剑入鞘。
“跑了?”
姜演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没有他们预想中的大发雷霆,甚至平静得有些诡异。
徐吟寒掀衣坐在凉亭里的长凳上,支起一条腿往檐柱上一靠,拎起腰间的酒葫芦喝了口酒。
“跑了多久了?”
他手肘搭在膝盖上,漫不经心晃了晃酒葫芦。
姜演:“大概……有一个时辰了。”
他们到达城中时是戌时一刻,现在将近亥时了。
付雨补充:“主上放心,眉州设卡严格,就算有这么多时间她也不可能跑出去。”
“我们现在就去找人,定能在天明前抓她回来。”
姜演下意识道:“都这么晚了……”
付雨一个冷眼砸过来,姜演闭上了嘴。
为主上做事哪有晚不晚一说,他怎么就给忘了!
姜演:“是是是,我们现在就去!”
“是有点晚。”
姜演:“是是是,有点晚……”蓦地反应过来,他有些震惊地看着徐吟寒,“啊?”
少年微微歪过头,低垂着眼。
姜演与付雨都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该怎么办,只能跪在原地听候发落。
一片死寂里,突然响起了清脆的敲门声。
颐风院是卞清痕的居所,不过他今日留宿关家,他的手下也全都知晓,没人会在此时敲门。
两人面面相觑,徐吟寒却站起了身,径直朝大门走去。
他拉开门,比视线里先闯入的,是那道清甜爽朗的声音。
“徐大主公!”
明越仰起脸冲他眉眼弯弯地笑,不过发髻稍稍有些凌乱,纯白裙裳上也沾上了灰。
她怀中抱着的两个纸包,倒是看着比她要干净。
姜演与付雨听到这声音,顿时瞪大了眼。
“上清冢楼关了门,我寻思到这儿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竟然遇到了你,”她笑意更深,“我真幸运。”
她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也不在乎徐吟寒是不是在听。
“你不知道从庆央坊走到这儿有多远,我脚都要磨破了,不信你看……”
她将纸包放在地上,腾出手撩起自己的裙裳下摆,露出磨损的鞋头。
她张口又要说什么,后颈忽地被一只手攥紧。冰凉的指尖从她脖颈游走,抵在她下颌处,迫使她抬起头。
熟悉的窒息感。
徐吟寒半张脸都沉入浓郁的夜色,五官却被月光勾勒分明,就这样低眼看她,眸光比冬夜的雪还要冷。
明越眼睫不停发颤,鼻息间,涌上一股浓烈的酒气。
这一幕在她的预想中。
逃跑,就会这样,在他掌中变成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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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