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报仇的对象,是圣上的亲弟弟……褚王?”
心底感叹许多遍,明越仍觉得不可思议,“那可是坐拥祁阳郡十三州的褚王啊,徐大主公怎么会……”
她被接回朝都明府的那三年里,曾随明宗源去过一次汴京。
正逢圣上寿辰,褚王入京赴宴,上千亲卫护卫左右,黑压压碾过大街小巷,势头比凯旋的将军还大。
明越疑惑为何褚王来汴京也要带这么多护卫。
后来听得小道消息,说是褚王以前被刺杀过,虽说刺杀未果,但至此后褚王就极少离开祁阳郡,还精心培养了一批亲卫。
……
“你还想知道什么?”卞清痕笑吟吟道,“关于他的事,我都可以告诉你。”
明越回过神来,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徐大主公不会希望我知道他太多事的,他最近好像心情不大好,总借酒消愁,还整夜失眠。”
她一边掰着指头数,一边自言自语,“明日我要先去医馆抓药熬给他喝,再问问姜演他爱吃的甜食……”
“你好像——”
卞清痕突然出声打断她,等她抬起头,继续,“很关心他?”
闻言,明越一愣:“我是得关心他,我的生死都掌握在他手里。”
卞清痕:“但你本来能从我这里拿到他的把柄,威胁他,然后离开,或者求我帮你逃走。”
“但你更想待在他身边?”
明越一时说不出任何话。
从临安到徵州,再磕磕绊绊在眉州重逢,细数这段时间,她竟已与徐吟寒同行近两个月。
她不是没想过逃跑,她千辛万苦逃婚离家,不该因徐吟寒困在原地。
但她似乎,很久都没动过逃跑的念头了,她总是下意识去找徐吟寒的身影,没有原因。
“……我不知道。”
明越很诚实,目光灼灼地看着卞清痕,“但这很重要吗,只要他高兴我就能安心活着,不就够了吗?”
卞清痕没再说什么,笑着点点头。
他喜欢明越的直率乐观,和偶尔灵机一动的鬼灵精怪。他记得第一次见她时,她分明就是被徐吟寒从屋顶推下来的,也愿意替徐吟寒遮掩。
她的谎言很蹩脚,但又撒得那样认真,让人不忍心拆穿。
她与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可能正因为这样,徐吟寒才会和他一样,贪恋她这份万中无一的好,甚至,妄想占为己有。
*
接下来的几日,明越每每去找徐吟寒,总被姜演拦在门外。
他冷冰冰告诉她,主上最近忙得厉害,没时间见她。
“一面都不行吗?”
明越手里端着热腾腾的药碗,手边拿着一串糖葫芦,迟疑问,“可我今晨还见他在包厢里喝茶看书。”
“……”
姜演生硬地摆摆手,说,“主上日理万机,真的很忙。”
明越“哦”了声,指了指上清冢楼门前一棵树:“那我今日也把药倒掉啦?”
“倒掉吧。”
“那糖葫芦……”
冰糖葫芦在阳光的映衬下分外晶莹剔透,如一颗颗精雕细琢的红宝石,看得姜演不禁咽了口唾沫。
明越轻轻叹了口气,把糖葫芦重新包进油纸里。
“也扔了吧。”
“等、等一下。”
姜演抬手止住,迎着少女不解的目光,磕磕绊绊道,“我觉得这个……主上可能爱吃。”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吗?那能帮我转交吗?”
姜演:“当然当然!”
……
上清冢楼二楼,徐吟寒坐在桌案前,拧眉盯着面前的一张大梁舆图。
他们所在的眉州,处在祁阳郡的西南方向,三年前周边县属的关卡都能通往祁阳郡,褚王为永绝后患,特令封锁关卡,整个祁阳郡被围作铁桶一般。
于是眉州就成了必经之路。
“八方幕的兄弟们都已到达眉州附近,只是眉州内外尽在褚王把控之中,他们不敢擅自行动。”
付雨指了几个眉州周边的村落,道。
“旦元将至,届时城内人多眼杂,兄弟们说不定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来,但您若想早些行动,我们会尽力想出万全之策。”
徐吟寒指骨轻敲桌案,寂静之时,出声:“下元节是在月末?”
“是。”
“就那日吧,”徐吟寒向后靠倒在椅背上,揉了揉后脖颈,“别打草惊蛇。”
他这几日不眠不休就在计划攻入祁阳郡一事,实在乏累得很。
付雨应过,正要出门,听得身后人问:“姜演去哪了?”
付雨:“他在应付明小姐。”
徐吟寒默了默,道:“今日又送了什么?”
“还是与前几日一样改善睡眠的汤药。”以及一根糖葫芦。
付雨觉着这寒碜东西不用在主上面前提,便省了去。
徐吟寒“嗯”了声,摆摆手。
但一提起明越,付雨心底就满是烦闷厌恶,他不懂主上为什么要留着罪魁祸首这么长的时日,知道她要逃也只是一番轻飘飘的警告,便没了下文。
自老主公死后,朝廷仗着八方幕没了主心骨,趁机讨伐黄耆古寨。主上为了八方幕内所有人的性命,主动签下议和书,并忍辱负重在黄耆古寨蜗居五年。
那一年,主上才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郎。
好不容易等到时机成熟,朝廷及褚王都对他们放下戒备,谁知莫名一个强掳太子妃的大罪扣在他们身上,不仅黄耆古寨被屠,他们这么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他怎能不恨?主上又怎能不恨?
如此想着,付雨心底怒意蹭蹭上涨,转身道:“主上,您打算如何处置明小姐?”
徐吟寒一双黑眸低垂着,看不清神色。
付雨又道:“下元节当晚我们启程前往祁阳郡,直接杀了她埋进后山就是,无人会在意尸体从何而来。”
“您不用费心,我一人便可处理……”
“主上!主上!”
他话音未落,他方才开了一条缝的屋门被“咚”地一声撞开,姜演冲进来险些没刹住脚。
他本急切地要说什么,瞥见一旁的付雨后,便咽了回去,转而摸着脑袋笑道:“我……我来跟主上汇报一下今日得的消息。”
探查褚王在眉州的兵卫布防一事,徐吟寒前几日便交给了姜演。付雨点了点头,走时带上了门。
姜演轻手轻脚走去门边,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了一下,确认付雨走后才道:“主上,我有一件关于明小姐的事要跟您说。”
徐吟寒本还在埋头看最近八方幕的人递上来的情报,指尖稍顿,又翻过一页纸,道:“说。”
姜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道:“其实……那日明小姐根本没有逃跑!”
他为明越澄清,也不完全是因为那根糖葫芦。他向来见不得误会,虽然有些对不起付雨,但主上又没因此杀了明越,也不算是坏了计划。
他将那日发生的事,连同黑衣人一起说与了徐吟寒。
但徐吟寒从始至终,神情似乎都没有很大波动。
解释的话说完,姜演也不多待,要去继续执行他四五日都没完成的任务了。
夜已深,徐吟寒独自坐在偌大的屋子里,手里的信纸已经很久没换过了。
窗外的冷风吹进来,烛火轻晃了几下,晃醒了他。他放下那沓信纸,起身去关窗。
然刚走到窗前,他见一人裹着黑色披风悬在窗外,双手双脚都紧紧缠在一根粗麻绳上,一只绣鞋颤颤巍巍往窗台够。
冬夜的风又冷又涩,那人身型纤细,风一吹便瑟瑟发抖,露出披风里雪白的裙裳。
明越借力荡起身子,再往窗台靠,却总是差一点点。
她向上看了眼,绳子
是固定在三楼窗台上的,她担心不牢固,还让姜演帮她多缠了几圈。
这可是花了一根糖葫芦贿赂到的机会。
没够到窗台,她不自觉向下看去。
黑,深不见底的黑,看得她头晕眼花。
她在心里默默抹了把泪。
她以前可是最怕高的,怎么这会儿为了徐吟寒,竟连命都给豁出去了!
突然,寂静的夜里响起一声熟悉的笑。
她向正前方定睛一瞧,立马瞪大了眼。
徐吟寒不知何时已经抱臂斜斜倚在窗边,看她就像在看一只挣扎的野兔般,眸底浮起一丝少见的愉悦。
“徐……”
明越下意识要喊,猛地想起她现在的身份,可是个妄图入室盗窃的小贼。
“……”
她决定凭一己之力进了窗户后再说,忽而手里的绳子带着她向下一坠——
三楼掉落的尘土扑簌簌落了她满身,绳结已然有崩断的趋势。
明越闭起眼睛:“徐、徐吟寒!”
她惊恐到忘了称呼,紧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动不敢动,颤颤喊窗里尚且平静的少年:“我要掉下去了,真的要掉下去了,你快救救我!”
两扇窗户从里面被推开,从明越这个角度,能看到少年窄紧的腰身。
而徐吟寒微微躬身趴在窗沿,撑着下颌看她。
“明大小姐真是好雅兴,这么晚了还荡秋千玩。”
“……”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跟她开这种玩笑。
明越满脑子想的都是她快要掉下去了,也不敢反驳,只睁着一双水眸委屈巴巴道:“你无论如何都不肯见我,我只能这样来找你。”
徐吟寒别开眼,看向远处随风摇晃的树枝:“找我做什么?”
“当然是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哦,”他应得很随意,“我以为你——”以为你巴不得永远离开我。
他及时掐断了后半句话,愣了愣,收了声。
明越觉着他还在误会她逃跑的事,着急地解释:“我真的没有要逃,我很想回来找你的……啊!”
绳子又往下掉了一寸,明越害怕得几乎要哭出来。
“徐吟寒!”
“嗯。”
“徐吟寒!!!”
“嗯。”
神志快要被脚下的深渊摧毁,明越濒临绝望:“就算要死,我也只想死在你手里。”
绳子松动得越来越明显,明越闭着眼睛想,难道真就折在此处了吗?
她的大好年华,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自由生活,都要……
“睁眼。”
头顶传来低沉似命令的声音,她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宽阔的胸膛。
少年薄荷水竹般的气息充斥着她的鼻翼,她下意识屏气凝神。
徐吟寒蹲坐在窗沿上,一手抓着窗台上方的石梁,一手横在她发顶的麻绳处。
“一会儿抓紧我。”
明越使劲点头,发顶那只手用力推开了绳子,她整个人挂在麻绳上,往远处荡去,到达一定的高度又往回荡。
直到再次靠近他的胸膛。
明越撒开双臂抱住徐吟寒的脖颈,身子也撞进他怀中。徐吟寒揽住她的腰,脚底一个没站稳,两人齐齐跌向屋内。
“扑通”一声闷响。
明越双手还抓着他的肩膀,额头猝不及防与他的额头狠狠一碰,她掀起眼,撞入那双漆黑却澄澈的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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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