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大敞,冬夜的寒风肆无忌惮吹进,明越斗篷上积的灰洋洋洒洒飘散。
明越坐在徐吟寒的腰身上,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侧,指尖埋在他散落的乌发中,惊魂未定地发着抖。
扑簌簌的灰尘模糊了二人的视线,也模糊了方才额头的痛感。
徐吟寒被明越盯得不甚自在,又被灰尘迷了眼,便偏过头去:“看够就……”
转到一半,他的脑袋被两只微凉的手抱住,被迫转回来。
“你……”
眉头还没来得及蹙起,少女的脸忽然凑近他。
他下意识屏息闭眼,感觉两人的额头极轻地触碰了一下。
而后是少女滚烫的轻语:“……真的很热。”
明越重新直起身子,摸了摸自己磕红的额头,目露担忧:“徐大主公,你在发烧,你生病了。”
她看着躺在地上垂着眸的少年,发现不仅是额头,他的耳根、脖颈、脸颊,也不知什么时候浮起了一片红晕。
看来真的病得很严重。
“你是不是这几日都没好好睡觉,所以病情加重了?”
徐吟寒深深吸了口气,手肘撑起身子要坐起来,掀眼见明越又要靠过来看。
他一把拎住明越的后衣领,像抓住了一只闯祸的小猫。
“怎么了……?”
明越蓦然被拦住,眨着眼睛看他。
少年眼神漠然:“还不下去?”
明越这才意识到她还跨坐在徐吟寒的腰身上,双手轻轻放在他的胸膛。
她烫到似的收回了手,乖乖站去一边。
徐吟寒也站起来,振了振衣裳上的灰,问:“谁教你的?”
明越磕磕巴巴道:“这还有谁教呢……当然是我自己想的。”
“……”
见徐吟寒似是不信,她又信誓旦旦:“这样好的点子当然是我想出来的。”
徐吟寒失笑:“你还骄傲上了。”
说罢,他便去桌子旁给自己倒了杯茶。
明越一眼不眨地盯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徐吟寒是一个很漂亮的少年郎?
比玉京那些骄横的公子哥多了几分凌厉,又比那些粗莽的习武之人多了几分秀气。
尤其是他方才笑的那一下,轻易便勾得人心痒。
明越视线下移,徐吟寒握紧茶壶的手修长白皙,几根青筋若隐若现。
他将手放在她腰间时,也是这样的吧?
她不自觉又想到不久前的一幕。
她不是第一次离他那么近,但是之前好像都不会想这么多,也不会记得她第二次碰到他额头时,耳边渐渐放大的心跳声。
……
“……”
“你摔傻了?”
明越慢慢回过神,见徐吟寒从蹀躞带上卸下那个小巧的酒葫芦,正要喝。
她提着裙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抢过酒葫芦。
手中一空,徐吟寒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你生病了,真真不能再饮酒了,”她扣上木塞子,将酒葫芦抱在怀中,继续,“要是醉了,你又要与前几日一样萎靡不振了。”
徐吟寒扬眉:“我哪日萎靡不振了?”
“很多日。”明越说得笃定。
她始终觉得徐吟寒莫名对她发脾气,定是将自己本就不快的情绪迁怒于她,徐吟寒本来也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而且我说了很多遍,酒对我没用。”
徐吟寒轻轻靠在桌案旁,抱臂道,“明大小姐说得这么体贴,到底上没上心?”
明越狐疑道:“真有人会喝不醉酒吗?”
“真。”
“那到底是为什么?”
徐吟寒顿了顿,道:“几年前我遇见一个武林高手,他告诉我要想成为天下第一,就要练就千杯不醉的功夫。”
“然后呢?”
“然后我连续半月喝遍全城的酒,果真变得能饮善酌。后来所有高手都败在我手下,我就是名正言顺的天下第一。”
他低眼,戳了下明越的脑门心,道,“懂了?”
明越听得一愣一愣的,微蹙的眉心被他戳得有些痛。她揉了揉眉心,颇有些哀怨地看着他:“懂什么,六岁的孩童都不会信你说的故事。”
徐吟寒嘴角噙起笑,微微俯身凑近她:“你信不就行了?”
他这意思是,她还不如一个六岁的孩童!?
明越气不过,仰头瞪他:“我、才、不、信!”
徐吟寒:“有人可以替我作证的。”
明越:“……谁啊,那个武林高手?”
“卞清痕,他也是
我的手下败将。”
明越:“他千杯不醉吗?”
徐吟寒嗤笑:“他一杯就倒,哪有我强。”
……这也是值得炫耀的事吗?
明越暗自揶揄了番,随口又问:“所以你们就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了?”
这回徐吟寒没有回话,沉默地喝了杯茶。
明越也察觉到气氛不太对,有些不自在地撩了下鬓边的发,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
但没想到先开口的是徐吟寒。
“那你呢?”
明越看他。
“你来眉州想做什么?”
明越垂下头,良久挤出一个笑来:“还能做什么,就是想逃到一个清净的地方,静静心罢了。”
徐吟寒转过头,指尖敲了敲大梁舆图上正中间的眉州,意味深长看向她:“你觉得这里最清净?”
明越避开他视线,闷声道:“相比朝都来说,是清净的。”
起初的朝都,只不过是一个偏远落后的小城,后来因她的父亲明宗源兴办商会,明氏声名大噪,富甲一方,才使得朝都盛名远扬,一跃为除主城汴京外第二大城池,几次三番压过汴京。
她的婚事也是由此而来。世人皆道圣上是为令朝都与汴京相辅相成,才决意册封她为太子妃,与明氏永结连理。
于大梁,城池和睦则国运兴旺;于太子,得以提前掌握大城朝都,权势愈盛。无人不赞这是一桩大好姻缘。
明宗源也被这泼天富贵迷了眼,连明越的意愿也不过问,便欣然应下。
明越实在不甘心做这颗百害无一利的棋子。
她不认识什么太子,也不在乎这千尊万贵的太子妃之位,她只想认认真真为自己活一回。
所以她了无牵挂地逃了,逃到天边去,消失在世间。
……
明越努力维持的笑容,还是在回忆中塌陷下去。
徐吟寒看了她几秒,道:“为什么逃婚?”
明越:“我就是……不想嫁人而已。”
“这样,”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太子也不想?”
明越颔首。脏兮兮的黑披风穿在身上很碍事,明越干脆地解开系绳。
徐吟寒哂笑道:“连太子都看不上,还有谁能入明大小姐的眼?”
披风顺势滑落,堆在她脚边。明越想一脚踢开,却不小心被披风绊了一下,向前栽去。
所幸她反应够快,撑在桌案边沿,将自己稳了下来。
她刚舒了口气,却见徐吟寒眼睑一垂,打量过她撑在他身子两侧的手,眉梢稍扬。
明越:“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
少年眯起眼睛,自下而上审视着她,后勾起唇道,“明大小姐还真是……”
“异想天开。”
“……”
究竟是谁异想天开!!!
*
次日,眉州下了今年的第二场雪。
前些日子因着卞清痕要去参加狩猎,后来又为关家的事忙里忙外,上清冢楼只得歇业,这几日又重新开张,日日人满为患。
明越趁着徐吟寒看她看得不紧,她多往卞清痕那儿跑了几趟,问了问他们之间的事。
卞清痕信守承诺,告诉了她,他们分崩离析的真相。
原是八方幕的老主公去世后,他们因谁做新的八方幕主公打了一架,卞清痕惜败,两人分道扬镳。
这或许就是徐吟寒口中夺得天下第一的那回?
明越想了一夜,得出一个结论。
两人都有和好的想法,只不过缺一个台阶。
那她何不当了这个台阶,送个顺水人情。
明越去给徐吟寒抓药时,见街上挂起了红灯笼,街上的铺子里也卖起了各式各样的河灯。
她突然想起来,下元节就在这月末。
这不就是摆在眼前的机会吗!
于是明越早晨送完汤药给徐吟寒后,马不停蹄找到卞清痕,她才说了句一起去逛下元节,卞清痕就点头应好。
那就只剩徐吟寒这边了。
明越特意挑了徐吟寒每日中午喝茶看书的时间去找他,她总觉得这个时间的徐吟寒最好说话。
屋门没关严,她小心翼翼敲门,推开后发现姜演和付雨也在。
“又什么事?”
徐吟寒放下书简,三人一起向她看来。
明越被这阵势吓了一跳,吞吞吐吐道:“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徐大主公,下元节……”
下元节?
姜演与付雨对视一眼,眼神复杂。
听付雨说,主上已经允了在下元节那日杀死明小姐埋进后山,明小姐突然提起下元节做甚?
他们齐齐看着背靠二人坐在椅子上的徐吟寒。
“下元节怎么了?”
徐吟寒平静道,完全看不出异常。
他们又看向门口的少女。
“我……我听说眉州的下元节,百姓都会在淮扬河放河灯,以祈来年事事顺遂。”
明越有点紧张,垂下脑袋不敢看他,声音越来越小,“我想去看看,徐大主公能跟我一起去吗?”
死期将至,还想放河灯,还想有来年?
付雨心里轻嗤,和姜演一同等主上开口拒绝。
“求我。”
对嘛,就该这样……等一下,求?
两人又朝少女看去。
明越攥紧拳头,又松开,又攥紧,好几回才平复下心底的冲动。
就算是为了讨徐吟寒高兴,她也不会这样卑躬屈膝——
“求求你。”
……
两人挪回视线,看着主上的背影,尚还留有最后一丝希望。
“行。”
…………
不是说好要快刀斩乱麻,把明小姐挫骨扬灰永绝后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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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两人已然是一对打情骂俏到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小情侣了